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蹲在血迹旁,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雪上的血。
冰的,硬邦邦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没死。”他说道。
孙尚香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剑柄,没说话。
风吹过来,很凉,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
……
张辽率军北上那天,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粘在脸上甩不掉的雨。
天灰蒙蒙的,山也灰蒙蒙的,路也灰蒙蒙的。
马蹄踩在泥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骑兵们把枪扛在肩上,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影子走。
张辽走在最前面,眼睛眯着,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林牧的残部已经跑了三天。
他们往北跑,往海边跑,往他们以为能跑掉的地方跑。
跑得很急,丢盔弃甲,丢粮弃车,连旗都丢了。
张辽追得很慢,不是追不上,是故意慢。
他要让他们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没有路为止,跑到他们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追过阿尔卑斯山。
山道很窄,两边的雪还没化,白茫茫的,刺眼。
残部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蛇。
张辽蹲下来,摸了摸脚印。
雪是软的,脚印还很新,人没走远。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
“追。”
追过多瑙河。河面很宽,水很急,桥被拆了。
残部是坐船过去的,船是抢的,渔民的小船,一艘只能坐几个人。
他们过了河,把船推翻了,沉到水底。
张辽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翻着泡沫的水面。
没有船,没有桥,没有路。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骑兵。
“砍树。”
骑兵们下马,砍树,绑成木筏。
木筏不稳,站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张辽第一个站上去,撑着竹竿,过了河。
身后,骑兵们一个一个地过。
有人掉进水里,被拽上来,浑身湿透,继续走。
追过波罗的海。
海岸线很长,很平,沙子是白的,海水是灰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咸,很冷。
残部在这里停了,不是不想跑了,是没路跑了。
前面是海,后面是追兵。
他们困守在一座孤岛上,岛不大,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退潮的时候,有一条窄窄的沙洲连着海岸。
涨潮的时候,沙洲被淹了,岛就成了孤岛。
张辽没急着攻。
他看了一眼那座岛,看了一眼那片海,看了一眼那条正在被潮水淹没的沙洲。
然后他转身,下令扎营。
骑兵们不解,但没问。
他们扎帐篷,生火做饭,喂马擦枪。
张辽站在海边,望着那座岛,望了一天一夜。
第一天,岛上的人没有出来。
他们躲在岛中央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挤在一起,取暖。
没有火,没有干粮,连淡水都没有。
有人渴了,喝海水,喝了更渴。
有人饿了,啃皮带,啃不动。
第二天,岛上有人出来。
不是冲出来,是爬出来。
他们爬到海边,想捞鱼,捞不到。
想找贝壳,找不到。
有人趴在海滩上,喝海水,喝着喝着就不动了。
张辽站在岸边,看着那个人,面无表情。
第三天,岛上的人冲出来了。
不是想打,是想死。
他们饿疯了,渴疯了,怕疯了。
冲出来的时候,连刀都举不稳,枪都端不平。
张辽骑马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摇摇晃晃冲过来的人,看着他们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发青的脸。
他举起刀,又放下了。
“抓活的。”
骑兵冲上去,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围在中间。
没有人抵抗,没有人跑,连喊都没人喊。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等着。
清点人数,没有一个跑掉。
张辽坐在马上,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着那面已经降下来的旗。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咸,很冷。
……
消息传开的时候,欧洲像炸了锅。
林牧跑了,生死不明。
他的军队散了,有的降,有的逃,有的躲进了深山老林。
那些被他压了十几年的人。
那些被他杀了儿子、占了田地、烧了房子的人。
那些忍了、等了、熬了十几年的人,一夜之间全站起来了。
他们冲进林牧的官署,砸了他的旗,烧了他的画像,把他的雕像从基座上拽下来,拖着游街。
街上挤满了人,喊着、哭着、笑着。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哭。
有人举着酒坛往嘴里灌,灌完了把坛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像放炮仗。
法兰西国王第一个宣布归顺开元。
他是半夜得到消息的,信使骑马跑了三天三夜,到巴黎的时候,马都累死了。
信使跪在城堡的大厅里,浑身是泥,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利索。
国王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石板上,听着听着,手开始抖。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文武百官,宣布归顺。
没人反对。
那些以前反对的,现在也不反对了。
他们比国王还急,恨不得当天就出发。
国王要带的东西不多,一匹马,一柄剑,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不要卫队,不要仪仗,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
但百官不干,说你是法兰西国王,不能这么寒碜。
他们给他凑了一百个骑兵,一百个步兵,一百个侍从。
马是白的,鞍是新的,旗是刚绣的。
国王看了看,没说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走了半个月。
从巴黎到罗马,一千多里路。
春天的路不好走,雨多,泥多,有些地方路断了,要绕。
骑兵的靴子磨破了,步兵的脚起了泡,侍从的肩被行李勒出了血印。
没人抱怨。
他们知道,这一趟,值。
到罗马那天,天很蓝,风很轻。
台伯河的水还是浑的,打着旋往下游流。
城门口站着开元军的兵,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看见法兰西的旗,让开一条路。
国王骑马穿过城门,穿过街道,穿过那些还在修缮的房子,穿过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人。
他骑得很慢,像在走,不是赶路。
他要把这座城看仔细。
这座林牧建了十年、守了十年、最后丢了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