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北辰率领二万精兵东进巴尔干,走了半个月。
路不好走,山连着山,林子挤着林子,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
荆棘挂在裤腿上,撕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石头从坡上滚下来,从脚边滚过去,滚进谷底,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兵刚从阿尔卑斯山下来,腿上的冻疮还没好,手上的伤疤还没结痂,又要爬山。
没人抱怨。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他们只是走,低着头,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印。
厉北辰走在最前面,刀别在腰间,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探路,撑地,拨开挡路的枝条。
他的靴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出来,用布条缠了缠,继续走。
他的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把插在山脊上的刀。
起义军在瓦尔达尔河谷等他们。
河谷很宽,水很浅,石头露出水面,白花花的。
两岸长着野花,黄的,紫的,白的,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游漂。
首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手上全是茧。
他穿着旧军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
他带着几百个人,扛着枪,举着旗,站在河谷的开阔地上。
旗是红底的,绣着一只鹰,鹰爪抓着闪电,是林牧的旗。
他们把林牧的旗撕了,把鹰改成了一只展翅的鸟。
风把旗吹得猎猎响。
他望着北边的山道,从清晨望到午后,从午后望到黄昏。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
他的腿站麻了,换只脚撑着。
眼睛酸了,揉一揉,继续望。
身边的人劝他歇一歇,他不听。
黄昏的时候,山道上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从石头上跳下来,从坡上滑下来。
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分不清谁是谁。
走在最前面的人,脸上有一条疤,从眉梢拉到下巴,在夕阳下泛着红,像一道燃烧的裂痕。
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瘸,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了一千多里路,翻了三座大山,过了两条大河。
他的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但他的背始终挺着。
年轻人愣住了。
他盯着那道疤,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的人。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抖。
他丢下旗,跑过去。靴子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继续跑。
跑到那人面前,扑通跪下。
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血来,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石头上,一滴,两滴。
他没感觉。
“将军,我们等你们等了好久。”
他的声音发抖,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身后,那些起义军也跟着跪下了,一个接一个,枪放在地上,旗插在土里。
人跪着,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厉北辰低头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跟他儿子差不多大。
脸晒得跟树皮一样,手糙得跟砂纸一样,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他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像铁钳。
“从今以后,你们不用再等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石头,但很稳,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年轻人看着他,使劲点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后,那些起义军跪了一地。
厉北辰的兵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旗吹得猎猎响。
晚霞映在山谷里,把石头染成红色,把水染成红色,把人染成红色。
厉北辰转身,面朝那些跪着的人,面朝那些激动的脸。
“起来。”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用跪了。你们以后,都不用跪了。”
没有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
“起来。”
一个老兵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手撑着膝盖,直起腰,站稳。
然后另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他们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捡起地上的枪,拔起插在土里的旗。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厉北辰,望着他脸上那道疤,望着他身后那些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的兵。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河谷的水汽,带着野花的香气,也带着硝烟味,很淡了,快没了。
厉北辰转身,朝前走。
他的兵跟着他,起义军跟在他身后。
队伍在山谷里拉成一条长龙,从河谷的开阔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口。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金红色。
旗在风里飘,枪在肩上晃,靴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嗒,像鼓点。
……
陆逊负责驻守阿尔卑斯山口。
陈远推测,这里是林牧逃跑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可能回来的路。
山口很窄,两边的山壁像刀削的一样,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
风从北边灌进来,呜呜的,像哭,像嚎,像无数张嘴在喊。
雪从山顶吹下来,打在脸上,像针扎。
地上的雪积了半人深,踩进去,陷到膝盖,拔出来,再陷进去。
帐篷搭在背风处,是山壁凹进去的一块地方,三面是石头,只留一面朝南。
帐篷布是厚的,油布,防水防雪。
边角用石头压着,一块一块的,大的小的,压了好几层。
不然会被风掀翻。
掀翻过两次,半夜睡的,风把帐篷吹跑了,人躺在雪地里,醒来的时候被子上一层雪。
陆逊每天巡山,走几十里路。
从山口的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回东头。
东头有一块大石头,像一只趴着的熊,他们叫它熊石。
西头有一棵枯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但还立着,他们叫它雷木。
他每天从熊石走到雷木,再从雷木走回熊石。
风雪无阻。雪大的时候,没到膝盖,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风大的时候,人站不稳,弯着腰走,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地挪。
他走得很慢,但不停。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白色的,在雪地里很显眼。
绷带每天都换,是他自己换的,一只手解,一只手缠,缠得歪歪扭扭,但很紧。
有人要帮他,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