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站在船头,眯着眼望了半天。
“不对。”
华姝站在她旁边,花容失色。
陈远从船舱里走出来,接过望远镜。
港口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栈桥塌了一半,木桩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里,长满了青苔。
码头上的仓库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只箱子都没有。
几艘渔船歪在岸边,烧得只剩骨架,黑乎乎的,还在冒青烟。
商船一艘都没有,军舰一艘都没有,连小舢板都没有。
“靠岸。”陈远放下望远镜。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船底蹭着淤泥,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舷梯放下来,靴子踩在码头上,嗒嗒嗒,声音很空,像踩在棺材板上。
码头上没有人。
没有兵丁,没有百姓,连狗都没有。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灰里面混着纸钱,白花花的,在空气里飘。
陈远走在最前面。
孙尚香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剑柄,眼睛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子。
华姝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防毒的药粉。
亲兵们散开,搜索每一条街、每一间房。
斥候从巷子里跑出来,单膝跪地。
“陛下,港口守军只剩三百人,都尉不知去向。”
孙尚香眉头皱起来。
“南洋驻军至少五千,剩下三百?都尉跑了?”
陈远没说话。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石板上没有血迹,墙上没有弹孔,工事完好无损。
沙袋垒得整整齐齐,炮台上的炮还蒙着油布,炮闩上挂着铜牌,写着编号。
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军自己跑了。
“陛下——!”巷子里传来喊声。
陈远站起来,走过去。
巷子尽头,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她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一截小孩的脚,光着的,脏兮兮的。
她看见陈远,看见他身上的龙袍,忽然扑过来,跪在他脚前,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陛下,救救我们!那些恶魔从南边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进皱纹里,滴在石板上。
陈远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
“多少人?从哪里来的?”
老妇人摇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叨着:“恶魔……恶魔……”
包袱里的小孩动了动,露出一张瘦巴巴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华姝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的。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孩子嘴里,又用水囊喂了一口。
孩子咽下去了,嘴唇动了动,没醒。
陈远站起来,转身面对那片黑沉沉的城。
风吹过来,带着焦臭味,也带着别的什么味。
他说不清,但知道——不是好味道。
“传令,让陆逊和厉北辰率领后军加快速度,全军进城。”
……
都护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板上几个弹孔,边缘焦黑。
门槛上有脚印,不是踩上去的,是拖过去的,带着泥,带着血。
陈远迈过门槛,靴底粘了一下,低头看——暗红色的,干了,粘在石板上像锈。
大堂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断了,文件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墙上挂的地图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在风里晃,哗啦哗啦响。
正中最醒目的位置,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墙上淌下来,像一条扭曲的蛇。
有人曾经靠在这里,死了,被拖走了。
孙尚香站在门口,手按着剑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华姝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只药瓶,瓶口碎了,药渣撒了一地。
她把药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止血粉,没用完就扔了,走得很急。”
陈远走到案前。
案上有一把刀,刀鞘还在,刀没了。
他拿起刀鞘,看了一眼,又放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一个人冲进来,浑身是泥,左臂吊着绷带,脸上三道血痕,从额头拉到下巴,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他看见陈远,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
“陛下——!”
爪哇都护府的副将——潘璋。
他的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口沙子。
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的痂裂开了,血又流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陈远蹲下来,扶住他的肩。
“潘将军,快起来说。”
潘璋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血,糊了一脸。
“陛下,林牧没死!他率军偷袭了这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个月前,五万大军,从南洋南面攻入。连破十二城,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末将无能……”
孙尚香站在旁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五万?他哪来五万?”
潘璋摇头。
“不知道。有西洋人,有土人,还有……还有黑皮肤的,从没见过的。”他喘了一口气,“林牧说,他在澳洲经营了三年。三年,就等这一天。”
陈远握紧剑柄。
他没有问南洋,没有问欧洲。
他问的是另一个人。
“洛阳方面有没有什么消息?”
潘璋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不敢抬起来。
陈远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灰。
像墙上的灰,像烧过的纸,像快灭的灯。
孙尚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晃了一下,站稳了。
潘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平了,贴身放着,还带着体温。
但纸上全是血,干了,发黑,有些字看不清了。
他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云岚娘娘三日前发来电报……林牧亲率精兵突袭洛阳……但娘娘已带太子、公主撤往希望镇。”
陈远接过电报。
手指在抖,纸在抖,字也在抖。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陛下,林牧来袭,洛阳危急。妾携寰儿、玥儿退守希望镇,望陛下速归。妾必死守待君。”
电报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陈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孙尚香以为他不会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