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的目光落在帐内紧紧相拥、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两人身上。
陈远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将孙尚香完全护在怀中。
那种全然的保护姿态和流露出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浓度。
是云岚从未在他面对自己时,如此直白、如此毫无保留地见到过的。
而孙尚香......虽然埋在陈远怀中哭泣,但云岚能感觉到。
在她冲进来的一刹那,孙尚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原本全心全意依赖着陈远的怀抱,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隙。
云岚的眼神平静依旧,如同深潭。
只是那潭水的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是欣慰于孙尚香终于恢复记忆?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被隔绝在外的寥落?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沉浸在彼此世界中的两人听见。
陈远身体微微一震,似乎才意识到还有他人在场。
他缓缓松开怀抱,但仍一手紧紧揽着孙尚香的肩,转过头,看向云岚,眼中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潮和激动:
“岚儿,你怎么起来了?你身体还没好......”
孙尚香也从陈远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
孙尚香看到了云岚——
这个在她失忆期间,给予她唯一安宁与温柔呵护的女子。
这个在她昏迷时,被陈远倾尽所有温柔守护的女子。
这个......现在与陈远并肩而立,分享着他事业与关切的女子。
记忆的回归,让她对云岚的情感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若非云岚那段时间的耐心与包容,她或许会在茫然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甚至,一丝模糊的、属于失忆时期的本能依赖依然残留。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却随着记忆复苏而猛然清晰的情感,也在心底翻腾——
那是女人天生的直觉,是看到自己深爱之人对另一个优秀女子毫不掩饰的欣赏、信任与......
或许她自己不愿承认的、某种深刻的联结时,所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刺痛与隔阂。
这份隔阂并非敌意,却比敌意更微妙,更令人无措。
它源于失落的时间,源于错位的陪伴,源于她缺席时,另一个女人填补了她本应在的位置。
“云岚......姐姐......”
孙尚香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哽咽,带着泪痕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谢谢你......那段日子......”
她的话真诚,但眼神深处,那刚刚被爱意和恨意点燃的火焰。
在面对云岚时,不由自主地摇曳了一下,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疏离。
云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露出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颔首:
“尚香妹妹醒来就好,记忆恢复是大喜事。你身子也弱,还需好好静养。”
她的语气关怀依旧,姿态无可挑剔,仿佛并未察觉那微妙的隔阂。
又或者,只是将其妥善地收敛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陈远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
狂喜稍稍退潮,现实复杂的脉络重新浮现。
他揽着孙尚香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仿佛想将她更牢固地护在自己的领域,却又同时向云岚投去一个带着歉意与复杂情绪的眼神。
一时间,偏帐内,劫后重逢的炽热爱意、感激与微妙的隔阂、尚未完全消散的病气,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无声的,却足以牵动三人心弦的张力。
孙尚香回来了,带着全部的爱与记忆。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她遗忘的时光里,悄然改变。
碎裂的镜子重圆,裂痕或许犹在,映照出的,已不只是过去的倒影。
孙尚香记忆的回归,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后帐投入一块巨石。
陈远狂喜过后,立刻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新的、比战场更需小心的险地上。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平衡。
对孙尚香,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恨不得将亏欠的呵护加倍奉还。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那份浓烈的爱意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对云岚,是敬重与信任的基石,是后方安稳的定海神针,关怀依旧。
却在亲密无间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孙尚香感受的顾及。
然而,两位女子之间,气氛却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
云岚依旧是那个温婉坚韧的云夫人,处理军务有条不紊,对孙尚香的照顾细心周到。
只是,当她与陈远商讨事宜时,会自然而然地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旁边看似安静、实则目光锐利如鹰的孙尚香。
而孙尚香,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蜷缩窗边的茫然女子。
记忆的复苏,带回了她骨子里的骄傲、果决,以及被背叛与囚禁点燃的熊熊怒火。
她看云岚的眼神,感激之下,总有一层审视的冰。
尤其是看到陈远与云岚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商议她完全插不上话的军政时,那簇冰焰便跳动得更加明显。
“我要铠甲,我要马!”
这一日,陈远刚与云岚议完一批火药调度,孙尚香便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口就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她背脊挺直,下颌微扬,昔日江东“弓腰姬”的飒爽英气冲破病弱的表象,灼灼逼人。
陈远一愣,放下手中文书:
“香儿,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要铠甲和马做什么?若是闷了,我陪你去营外走走......”
“我不是去闲逛!”
孙尚香打断他,眼中恨意如毒火焚烧。
“我要去找周瑜!还有鲁肃、陆逊......那些蛊惑我兄长、出谋划策将我当成货物一样送走、背弃盟友道义的奸佞之徒!”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孙权是我兄长,我恨他糊涂狠心,但他终究......有些事,未必全是他本意!
定是周瑜这帮人,为了他们所谓的大局,为了向曹操或刘备示好,才怂恿兄长行此卑劣之事!
此仇不报,我孙尚香枉为人!也对不起因他们阴谋而死的将士,对不起......我受的那些苦!”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汹涌的恨意与急切的复仇渴望。
记忆的复苏,不仅带回了爱,更带回了被至亲背叛、被当作棋子抛出的屈辱和痛楚。
这恨意需要一个出口,而周瑜等人,便是她认定的、最直接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