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寒气侵骨。
皇后云岚早年随军辗转落下的寒症,在这个冬天猛烈地复发了。
起初只是畏冷乏力,很快便转为高热不退,咳喘不止,胸腹间如坠寒冰。
连太医署最擅内科的几位老太医联手会诊,用尽温补祛寒的方子。
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无法根除,眼见着云岚一日日憔悴下去。
消息传到芷兰院时,华姝正对着一本残破的《伤寒杂病论》蹙眉沉思。
闻听皇后病重,她搁下书卷,沉默良久。
掌事宫女照例送来比平日更显敷衍的冷羹,言语间不乏对中宫病情的幸灾乐祸与对华姝安分的敲打。
华姝未置一词。
入夜,她避开耳目,取出偷偷藏下的几味关键药材。
就着昏暗的烛火,对照医书和自己的脉案记录,反复推敲。
云岚的症状,与她曾随爷爷诊治过的一例极寒痹症有相似之处。
寻常温药难以透达,需用一味药性峻烈、能驱深入骨髓之寒的“附阳子”为引。
但此物有毒,用量与配伍稍有差池,便会反噬心脉。
她枯坐至天明,拟出一张方子,又觉不稳。
最终,她将方中附阳子的分量减至最微,另添了几味中和其毒性、护住心脉的辅药,制成一剂“温阳散”。
药粉呈褐,气味辛烈。
华姝看着掌心的药散,深知此物未经他人验证,风险未知。
她想起云岚苍白却强撑威仪的脸,想起陈远肩上那副沉重的江山,也想起孙尚香眼底深藏的对云岚的依赖。
没有犹豫,她取来温水,将一半药散倒入自己口中。
不过盏茶功夫,剧烈的灼烧感便从胃腑腾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如擂鼓,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
她强撑着扶住桌沿,记录下每一丝身体反应。
灼痛的范围、心跳的频次、晕眩的程度……
直到剧痛吞噬神智,她软软滑倒在地,碰翻了烛台。
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被一股温和却持续的内息缓缓拉回,口中残留着清苦的汤药味。
华姝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道端庄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云岚。
她并未盛装,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沉疴缠身的灰败之气似乎淡去了些许。
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华姝。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惊愕、不解、审视,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
“你醒了。”云岚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
她手中还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显然刚亲自给华姝喂过解毒的汤药。
华姝想撑起身,却被一阵虚弱阻止。
她看着云岚,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娘娘……凤体……”
“太医用了你的方子调整了药方,”
云岚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针,直直刺入华姝眼底。
“那‘附阳子’的用法,太医院无人敢轻易尝试。你不仅用了,还先试了药。”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问得沉重,“为什么?你该知道,若本宫病重不治,对你……或许并非坏事。”
芷兰院的清冷孤寂,孙尚香的处处刁难,帝王的疏离淡漠……
这一切,云岚并非全然不知。
华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经历了方才生死一线的试药,她的眼神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平静。
她缓缓地、清晰地回答,声音虽弱,却字字分明:
“因为,陛下需要您。这天下……也需要一位安稳的中宫。”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示好,甚至不是为了自己和孩子谋求什么庇护。
只是一个医者,在权衡了宫廷的倾轧与江山的重量后,做出的最朴素的判断——
皇后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云岚握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华姝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然而,除了虚弱后的苍白,和那双清澈眼眸中坦荡的、近乎悲悯的坚持,她什么也没找到。
良久,云岚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积压太深的疲惫,和某种坚冰碎裂的细微声响。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芷兰院荒凉的庭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把剩下的解毒汤喝完。”
她没有说谢,也没有承诺。
但这一坐,这一问,这一句吩咐,已然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纯粹敌意的裂隙。
深宫寒夜,两个身份悬殊、境遇迥异的女人。
因一场病、一剂药、一次舍身试毒,被命运拧入了一个更加微妙而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
武定四年春,上京西郊猎场。
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陈远一身劲装,弯弓逐鹿,仿佛要将数月来朝堂后宫的沉郁之气一箭射穿。
张辽率禁军拱卫外围,孙尚香银甲白马,紧辍陈远身侧,目光锐利扫过山林。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喜庆祥和氛围的时候,变故陡生!
数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侧翼密林射出,角度刁钻,直取陈远背心!
箭镞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陛下小心!”孙尚香厉喝一声,猛地从马背上跃起,用身体去挡。
一支箭狠狠扎进她的左臂,另一支擦着陈远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刺客身影在林间一闪而逝,装扮竟是羌族模样,但身手套路狠辣精准,绝非寻常蛮族。
“有刺客!护驾!”张辽暴怒,率军扑向山林。
孙尚香已跌落马下,脸色瞬间泛青,左臂伤口流出的血呈乌黑色,腥臭扑鼻。
剧毒发作极快,她牙关紧咬,冷汗涔涔,右手仍死死握着佩剑。
“尚香!”陈远冲到她身边,眼中戾气翻涌,“太医!快传太医!”
随行太医连滚爬爬赶来,一看伤口和血色,便面如土灰:
“是……是西域奇毒‘阎罗笑’,毒性猛烈,随血攻心,若无独门解药,怕是……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陈远双目赤红:“朕不管什么阎罗!救她!用尽一切办法!”
现场一片混乱,太医束手无策,孙尚香的呼吸眼见着微弱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淡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让我试试。”
众人回头,只见华姝不知何时已下了车驾,快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