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元老院的废墟上等着法兰西国王。
元老院的房子塌了一半,柱子倒了几根,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
但台阶还在,石板的,磨得发亮,踩上去很稳。
陈远站在最高一级,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腰间别着那柄从希望镇带出来的剑。
身后站着孙尚香、华姝、张辽、陆逊、厉北辰,还有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
法兰西国王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响。
走到陈远面前,停下。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他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剑鞘是银的,上面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把剑,他的祖父传给他,他传给他儿子,他儿子再传给他孙子。
现在他把它献出来。
陈远接过剑,看了一眼。
剑很沉,剑鞘上的宝石是真的,不是玻璃。
他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他。
“剑你留着。”陈远的声音不大,“以后不用跪了。”
国王愣住。
他跪在那里,捧着剑,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陈远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国王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德意志诸侯是第二天到的。
不是一起来的,是陆续来的。
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车,有的步行。
最远的是从勃兰登堡来的,走了二十天。
他们推举陈远为“共主”,不是皇帝,是共主。
他们说,林牧倒了,欧洲不能再没有头。
有人提议,干脆让陈远当皇帝。
有人反对,说皇帝是林牧那样的,不要。
吵了半天,最后定了个“共主”。
不是管他们的,是护着他们的。
陈远站在元老院的废墟上,面对那些诸侯,那些使节,那些从欧洲各地赶来的人。
他听完他们的话,没答应,也没拒绝。
“先看看吧。”他说道。
诸侯们面面相觑,有人急了,想问,被旁边的人拉住。
陈远没再说话,转过身,走了两步后,继续说道:
“欧洲的事,欧洲人自己管。朕不要你们的土地,不要你们的臣民,不要你们的赋税。只要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苍白的脸,“和平,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把旗吹得猎猎响。
法兰西国王第一个跪下,不是跪皇帝,是跪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德意志诸侯跟着跪下,勃艮第公爵跪下,低地国家的使节跪下。
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陈远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终于亮起来的眼睛。
风从台伯河上吹过来,很凉。
……
入城仪式定在五月初一。
天还没亮,罗马城的街道就扫干净了。
石板用水冲过,缝里的泥抠出来,水沟里的垃圾清走。
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挤在街道两侧。
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把旧衣服洗了又洗。
有的什么好衣服都没有,就穿得干干净净的,站得直直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开了。
陈远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常服,没有披风,没有甲胄,腰间别着那柄旧剑。
马是白马,鬃毛剪得齐整,蹄子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很稳。
身后跟着孙尚香、华姝、陆逊、厉北辰,还有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
旗在风里飘,枪在阳光下闪,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鼓点。
百姓开始喊了。
不是一个人喊,是所有人一起喊。
声音从巷子里涌出来,从窗户里涌出来,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潮水,把整条街都淹了。
有人喊“解放者”,有人喊“万岁”,有人喊一些听不懂的话,意大利语。
但听得出那里面是哭,是笑了很久终于能哭出来的那种哭。
老人跪在石板上,磕头,额头磕红了。
女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
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吓哭了,女人笑着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
年轻人爬到房顶上,挥着旗,喊着,嗓子都喊哑了。
孙尚香骑马走在陈远身后,手按着剑柄,眼睛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嘴撇了一下。
“他们倒是会喊。”
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华姝听见了。
华姝笑了,“姐姐是吃醋了?”
孙尚香瞪她,“谁吃醋了!”
她别过头,不理华姝。耳朵尖红了。
华姝没再说话,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陈远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
张辽没有参加罗马城的仪式。
他率军继续北上,追到了挪威海岸。
这里,海是灰的,天是灰的,岸是灰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带着咸腥味,也带着雪的味道。
最后一批林牧残部困守在一座孤岛上,岛不大,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张辽站在岸边,望着那座岛。
岛上的人也在望他,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黑黑的人影在崖边晃。
张辽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令。
火炮推到岸边,炮口对准那座岛。
炮手装弹,瞄准,等着。
“放。”张辽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炮弹呼啸着飞过去,落在岛上,炸开。
土飞起来,石头飞起来,人影飞起来。
炮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陆陆续续响了三天三夜。
岛上的人没出来,也没投降。
张辽不急,他等得起。
第四天清晨,岛上竖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布的,是衬衣,绑在枪杆上,在风里飘。
张辽放下望远镜,看着那面白旗,看了很久。
“接他们下来。”
小艇划过去,岛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
他们瘦,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有人少了一只胳膊,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岸上的人。
张辽骑马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着那面已经降下来的黑旗。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咸,很冷。
他调转马头,走了。
身后,那面白旗还在风里飘,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