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瞪大的双眸中,茫然迅速褪去。
被极致的震惊、恍然、剧痛以及汹涌复苏的炽烈情感所取代。
她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原来如此。
她不是陌生人,她是孙尚香。
她是曾经与他生死相依、许下终身的孙尚香!
她是那个被家族利益绑架、被至亲背叛、在绝望中依然刻下“安,勿念,南”的孙尚香!
而此刻,他正扶着另一个女子,接受万众欢呼。
那个女子,在他不在时替他撑起基业,在他归来时享有他全部的焦灼与温柔。
那她呢?她这漫长的漂泊、囚禁、失忆、归来后小心翼翼的靠近与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楚......又算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强烈的情感冲突、以及复苏记忆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远超过了这具心神本就脆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喧嚣、光影、痛楚瞬间远去。
孙尚香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纤弱的身躯软软向后倒去。
手中原本下意识攥紧的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夫人?!”
门外守卫的老兵察觉到异常,冲进来时。
只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已然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省人事。
......
黑暗,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然后,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像是被打碎的万花筒,疯狂旋转、冲撞,最后轰然拼接——
“陈远——!”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哭喊,骤然划破了偏帐内凝滞的空气。
孙尚香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乌发贴在苍白的脸颊。
那双曾经空洞茫然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深潭,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震惊、狂喜、剧痛、怨愤、刻骨的思念,以及......一片冰冷的、刚刚被重新填满的虚无。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淮南初遇时他惊艳的一瞥,开元城中纵马同游的肆意,月下结发许诺的悸动。
还有......兄长孙权那张看似温和却日益阴沉的脸。
那些“家族大义”、“兄长之命”的冰冷枷锁,软禁时的绝望......
被强行送上船、远离故土和爱人的撕心裂肺,夷洲潮湿洞穴里刻字时指尖的鲜血和心中的祈盼......
以及,漫长漂泊后,回到他身边,却发现自己记忆成空、爱人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的恐慌与疏离......
还有刚才,看着他为另一个女子忧心如焚、温柔备至时,那尖锐到几乎将她灵魂刺穿的酸楚与刺痛!
所有的情感,被压抑的、被遗忘的、新生的、混杂的.
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将她淹没,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撑裂!
“香儿?!”
几乎是哭喊响起的瞬间,帐帘被猛地掀开,陈远如同闪电般冲了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药味和风尘。
他脸上还残留着照料云岚的疲惫,以及听到她晕厥消息时的惊惶。
然而,当他撞上孙尚香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那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茫然,不再是疏离的戒备。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江东孙尚香的,燃烧着火焰般生命力的眸子!
只是此刻,那火焰中掺杂了太多太多他读得懂和读不懂的激烈情绪。
“尚香......你......”
陈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
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惊碎了这场过于美好又过于残酷的幻梦。
孙尚香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却冲刷不掉眼中那浓烈到极致的情感。
“陈远......”她再次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我......我都想起来了......淮南......开元城......芙蓉树......还有......夷洲......那些贝壳......”
听到“夷洲”和“贝壳”,陈远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
那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关于寻找的隐秘痛楚与希望!
“香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再也抑制不住,陈远猛地跨前一步,不顾一切地将那个颤抖的、泪流满面的身躯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要揉碎她的骨骼,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战栗。
是他熟悉的温度,是他魂牵梦萦的气息!他的尚香,真的回来了!
孙尚香没有抗拒,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他。
手指死死掐进他背后的衣料,指甲几乎要穿透布料嵌进皮肉。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皮肤,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混杂着破碎的倾诉:
“我记得......我都记得了......你为什么才找到我......为什么让我忘了那么久......兄长他......他把我关起来......送走......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刀子,在陈远心上凌迟。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不断地吻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香儿......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我发誓!”
他的承诺斩钉截铁,带着血腥的杀气,是对过往伤害的宣判,也是对未来的绝对捍卫。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经历的磨难都在这怀抱中熔铸、弥补。
偏帐内,只剩下孙尚香压抑不住的痛哭和陈远低沉温柔的安抚。
然而,这份劫后重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亲密,并未持续到毫无间隙。
帐帘再次被轻轻掀起。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从容气度的云岚,在侍女的搀扶下,静静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孙尚香苏醒的消息,强撑着病体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