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杳无音讯,欧洲局势也基本稳定,陈远决定走了。
张辽留下,镇守欧洲,继续找林牧。
船队停在威尼斯港,帆已满,锚已起。
士兵们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
百姓站满了码头,黑压压的,从栈桥一直排到城门口。
有人举着旗,有人捧着花,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没哭,只是站着,望着。
陈远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远的陆地。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岸上的花香。
孙尚香走到他身边,手按着剑柄,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城。
“我们还会再来吗?”她问道。
“当然。”陈远望着那片陆地,“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孙尚香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华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
她递给陈远一碗,递给孙尚香一碗。
自己没喝,就那么站着,望着那片海。
船越走越远,岸越来越小。
城变成了点,点变成了线,线消失在海平线下。
海鸥追着船飞,叫得很欢。
孙尚香把茶喝了,碗搁在栏杆上。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她转回头,走进船舱。
身后,那面玄龙旗在风里飘,一下一下的,像在挥手。
……
开元军的舰队出了威尼斯,天就变了。
上午还是晴的,太阳晒得甲板发烫。
到了午后,西边涌上来一片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海面从蓝变灰,从灰变黑,浪头开始翻,一下一下,船身跟着晃。
风来了。
不是吹的那种风,是砸的那种风。
帆被撕破,旗被卷走,桅杆嘎吱嘎吱响,像要断。
浪头像山一样压过来,把船抛上去,又摔下来。
每一次摔下来,龙骨都发出沉闷的呻吟,像骨头断了。
孙尚香从船舱里冲出来,华姝跟在后面。
一个浪打过来,华姝没站稳,滑了一下,孙尚香一把拽住她,把她护在怀里。
“别松手!”她喊道,声音被风撕碎。
华姝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上。
陈远站在舵轮前,双手攥着舵柄,青筋暴起。
水手们被浪冲得东倒西歪,有的抱着桅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被卷进海里,再也没上来。
船在晃,人在晃,天在晃。
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全是黑的,灰的,白的。
孙尚香护着华姝,靠在后舱壁上。
她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抱着华姝,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来。
华姝闭着眼,嘴唇发白,手攥着孙尚香的衣襟,攥得指节发青。
谁都没说话,说什么也听不见。
风暴持续了一夜。
风暴过后,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的绸子,没有褶皱,没有波纹,连风都停了。
舰队散落在洋面上,桅杆东倒西歪,帆布撕成一条一条的。
在空气里耷拉着,像晾着的破衣裳。
工匠们爬在桅杆上敲敲打打,水手们在甲板上拖拽绳索,医官们蹲在伤员旁边换药包扎。
没人说话,都累坏了。
船队慢慢收拢,一艘挨着一艘,像受伤的鸟挤在一起取暖。
王坚踩着碎木板走过来,脸上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对陈远说道:
“陛下,船修得差不多了,能走。但得慢点,再遇风暴,扛不住。”
陈远站在舰桥上,望着东边的天。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很淡,像快灭的灯。
“慢点走。不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舰队往东走。走了两天,海还是平的,天还是灰的,连一只海鸥都看不见。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孙尚香靠在船头栏杆上,手按着剑柄,眼睛盯着海平线,一动不动地盯了一个多时辰。
华姝从船舱里出来,端着一碗姜汤,递给她。
“喝点,暖暖身子。”
孙尚香接过碗,没喝。
她皱着眉,鼻子吸了吸,忽然问道:“你闻到什么了吗?”
华姝停下来,侧头嗅了嗅。
海风很轻,带着咸味,但底下还有别的味道。
很淡,像铁锈,像血。
她脸色微微变了。
“血腥味……很淡,但很远。”
孙尚香把姜汤放在栏杆上,手按回剑柄。
“让陛下来。”
陈远从船舱里走出来,面色很沉。
他不是走出来的,是踏出来的,靴子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他走到船头,望着那片海,没有说话。
海面上漂着东西。
先是碎木板,一块一块的,边缘烧焦了,泡在水里,黑乎乎的。
然后是木桶,空的,盖子不知道被谁掀开了,漂在水上一晃一晃的。
再然后——是尸体。
穿着开元军的衣服,泡得发白,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白花花的肉。
有人在数,数着数着就不数了。
孙尚香的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华姝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陈远转身,面对全舰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传令下去,全员备战。炮手就位,瞭望哨加倍,各舰保持距离,不许掉队。”他顿了顿,“南洋,到了。”
舰队放慢速度,炮手跑到炮位前,掀开炮衣,装填弹药。
瞭望哨爬上桅杆,举着望远镜往四周看,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士兵们握着枪,站在船舷边,眼睛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没人说话。
海面上又漂来一样东西。
一面旗,开元军的龙旗,烧焦了一半,剩下的半面在海浪里一沉一浮。
金龙被泡得模糊了,像一条快死的蛇。
孙尚香趴在船舷上,用钩子捞起来。
旗面焦黑,边缘卷曲,还带着余温。
她盯着那面旗,盯着那条模糊的龙,盯着那些烧焦的痕迹。
她把旗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旗折好,塞进怀里。
“全速前进。”
……
舰队靠近爪哇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
港口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桅杆不见了,栈桥断了。
码头上的房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