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的献书之功,加上司马懿日日以“丧子之痛、旧疾复发”为由的憔悴表演。
终究还是为他们父子,赢得了喘息之机与刘备额外的体恤。
在庞统等人“应使功臣静养以图后报”的建言下,刘备下旨。
赐司马懿父子于峨眉山深处一处前朝废弃的皇家别苑静心疗养,并调拨一批物资与仆役听用。
这正中司马懿下怀。
别苑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地形险要。
且有早年开凿的隐秘洞窟与引水系统,稍加改造,便是绝佳的隐秘据点。
父子二人甫一进驻,便找了个理由,谢绝了绝大多数访客,只留下绝对心腹。
暗地里,通过司马师生前铺设、司马昭接手完善的秘密网络,一道道指令悄然发出。
他们以“复兴曹魏技艺”、“对抗开元暴政”为名,辅以重金诱惑。
开始秘密招募流散在益州乃至荆州部分地区的原曹魏工部匠户、军中器械师,乃至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巧匠。
这些人对开元心怀畏惧或不满,又兼具技艺,正是司马懿父子所需。
废弃的别苑地下,被悄然拓宽。
简陋却功能齐备的锻炉立起,来自开元图纸启发的新型工具被仿制,利用山涧水力驱动的简易机械开始运转。
司马昭将成为《格物摘要》中,公开知识的实践导师。
同时,将他隐瞒的那些关键原理,化为一个个独立的、秘密推进的研发课题。
“父亲,诸葛孔明生性多疑,庞士元志大才疏,刘玄德看似宽厚实则首鼠两端。季汉,非久居之地,亦非成事之基。”
深夜密室内,司马昭对着摇曳的油灯,眼中精光闪烁,再无半分人前的悲戚与恭顺。
“我们所窃,所藏,所研,当为我司马氏日后立足之根本。季汉与开元相争,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我等潜龙出渊之时!”
司马懿抚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眼中是历经沧桑的老辣与深沉:
“昭儿所见极是。眼下,当好生疗养,静观其变。让诸葛亮去与陈远斗,让庞统去与诸葛亮争。我们……只需默默积蓄力量。”
峨眉山的云雾,掩盖了别苑升起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淡淡烟痕。
潺潺流水声中,混杂了隐约的金属敲击与齿轮啮合之音。
一场独立于季汉与开元两大帝国体系之外,带着强烈司马氏烙印的秘密技术积累。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
峨眉山别苑深处,司马懿斜倚在铺着旧毛皮的竹榻上,听着密探跪在阴影里的低声禀报。
“……庞士元昨日又在醉仙楼宴请了李严、吴懿等人,席间痛诉丞相独断,泪洒衣襟。益州本土出身的几位将领,附和者众。”
司马懿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精准,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珠。
“不够。”他声音沙哑,“光是抱怨,成不了气候。得让庞士元觉得,他有机会——有机会把诸葛孔明从那位置拉下来。”
密探抬头:“主人的意思是?”
“荆州。”司马懿睁开眼,昏黄的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关羽麾下那些老兵,跟着他千里转战,如今在益州安家,田地、赏赐,可都分足了?
关羽重情,若他知道旧部受了委屈,而这委屈是因为丞相的资源全都倾注到了火器工坊和新军上……”
密探恍然:“属下明白。还有,张飞将军性烈,近来因火炮分配屡与魏延争执,心中早憋着火。若关羽与丞相龃龉,张飞将军夹在中间……”
司马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去办吧。记住,话要递到,却绝不能留下痕迹。要让庞统觉得,是他自己洞察了关窍;让关羽觉得,是他自己体察了旧部艰辛。”
“诺!”
……
成都,庞统府邸密室。
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除了庞统,还有益州本土豪族出身的将领吴懿、李严,以及几位对诸葛亮严苛吏治和资源调配早有微词的文官。
“诸葛孔明眼里,只有他的火器,他的新军!”
庞统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面色因激动而潮红。
“我季汉立国之本,难道是那些喷火冒烟的铁管子?益州子弟的鲜血,荆州老兵的忠诚,都抵不上他工坊里一块铁胚!”
吴懿捋须沉吟:“庞军师所言,某等亦有同感。如今军中粮饷、器械,优先供给‘神机营’。我益州儿郎组成的步卒,铠甲兵器多年未换,心有怨言哪。”
李严冷笑:“何止军中。丞相推行的那套考绩法,严苛无比,动辄罢黜我等本土官吏,换上的多是荆襄人士。长此以往,益州还是益州人的益州吗?”
庞统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
“诸位,陛下仁厚,然耳根软。如今丞相大权独揽,陛下亦多有倚重。若想改变局面,非我等合力不可。
我已联络数位御史,可上书弹劾丞相‘穷兵黩武、苛待旧部、用人唯亲’。届时,朝堂之上,还需诸位支持。”
众人交换眼神,缓缓点头。
一股以庞统为核心,混杂着地域矛盾、权力失落与个人野心的“反诸葛”暗流,开始悄然汇聚。
……
荆州旧部聚居的城西营坊。
低矮的土墙内,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正围着火盆取暖,唉声叹气。
“王老三家的田,又被划给新来的那个什么工坊匠户了……”
“说好的抚恤粟米,这个月又短了三成。”
“关将军如今镇守东线,怕是也顾不到咱们这些老废物喽。”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袍的身影,蹲在火盆边添了块炭,似无意道:
“听说,不是朝廷没钱粮,是都紧着丞相造大炮去了。一枚炮弹的银子,够咱们一营老兄弟吃半年呢。”
老兵们沉默下来,昏花的老眼里冒出火星。
流言,如同钻进棉絮的毒刺,悄无声息地蔓延。
终于汇成了一份联名诉状,由几位老兵代表,辗转递到了正在江州巡视防务的关羽手中。
关羽展开那按满红手印、字迹歪扭的帛书,丹凤眼缓缓眯起,抚髯的手停在半空。
看来,是时候回成都找诸葛孔明理论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