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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城内,巷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是慢慢地,先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看外面,再看看外面。
然后门开大了,人探出头来,瘦,脸是黄的,眼窝是凹的,嘴唇干裂。
他们站在门口,望着那些从巷子里跑过去的士兵。
一个年轻人先跑出来。
他很瘦,胳膊像麻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根棍子,不是刀,不是枪,是从门上卸下来的门闩。
木头已经发黑了,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他追上一个开元军的士兵,拉住他的袖子,指着前面一条更窄的巷子,比划着。
走这里,这里没人,可以绕到敌人后面。
那士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跟着他跑了。
更多的人出来了。
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碗水。
水是凉的,碗是破的,她用两只手捧着,走到一个靠在墙根喘息的士兵面前,把碗递过去。
士兵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士兵接过碗,一口喝了,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把碗递回去,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老妇人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一个中年人,脸上有疤,从眉梢拉到下巴,肉翻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提着一把菜刀,刀上有锈,刀刃却磨得很亮。
他走在开元军前面,指着一栋石头房子,说——这里,里面藏着人,有枪。
他用手比划着,怕他们听不懂。
几个士兵冲进去,里面响起枪声、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士兵出来了,押着几个俘虏。
中年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俘虏被带走,手里的菜刀还举着,没放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士兵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过神,把菜刀别在腰里,跟着走了。
一个老人,很老了,走路都在抖。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走到孙尚香面前。
他站住了,抬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伸出手,拉住孙尚香的手。
那只手很粗,骨节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心全是老茧。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他张嘴,说了一长串话。
声音很哑,像沙子从高处漏下来,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孙尚香听不懂,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她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哭。
是憋了很久、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那种哭。
老人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从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流进胡子里,滴在衣襟上。
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什么东西在塌。
孙尚香站在那里,被他拉着,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老人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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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握着老人的手,听着他那些听不懂的话,流着那些说不清为什么的泪。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很凉,带着血腥味,带着烟火味,也带着别的什么味。
她说不清,但很好闻。
身后,那面旗在风里飘,猎猎的,像在说什么。
……
林牧站在元老院的废墟上,听着远处的喊杀声。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一群贱民……看来只能兵行险招了。”
他喃喃,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面黑底旗在风里飘了一下,倒了。
……
城门大开。
烟尘还没散尽,从门洞里涌出来,灰蒙蒙的,像清晨的雾。
陈远勒马在城外,望着罗马城的城门。
他催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碎木片上,咔嚓咔嚓响。
踏在碎铜皮上,嘎吱嘎吱响。
踏在血泊里,啪嗒啪嗒响。
他穿过门洞,穿过城墙,走进城里。
百姓站在街道两侧。
他们是从巷子里、从房子里、从地窖里钻出来的。
瘦,都瘦。
脸上的骨头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颧骨像刀削的。
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孩子们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红,缩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老人拄着拐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说不出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陈远放慢马速,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很小,裹在破布里,只露一张脸,黄黄的,瘦瘦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一个老人,少了一条腿,拄着拐,单腿站着,站不稳,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他。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脸上有疤,从眉梢拉到下巴,肉翻着。
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有血,干了,发黑。
陈远见此情景,不免心神激荡。
上一次他来罗马,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街上有人推着车卖面包,孩子们追着车跑。
有人在窗台上摆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盆一盆的,浇了水,花瓣上挂着水珠。
女人坐在门口织毛衣,毛线是新的,颜色鲜亮,一边织一边跟隔壁的说话。
男人在酒馆里喝酒,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喝多了就唱,唱得跑调,没人笑话。
那时候他们还有力气笑,有力气唱,有力气在窗台上摆花。
这才短短几年光景,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面包车,没有窗台的花,没有织毛衣的女人,没有喝酒唱歌的男人。
只有这些站着的人,瘦的,黄的,凹着眼窝的,裂着嘴唇的,缺胳膊少腿的。
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百姓开始喊了。
意大利语,陈远听不懂,但他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不是欢迎,不是感激,是哭。
是憋了很久、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那种哭。
声音从巷子里涌出来,从窗户里涌出来,从门缝里涌出来。
像潮水,把他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