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云岚垂眸,轻轻整理着袖口,仿佛没听见这充满火药味的话语。
陈远则眉头紧锁,心中纷乱如麻。
他理解孙尚香的恨,甚至感同身受。
那些算计,又何尝不是针对他陈远的毒计?他同样恨不得将那些人挫骨扬灰。
但是——
“香儿,我明白你的心情。”
陈远起身,走到她面前,试图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倔强地躲开。
他心中苦笑,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现在不行。第一,你身体刚刚有起色,经不起长途奔波和战场风险。第二,周瑜等人行踪不定,危险重重。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孙尚香瞬间冷下去的眼眸,硬着头皮说出最关键的理由。
“......眼下邺城战事胶着,曹操主力未退,我无法分兵给你,更不可能让你独自涉险。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可能。”
理由充分,情意也真。
但听在此刻被仇恨和恢复的骄傲充满心房的孙尚香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又是身体!又是危险!又是战事!”
孙尚香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陈远,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子,说再不会让我受委屈!可现在我想亲手讨回公道,你却用这些理由将我困在这里,和那些将我当作金丝雀圈养的人有何不同?!”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沉默的云岚,语气更冲。
“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只会添乱?比不上能替你安顿后方、统筹粮草的云岚夫人能干,所以只配被保护在这大帐之中,做个需要你时刻分心照顾的累赘?!”
“尚香!”陈远低喝,脸色也沉了下来。
云岚为他、为开元所做的一切,不容任何人轻忽,即便这话出自孙尚香之口,也让他感到不悦。
“不可妄言!岚儿她......”
“我知道她劳苦功高!”
孙尚香胸口剧烈起伏,打断他的话,泪水却再次不争气地涌上眼眶,混合着怒火,显得格外灼人。
“我感激她!但我孙尚香,不是只能被保护、被感激的物件!我曾是江东引弓逐骑的孙尚香!
我的仇恨,我的尊严,需要我自己去拿回来!你若真当我是与你并肩之人,就不该这样拦着我!”
她眼中的光芒,是陈远熟悉的倔强,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决绝。
甚至带着一丝被压抑已久的,对他“保护”的叛逆。
陈远看着她泪光中燃烧的火焰,心中痛楚与为难交织。
他如何不知她的骄傲?如何不想替她扫平一切仇敌?
但理性告诉他,此刻放她出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情感上,他也绝对无法再承受她可能遭遇的任何不测。
两难之下,他只能咬牙,给出最终答案。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香儿,大局为重,你的安全更重要。此事......待邺城战事平息,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孙尚香喃喃重复,眼中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混合着失望与疏离的灰烬。
她看着陈远,又瞥了一眼始终平静却仿佛无处不在的云岚。
忽然觉得,这个她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的“家”,依旧有着看不见的壁垒。
“好,好一个大局为重。”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再看陈远,转身就朝帐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负气。
“香儿!你去哪里?”陈远急忙追问。
“不用你管!”孙尚香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倔强,“既然这里不需要我‘添乱’,我出去透透气,总可以吧?陈、侯、爷!”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带着血丝。
红色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帐帘之外。
帐内,只剩下陈远颓然放下想要阻拦的手,和云岚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孙尚香负气冲出大帐,并未走远。
心头堵着一口灼热的气,混合着未散的委屈、被压抑的恨意,以及对陈远那句“大局为重”的失望。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到离帅帐不远的一处僻静瞭望台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柱,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仿佛这样就能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
她需要静静,需要消化这恢复记忆后骤然复杂起来的一切。
爱是真的,恨是真的,隔阂与无力感,也是真的。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
来人作普通商贾打扮,面容平凡,但眼神锐利,行动间毫无声息,显然身手不凡。
“孙夫人。”那
人压低声音,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恭敬。
“小人奉命,特来为夫人指一条明路。”
孙尚香悚然一惊,瞬间从情绪中抽离,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
她猛地转身,背靠木柱,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何人?奉谁之命?”
那人并不上前,保持着安全距离,微微躬身:
“小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人主子听闻夫人恢复记忆,且心怀故土旧恨,深表同情。
陈侯固然英雄,然其身边已有云夫人这等贤内助,夫人虽为旧爱,恐难复昔日独一无二之位,更遑论手刃仇雠,一展抱负。”
孙尚香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对自己情况竟如此了解?她面上不动声色,冷笑:“挑拨离间?说下去。”
那人见孙尚香没有立刻喊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
“我家主子愿助夫人一臂之力。江东孙氏旧部,仍有感念夫人英武、不满孙权后来所为者。
若夫人有意,主子可暗中扶持,助夫人重返江东,收拢旧部,重掌权柄!
届时,是找周瑜等人清算旧账,还是重振孙氏基业,皆在夫人一念之间。
岂不比在此仰人鼻息、困于后帐、连报仇都要‘从长计议’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