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着陈远。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遇到知己的复杂情绪。
“陈侯......真乃神人也!竟与亮所想......一般不二!”
陈远却并未因点破对方核心战略而流露出丝毫得意,他面色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理解的淡然。
他微微一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道出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温言道:
“孔明先生之谋,旷世罕见,能与先生所思略同,亦是远的荣幸。”
他语气诚恳,随即自然地转向侍立一旁的诸葛玥。
“玥儿,你便代我陪同孔明先生,在城中各处走走看看。
工坊、学院、农庄,皆可一览。
让先生也瞧瞧,我这开元城除了些许奇技,是否还有些别的值得一看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隐含着强大的自信。
随即,他又对诸葛亮略一拱手,语气从容道:
“先生请自便,远还有些俗务需处理,恕不能久陪。
今晚,当设宴为先生接风,届时再与先生把酒详谈。”
这番安排,既给予了诸葛亮极大的尊重和自由探查的空间。
又丝毫不显刻意招揽的迫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让诸葛亮心中那莫名的震撼感又加深了一层。
诸葛亮闻言,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仪态,只是握着羽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起身,郑重地长揖一礼:“陈侯客气,亮,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必当准时赴宴。”
说完,他在诸葛玥的引领下,缓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那扇门,来到阳光之下,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中那股因遇到真正知己般的对手,而产生的巨大压力稍稍释放。
他抬头望了望开元城那与众不同的清澈天空,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明。
......
当晚,宴席间,一番寒暄之后。
陈远毫不掩饰对诸葛亮才华的欣赏,亲自举杯招揽。
“孔明之才,经天纬地!留于荆州,犹如明珠蒙尘!何不留在开元?
我愿以军师之位相托,军政大事,尽付于君!你我联手,何愁大业不成?”
一旁的赵云也想起陈远昔日救命之恩与招揽之情,加之目睹开元盛况,亦开口帮腔道:
“孔明先生,主公胸怀大志,待人以诚,更有诸多鬼神莫测之能,实乃明主!先生不妨考虑。”
诸葛亮闻言,面露挣扎与感激,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拱手道:
“陈侯厚爱,亮感激不尽!然,亮既已认玄德公为主,此生......便唯有此一人。
忠臣不事二主,望陈侯见谅。”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时刻,坐在徐庶下首,一直沉默寡言的司徒明,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并未看向陈远,而是直接望向对面的诸葛亮,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孔明先生大才,明,素来敬佩。
然,先生执着于‘兴复汉室’,执着于刘玄德之‘仁德’,岂非一叶障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徐庶也微微蹙眉,看向这位新任的同僚。
诸葛亮羽扇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司徒明。
“司徒先生何出此言?汉室正统,天下归心,玄德公仁德布于四海,此乃......”
“正统?仁德?”司徒明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
“汉室倾颓,非一日之寒,其制度僵化,门阀林立,积弊已深。
如同一棵内部早已被蛀空的大树,纵有良工巧匠,又能修补几何?
强行扶立,不过延缓其轰然倒地之时,期间又需耗费多少民脂民膏,徒增多少白骨?”
他根本不給诸葛亮反驳的机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回到诸葛亮身上,语速加快。
“刘玄德固有仁德之名,然其根基浅薄如浮萍,辗转半生,寄人篱下,何曾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其麾下,关张之勇或可称万人敌,然军政韬略、治国理政之才几何?
仅凭仁德,可能对抗曹操之奸雄?可能扫平江东之基业?
可能打破这数百年来世家门阀对知识、对权力、对上升途径的垄断吗?”
他伸手指向窗外,指向那隐约传来工坊轰鸣声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
“而我家主公则不同!他不要修补那棵朽木,他要在这片腐朽的废墟上,亲手栽种全新的树种!
你看这开元城!你看那工坊中借水力运转的机械!你看那田亩间增产四成的粮谷!
你看那学院中不同出身皆可求学的寒门子弟!
你看那凭‘工分’、凭‘考课’便能获取地位与尊严的万千军民!
这才是打破僵局的力量!这才是开创全新秩序的希望!
这不是依附于某个姓氏,某种旧道德的空泛理想。
这是建立在更高效的生产、更公平的制度、更先进的知识之上的,实实在在的伟力!
是能够让亿兆黎民真正吃饱穿暖,让英才尽展所长的康庄大道!”
司徒明的话语如同连珠炮,犀利无比,直指核心。
他不仅否定了汉室复兴的可能性,更从根本上质疑了刘备集团实现其政治理想的能力与基础。
同时将陈远和开元城的模式,拔高到了“开创全新秩序”的维度。
面对司徒明那几乎要颠覆他毕生信念的犀利言辞,诸葛亮脸上的从容终于褪去,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他并未慌乱,手中的羽扇再次稳定地摇动起来,只是频率比平时稍快,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他清澈的目光迎向司徒明,声音依旧清朗,却带上了论战时的锋锐。
“司徒先生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失之于偏激,更忽略了人心向背与天命所归!”
他开口第一句,便定下了反驳的基调。
“夫《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
汉室承尧舜之绪,继火德之运,享国四百载,恩泽布于四海。
今虽遭逢厄运,然天子仍在许都,汉祀未绝!
此乃天下公认之正统,岂是朽木二字可以轻辱?
曹贼挟天子而令诸侯,其心路人皆知,然其势之所以能膨胀若此,正因其窃据了这正统之名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舍弃此大义名分,另起炉灶,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士民之心,何以号令群雄?
此其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