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雨点砸在城墙上,啪啪啪的,像千万只手同时在拍。
不是拍,是砸。
砸得墙砖都湿透了,青苔被冲掉,顺着墙根往下流,流进排水沟里,咕嘟咕嘟响。
闪电劈下来,把整座城照得白惨惨的。
一瞬间,能看见城墙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后面缩着脖子的士兵。
然后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炮,又像山塌了,震得城墙都在抖。
陈玥躲在云岚怀里,浑身发抖。
她的小手攥着云岚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像掐进肉里。
她的脸埋在云岚胸口,不敢抬起来,睫毛一颤一颤的。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云岚的手背上,凉凉的。
“母后,那些坏人会冲进来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服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云岚搂着她,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
她的头发很软,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昨天洗头时用的皂角。
云岚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
“不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你父皇会来的。”
陈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父皇什么时候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细又尖,像小刀刮在玻璃上。
云岚望着窗外。
闪电又亮了一下,她看见城墙上那些被雨打湿的旗,旗角垂着,雨水顺着旗杆往下淌。
看见垛口后面那些缩着脖子守夜的士兵。
他们把枪抱在怀里,刀别在腰间,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没人动。
看见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山影模糊了,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快了。”她说道。
她也不知道快是什么时候,但她必须这么说。
说了,女儿就不怕了。
说了,自己也不怕了。
陈玥又把脸埋进她怀里。
小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云岚的皮肤,有点疼。
云岚没有挣脱。
“母后,我害怕……”声音越来越小,像快灭了。
云岚亲了亲她的额头。
嘴唇碰到额头的时候,有点烫。
女儿在发烧,从昨天就开始烧了,一直没退。
华姝不在身边,药也不够。
云岚只能用湿毛巾给她敷着,一遍一遍地换。
毛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玥儿不怕,母后在。”
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睡觉。
陈玥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小手还是攥着,但没那么紧了。
雷声又响了,很响,震得窗户都在抖,窗棂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陈玥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没醒。
她睡着了。
云岚搂着她,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自己也怕。
她怕陈远来不及,怕城墙撑不住,怕那些火炮明天就会把城门轰开。
她怕陈寰受伤,怕陈玥烧得更厉害,怕自己撑不到那一天。
但她不能怕。
她是开元皇后,是这座城的定心丸。
她怕了,这座城就塌了。
窗外,雨还在下。
雷声渐渐远了,闪电也不那么亮了。
天快亮了。
次日,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硝烟味,很淡,但闻得到。
林牧派使者来了。
使者骑马到城下,穿着白袍,举着白旗。
马是白马,鬃毛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脖子上。
使者在城下勒住马,马蹄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他仰头望着城头,手拢在嘴边,喊道:“交出陈远家眷,饶你们不死!”
声音很大,在城墙上撞来撞去,嗡嗡响。
城头的士兵握紧了枪。
有人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一截,又塞回去。
没人说话,都在等。
云岚站在城头,手按着剑柄。
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响。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举过头顶。
信纸是白的,在风里哗哗响。
有人用绳子吊下去,把信接上来,递到云岚手里。
云岚接过,拆开。
信纸很薄,字迹很密。
她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冷笑。
信上写着:“陈远已死,欧洲已破。你孤城无援,何苦顽抗?交出希望镇,本尊保你母子性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云岚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低头看着城下那个举着白旗的人。
“回去告诉林牧。”她的声音不大,但城上城下都听得见,“要本宫投降,除非他亲自跪在本宫面前。”
使者的脸色变了。
白里透青,青里透灰,像死人。
“云娘娘,您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发抖,手也在抖。
马不安地刨蹄子,泥水溅了一腿。
“滚!”
云岚的声音从城头砸下来,像一块石头。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
她站在垛口后面,手按着剑柄,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响。
她的眼睛盯着城下那个举着白旗的使者,像盯着一条毒蛇。
使者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再说什么——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从城头,是从城楼侧面。
赵云半跪在垛口后面,弓拉满,箭已离弦。
箭矢带着尖啸,正中使者咽喉。
使者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
他从马上栽下去,身子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马惊了,嘶叫着跑远了,蹄子踏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泥浆。
血从脖颈里喷出来,喷在城墙上,溅在石板上,红得刺眼。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很浓。
赵云收弓,站起来,走到云岚身后,抱拳。
“娘娘,末将擅自做主,请娘娘责罚。”
云岚没有回头。
她望着城下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嘴角弯了一下。
“射得好。”
她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把她衣袍上的血腥味吹散了。
远处,林牧站在高坡上,举着望远镜。
他看见自己派出的使者人头滚落,看见云岚转身走了。
他放下望远镜,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云岚……好一个烈女。”
他把望远镜扔给副将。
副将没接住,望远镜掉在地上,摔了一下,镜片裂了一道缝。
副将慌忙捡起来,不敢看林牧的脸。
林牧转身走下山坡。
靴子踩在泥里,溅起泥水,溅在衣袍上,他没看。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传令,明日攻城。”他顿了顿,“先轰城墙,轰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