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哨百无聊赖地靠在桅杆上,眯着眼晒太阳。
南洋的太阳毒,才晒半个时辰,脸上就火辣辣的疼。
忽然,他愣住了。
“船——!”
他猛地站起身,手搭凉棚,死死盯着海平线的方向。
“西南方向,有船!”
舰长冲上甲板,举起望远镜。
镜片里,一艘黑色战舰正破浪而来。
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舷上架着几门他从没见过的大炮。
船头站着一个人,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挂旗!”
旗手疯狂摇动信号旗。
对方的船上,也升起一面旗——黑底,银色齿轮与闪电交织。
神圣帝国。
“备战——!”
“致远”号上瞬间炸了锅。
水手们冲向炮位,炮手掀开炮衣,填弹手抱着炮弹狂奔。
对方的船也慢了下来。
两艘船,隔着五百丈的海面,静静对峙。
舰长盯着对面船上那个人。
那人的左臂,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机械臂。
舰长心头一凛。
“传令——保持距离,不许开第一炮。”
对方的船也没有动。
就这样,从午时对峙到黄昏,从黄昏对峙到入夜。
入夜后,双方的船上都点起了灯火,像两只巨大的萤火虫,趴在漆黑的海面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继续对峙。
第三天,继续对峙。
第四天凌晨,对方的船忽然调头,扬长而去。
舰长松了一口气,随即下令:
“发报洛阳——发现神圣帝国侦察舰,舰上有机械臂指挥官,疑似司马昭。”
洛阳,武德殿。
电报摆在陈远面前。
他盯着那行“疑似司马昭”,久久不语。
孙尚香站在一旁,盯着那封电报,一言不发。
云岚和华姝也在,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孙尚香忽然转身,大步向外走。
“站住。”陈远开口。
孙尚香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远看着她,看着那道僵硬的背影,看着她紧握的拳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要去哪?”
孙尚香没有答话。
陈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要去找他?”
孙尚香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火。
“臣妾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她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一次,臣妾不会再让他跑掉。”
陈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但你不能去。”
孙尚香猛地抬头。
陈远伸出手,按住她的肩: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是朕的仇,是开元的仇,是那些死在南洋的弟兄的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等他再来,朕跟你一起去。”
孙尚香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陛下……”
陈远摇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朕知道你想亲手杀他。朕答应你——那一天,让你亲手执行。”
孙尚香伏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窗外,夕阳西沉。
西方的天际,晚霞如血。
华姝和云岚站在一旁,望着那相拥的两人,默默无言。
云岚轻声道:
“战争,越来越近了。”
华姝点头。
“是啊。”
远处,南海的方向,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域,又在酝酿新的风暴。
……
三月底,御花园。
桃花开了满树,粉白相间,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云岚挑了个好地方——池塘边的凉亭里,摆了一张小桌,三把椅子,几碟点心,一壶酒。
女儿红。
她亲手从地窖里搬出来的,坛身上还沾着去年的泥土。
孙尚香和华姝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好了三碗。
“云岚姐姐,今天是什么日子?”孙尚香坐下,看着那碗酒。
云岚摇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们喝一杯。”
华姝坐在她对面,捧着酒碗,低头闻了闻:“好香。”
云岚端起碗,看着她们。
“两位妹妹。”
孙尚香和华姝抬头。
云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孙尚香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南洋那仗,姐姐在洛阳,天天睡不着。”云岚的声音轻轻的,“每天等电报,每天怕听到坏消息。有几天没动静,我连饭都吃不下。”
孙尚香低下头。
“后来听说你们被困在雨林里,听说你受伤,听说华姝妹妹拖着伤腿去找你……”云岚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姐姐恨不得自己也在那儿。就算帮不上忙,陪在身边也是好的。”
华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捧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
云岚举起碗:
“这碗酒,敬咱们三个。”
孙尚香抬头看她。
云岚看着她,一字一句:
“以后,别再让姐姐担心了。”
孙尚香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我……”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岚伸手,握住她的手。
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华姝的手。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华姝终于抬起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妾也是。”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让姐姐担心了。”
云岚摇摇头,把她们的手握得更紧。
“以后有事,咱们一起扛。”
孙尚香看着她,看着华姝,看着那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
她说。
“一起扛。”
三碗酒,碰在一起。
酒香四溢,桃花瓣飘落,落在她们的发间,落在她们的肩上,落在酒碗里。
那一夜,她们喝了很多。
从南洋聊到洛阳,从打仗聊到小时候,从陈远聊到以后。
孙尚香讲她小时候在江东的事,讲她怎么学会的骑马射箭,讲她第一次上阵杀敌时吓得差点哭出来。
华姝讲她爷爷,讲那些年逃难的日子,讲她第一次用银针救人的时候手抖得扎不进去。
云岚讲她嫁入宫里的头几年,讲她怎么一点点学会管那些账本,讲她第一次见到孙尚香时的印象——
“那时候我想,这姑娘真好看,就是太凶了。”
孙尚香瞪她:“我哪儿凶了?”
云岚笑:“你瞪我的时候就凶。”
华姝在一旁偷笑。
孙尚香脸红,别过头去。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挂在桃树枝头,又大又圆。
三人走出凉亭,并肩站在月光下。
孙尚香忽然道:“云岚姐姐,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一直这样吗?”
云岚想了想:“能。”
“真的?”
“真的。”云岚看着月亮,“只要咱们三个都好好的,就能一直这样。”
华姝轻轻靠在她肩上。
孙尚香站在另一侧,伸出手,揽住两人的腰。
月光洒下来,把三道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有夜莺在叫。
花香阵阵,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