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长春宫。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却驱不散那股孤寂的冷清。
华姝已换下污损的衣裳,手背缠着细白纱布,静静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盖头未掀。
脚步声响起,沉稳,渐近。
熟悉的龙涎香靠近,在她面前停下。
盖头未被挑起。
陈远的声音在咫尺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华姝指尖微颤。
“朕会给你和孩子应有的名分与庇护,”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宫里有些事,人心有些结,需要时间。你……安心养胎,缺什么,直接让内务府呈报。”
话音落,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向着门口。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揭盖头,没有合卺酒,没有新婚夜应有的任何温度。
只留下一个承诺,和一片更深的需要她自己面对的寒潭。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华姝自己伸手,缓缓扯下了那方沉重的盖头。
烛光映亮她清丽却苍白的脸,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了然。
她低头,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指尖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
“没事的,孩儿。”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像誓言,对着未出世的生命,也对着自己。
“荣华是虚,恩宠是幻,人心是海。娘什么都不要……”她顿了顿,被烫伤的手背传来丝丝刺痛,“娘只要你,平安。”
烛影摇红,将她的身影拉长,孤零零地投在空旷华丽的宫墙上。
长春宫的门,在帝王的离去后,轻轻合拢。
也将一个女子最初的、或许也是最后的些微波澜,关在了这方精致而冰冷的天地里。
前路仍是茫茫,但这一次,她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
得了子嗣的确切消息,陈远心中那块最沉的石头似乎落了地。
他将华姝安置进长春宫,给了名分,便仿佛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仪式。
目光与精力,再次毫无挂碍地投向了宫墙之外。
他重新扎进了格物院震耳欲聋的工坊,亲自督造第二代蒸汽机车头。
他反复推演西征的铁路支线图,与张辽、徐庶彻夜商讨。
新式纺织机、改良炼钢法、乃至尝试铺设电报线路的雏形……
一桩桩、一件件,迅速填满了帝王的所有时辰。
至于后宫?他一道口谕,便将一切权柄与琐事,全然交给了皇后云岚与贵妃孙尚香。
“非大事,不必报朕。”
这道口谕,如同松开了孙尚香心中压抑已久的猛虎。
册封礼的茶盏事件只是开端。
不到半月,一道以“长春宫过于喧闹,不利皇嗣静养”为由的贵妃手谕,便冷冷地送到了华姝面前。
她被迁出了刚刚熟悉些的长春宫,移到了一处靠近西苑最角落的——芷兰院。
名目雅致,实则偏僻荒凉,檐角野草萋萋,宫墙灰败剥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内务府的供给,开始变得延迟和短缺。
份例里的银霜炭变成了烟大火弱的劣炭,甚至时常不足数。
冬日御寒的皮毛褥子,薄而扎人。
膳食虽不敢公然克扣太过,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凉透,或是寡淡无味。
伺候的宫人也被精简过,只剩两个年弱小宫女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
做事战战兢兢,生怕惹祸上身。
陈远每月初一、十五,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芷兰院外。
只是这探望,从一开始便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每每御前的人提前透出风声,孙尚香安插在芷兰院的掌事宫女便会领着人急匆匆地涌进来。
她们手脚利落地扫去院中落叶,换上虽不崭新却还算整洁的帘幔。
将劣炭藏起,燃起少许味道清雅的银霜炭,甚至会在华姝苍白的脸上淡淡敷一层胭脂。
“娘娘,”掌事宫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陛下问起,您该知道如何回话。
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陛下动怒,或让贵妃娘娘不悦……
这深宫里头,磕着碰着,或者吃食上出了什么差错,伤及龙胎,可就谁也担待不起了。”
华姝的手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腹部,指尖冰凉。
她看着宫女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威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可以忍受寒冷、克扣和轻视,但她赌不起腹中孩儿的安危。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陈远迈步进门时,看到的永远是收拾得略显刻板却整齐的院落。
和虽然清瘦,但气色似乎尚可的华姝。
他目光掠过她的腹部,例行公事般地问道:“胎动可好?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么?”
华姝依着事先被教导好的说辞,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一切都好,胎动安稳。太医刚走不久,也说无恙。谢陛下关心。”
陈远似乎并未察觉那平静下的暗流,或是察觉了却无意深究。
他有时会放下些珍稀药材,嘱咐一句:
“朕带来的药材,记得让太医斟酌使用,好好将养。”
停留的时间,精准地控制在半柱香之内,便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常会瞥一眼垂首恭立的掌事宫女,淡声叮嘱:
“宜嫔身怀龙裔,至关重要。尔等务必悉心伺候,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宫女伏地,连声应诺:“奴婢谨记,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点勉强营造出的“常态”瞬间抽离,炭火被撤走,胭脂被要求洗净,院子重归清冷。
华姝独自站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手仍护着小腹。
只觉得那御赐的药材和天子的叮嘱,飘渺得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醒来后,唯有掌事宫女冰冷审视的目光,和周身切实的寒意,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真实。
她沉默地走回内室,指尖划过微凉的书页。
只有在这些泛黄的医典,和悄然前来求诊的低微宫人信赖的目光里。
她才能汲取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继续守护腹中生命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