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二年,二月初一。
洛阳,太极殿。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铜漏滴水的声音。
陈远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宣——神圣帝国使者觐见!”
殿门大开。
阳光刺进来,晃得人眼晕。
一道身影逆着光,大步走入。
那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一身黑色戎装,肩上披着猩红斗篷。
他走到御阶前,只是微微颔首,连跪都不跪。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大胆!”
“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那使者却笑了,笑得很傲慢。
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我奉神尊之命,来给你们送一封信,不是来下跪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高高举起。
内侍上前接过,转身呈给陈远。
陈远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字迹凌厉,像刀砍斧劈:
“陈远:
南洋一战,本座给你面子,没赶尽杀绝。三个月后,马六甲见。你若不来,本座便踏平南洋,屠尽汉人。
林牧”
陈远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心跳。
徐庶忍不住问道:“陛下,信上说什么?”
陈远没有答话,他缓缓站起身。
冕旒晃动,露出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那使者面前。
使者仰着头,与他对视。
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怎么?怕了?”使者笑道,“怕了就早点投降,我们神尊说了,只要你愿意称臣,可以给你留条活路——”
陈远笑了,笑得很冷。
使者的话卡在喉咙里。
“回去告诉林牧。”陈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每个人耳朵里,“朕等着他。”
使者愣住。
“三个月后,马六甲,让他准备好棺材。”
使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陈远转身,大步走回御阶。
“送客。”
殿门大开。
使者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了陈远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轰然关闭。
陈远站在御阶上,背对着群臣。
沉默。
良久,他转身。
“张辽。”
“末将在!”张辽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赵虎。”
“末将在!”一个魁梧的身形出列。
“孙尚香。”
“臣妾在!”玄甲披风,腰悬新铸的定海剑。
“华姝。”
“妾在。”素衣女子从武将班列后走出,身姿清瘦,目光沉静。
陈远看着他们,看着这一路陪他走到今天的人。
他笑了。
笑得很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热。
“随朕亲征。”
四人齐齐跪倒,声震殿宇:
“遵旨!”
满朝文武,齐齐跪伏。
殿外,春寒料峭。
远处,西方的天际,乌云正在堆积。
……
二月十五,洛阳城外。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禁军将士、城中百姓,黑压压一片,从栈桥一直延伸到城门。
今天,皇帝要亲征。
云岚站在城头,手扶着墙砖,望着
陈远正在登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走到船舷边,他忽然停住,转过身,抬头望向城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人声,隔着一整个洛阳城。
云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就那样站着,手扶着墙砖,指甲陷进砖缝里,硌得生疼。
不能哭。
她说好了不哭的。
可是眼眶还是红了。
陈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隔着那么远,云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出征前,他都是这样笑的。
她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陈远点头。
孙尚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云岚姐姐会等我们的。”
陈远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转身,大步走上船。
“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十二艘新式战舰缓缓驶离码头,帆吃满了风,劈波斩浪,向南驶去。
云岚站在城头,望着那渐远的船影,望着那越来越小的玄龙旗,望着那片渐渐被海平线吞没的帆。
她一直挥着手。
哪怕已经看不见了,还挥着。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娘娘,风大,回去吧。”
云岚摇头。
“再站一会儿。”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轻声道:
“陛下,臣妾等你回来。”
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袂,吹散她鬓边的碎发。
……
三月初一,马六甲海峡。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就起了雾。
薄薄一层,贴着水皮飘,像谁撒了一把细盐。
陈远站在“龙骧”号舰桥,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
雾气打湿了他的大氅,鬓角也沾了水珠,他没擦。
孙尚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前方那片茫茫的白。
“陛下,探子回来了。”
赵虎大步走过来,甲胄上全是露水。
他抱拳道:“前方三十里,发现敌舰。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陈远点头。
“再探。”
赵虎转身去了。
孙尚香轻声道:“陛下,您站了一夜了。去歇会儿吧,开战还有一会儿。”
陈远摇头。
“睡不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当年在希望镇,第一次上阵杀敌前,朕也是这么站着。站了一夜,腿都麻了。”
孙尚香看着他,没说话。
陈远望着前方那片雾,喃喃道:
“那时候想,要是死了怎么办。后来想通了——死了就死了,反正活过不亏。”
孙尚香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陈远低头看了一眼,反握住她。
“放心,朕没那么容易死。”
雾渐渐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海平线上,黑压压一片。
船。
无数的船。
战舰排成十几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铺满了整片海面。
桅杆如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照在那些黑色的船身上,泛着冷硬的光。
船上空,飘着几十个巨大的影子。
飞艇。
灰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它们悬在半空,遮住了半边天,投下的阴影落在海面上,把一片片海水染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