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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瞭望哨又喊起来。
这次不是碎片,是船。
七八艘船,歪歪斜斜地靠在荒岛岸边,桅杆断了,帆破了,船舷上全是弹孔。
船上的人看见开元舰队,立刻抄起刀枪,跑到沙滩上列阵。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鹰,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吼声像打雷。
孙尚香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她一个人下了船,没带剑,没带刀,空着手走过沙滩,走到那黑脸大汉面前。
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没停。
又走了一步,刀刃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我们不是林牧的人。”她说道,“我们是来打林牧的。”
黑脸大汉愣住。
他盯着孙尚香看了很久。
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甲,从她的衣甲看到身后那片舰队,看到那面在风里飘的玄龙旗。
他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你们……是开元的人?”
孙尚香点头。
刀落在地上,沙子里砸出一个坑。
黑脸大汉跪下去,跪在孙尚香面前,头磕在沙地上,磕得很响。
“我们等你们,等了一年。”他的声音变了,不像打雷,像哭。
身后那些人也跪下了。
一个接一个,刀扔在沙地上,枪插在沙子里,人跪在沙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人哭了,有人用头撞地,有人仰着天喊,不知道喊什么。
孙尚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她没躲。
海盗头子叫赛义德。
他跪在沙滩上,额头磕出沙子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被烟熏了。
“林牧屠了我的部落,”他说道,“男人杀了,女人卖了,孩子扔进井里。活下来的,都逃到海上,当了海盗。”
他指着身后那些破烂的船,船身上全是弹孔,帆上全是补丁。
“我们打不过林牧,但我们可以抢他的船,烧他的粮,让他睡不安稳。”
陈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红海入口,林牧有多少人?”
赛义德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船两百艘,炮台十几座,硬闯过不去。”
他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是红海,又在入口处画了几个圈。
“林牧在这里、这里、这里都驻了兵。铁链锁海,船过不去。”
陈远望着那条画在沙地上的线,望着那几个圈。
风吹过来,沙子把线抹平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舰队在阿拉伯半岛南端靠岸。
岸上是沙漠,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子,像一片凝固的海。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脚踩在沙子上,隔着鞋底都烫。
士兵们从船上下来,刚走了几步,就有人开始吐,有人拉肚子,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
中暑的、发烧的、脱水的,到处都是。
华姝的医疗帐篷搭在椰枣树下,树荫只有巴掌大。
她就在那巴掌大的阴凉里,跪在地上,给人扎针、喂药、灌水。
药材不够了,她就带着人进沙漠找。
有一种骆驼刺,根茎能挤出汁水,止泻。
有一种沙枣,晒干了磨成粉,退烧。
有一种苦草,嚼碎了敷在额头上,能治中暑。
她的手被刺扎得全是口子,脸被晒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一说话就流血。
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沙漠里的泉眼。
孙尚香陪她去采药。
两个人背着篓子,踩着滚烫的沙子往沙漠深处走。
走了半天,篓子还是空的。
孙尚香踢了一脚沙子,骂起来:“这破地方,什么都不长!”
华姝蹲下来,从沙子里刨出一株枯黄的草,根茎还活着,掐开,有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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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就是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她说着把草放进篓子里,继续往前找。
孙尚香不骂了。
她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晚上,两个人背靠着背坐在沙丘上。
天黑了,太阳一落山,热气就散了,冷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冻得人直哆嗦。
但天好看,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华姝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像小时候在老家看的。”她的声音很轻。
孙尚香也仰着头,“老家哪里的?”
“江南。一个小村子,有河,有桥,有柳树。夏天晚上,我们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父亲指给我看,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
“后来呢?”
华姝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
“后来流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村子烧了,人没了。就剩我一个。”
孙尚香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等打完仗,”孙尚香说道,“我带你回去看。江南,老家,还有星星。”
华姝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沙子。
“好。”
赛义德带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风尘仆仆地从沙漠那边赶回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
“红海入口被封锁了,硬闯过不去。但有一条陆路,”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穿过沙漠,到地中海东岸,那里有船接应。”
陈远蹲下来,看着那条画在沙地上的线。
线弯弯曲曲的,穿过一大片空白。
“这条路很险。要穿过几个部落的地盘,那些部落跟林牧有仇,但也不信外人。他们可能放我们过去,也可能把我们杀了。”
陈远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走陆路。舰队留给陆逊,朕带三千精兵,赛义德带路,穿越沙漠。同时,命张辽、厉北辰急速出发,前来支援。”
陆逊跪在地上。
他跪得很直,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陛下,一定要回来。”
陈远扶起他。
他瘦了很多,胳膊上的骨头硌手,但手很有力。
“朕答应你。”他拍了拍陆逊的肩,转身走了。
孙尚香跟在后面。
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深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逊还跪在那里,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转过身,跟上陈远。
华姝走在最后。
她的药箱很重,背带勒进肩膀,她换了个姿势,药箱晃了一下,里面的瓷瓶叮当响。
她没回头。
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沙地上。
瓶子很小,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里面是止血粉,她配了很久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陆逊跪在沙滩上,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沙漠。
陈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踩在平地上。
孙尚香跟在他后面,手按着剑柄,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华姝走在最后,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风从沙漠里吹过来,把他们的脚印抹平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跪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面还在飘的旗,望着月光把那三个人吞没。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沙子上,沙子很凉。
远处的海浪声很轻,像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