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稍歇,罗马城渐渐有了人气。
街上的店铺开了,卖面包的,卖酒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孙尚香在城里待不住,拉着华姝往外走。
“去哪儿?”华姝问道。
“陪我出去逛逛。”孙尚香说道。
华姝没再问,跟着她走了出去。
首先,她们来到了斗兽场。
这座巨大的石墙矗立在城中央,灰白色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热乎乎的。
一圈一圈的拱门,层层叠叠,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又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风从拱门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在讲很久以前的故事,讲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孙尚香走在碎石铺的路上,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响,回声从墙那边传回来,嗒嗒嗒,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走进场中央,仰起头,看那些看台。
看台很高,一圈一圈地往上升,像梯田,又像山的等高线。
石头座位上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有些座位被火烧过,石头裂了,缝隙里长出草,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
“这里之前估计死了很多人。”孙尚香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华姝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孙尚香没理,华姝也没理。
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然后,她们又到了万神殿。
穹顶很高,高得让人头晕。
阳光从顶上的圆孔漏进来,一束光,圆圆的,落在地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光柱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像碎金。
孙尚香站在那束光里,仰头看那个洞。
洞不大,圆圆的,能看见一小块天,蓝得发假。
“这是谁建的?”她问道。
华姝摇头。“不知道。”
孙尚香没再问。
她伸出手,接那束光。
光照在她手心里,亮亮的,像捧着一汪水。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但光照在上面,像给它镀了一层金。
华姝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被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最后一战,是许愿池。
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白石头,一块一块的,圆润润的,像鹅蛋。
硬币散落在石头缝里,铜的,银的,金的,有的已经长了绿锈,有的还亮着。
水从池中央的雕像嘴里流出来,哗哗的,落进池里,溅起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去。
孙尚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它跑了。
她走到池边,站住。
闭上眼。
她想了好久。
久到华姝以为她睡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然后她睁开眼,把铜钱扔进池里。
铜钱在空中转了几圈,翻着跟头,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
滚了两下,停在石头缝里,不动了。
华姝问她许了什么愿。
孙尚香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神秘。
“不告诉你。”她转身走了。
华姝站在池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腰间那柄晃来晃去的剑。
她笑了,摇摇头,跟上去。
身后,池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笑。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的银子。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罗马城的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陈远带着三女来到了佛罗伦萨。
阿尔诺河从城中穿过,水是绿的,缓缓地流。
两岸的房子是红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堆积木。
远处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孙尚香站在山顶的城堡上,靠着栏杆,望着那片城。
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房子的墙红了,河里的水红了,连空气都红了。
美得像画,不像真的。
陈远站在她旁边,华姝站在另一边。
风吹过来,很轻,带着河水的腥味,也带着远处教堂的钟声。
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数什么。
孙尚香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陛下,以后咱们住哪?”
陈远想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城,望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种菜,养花,钓鱼。”
华姝在旁边笑了。“陛下还会种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不会。”陈远说道,“但可以学。”
孙尚香抬起头,看着他她,撇了撇嘴。
“你学得会吗?”。
“学得会。”陈远说道,“朕什么学不会?”
孙尚香哼了一声,又靠回去。
华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照得像天上的星星。
陈远在佛罗伦萨待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洛阳的信到了。
信是云岚写的,厚厚一叠,纸边折得很齐。
孙尚香拆开,里面掉出一片干了的桂花,薄薄的,透明的,还能闻到淡淡的香。
她先把桂花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看信。
信上说,洛阳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
说她和徐庶等人协助陈寰把朝堂管得很好,不用操心。
说她身体好,吃得下睡得着,只是有时候会想她们。
说女儿红又窖了一坛,等她们回来喝。
信纸上有泪痕,洇湿了字迹,有些字模糊了,看不清。
孙尚香盯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她红了眼眶,没哭。
“我也想云岚姐姐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华姝靠在窗边,望着东方。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海平线很直。
她看了很久,“快了,快回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孙尚香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朵干桂花,她夹在信纸里,一起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