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每天骑马巡营,从东营走到西营,从南营走到北营。
马是黑马,高头大马,鬃毛剪得齐整,鞍具是新的,马镫擦得锃亮。
他骑在马上,白衣白发,在阳光下刺眼。
副将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道:“神尊,咱们什么时候攻城?”
林牧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希望镇。
城墙灰扑扑的,城头飘着玄龙旗,旗角被风吹起来,又垂下去。
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急,等陈远来。”他顿了顿,“我要他亲眼看着城破。”
副将又问道:“神尊,若他不来呢?”
林牧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问。
“他一定会来。”林牧望着那片城墙,望着那面垂着的旗,“他的老婆孩子在里面。他不可能不来。”
副将诺诺点头。
林牧转身,走下山坡。
靴子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凉,带着雪的味道。
“传令下去,把希望镇给我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他顿了顿,“也不许飞进来。”
围城的第三天。
希望镇城头,云岚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方那片湖水。
湖水很蓝,天也很蓝,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
她的手按着剑柄,指节泛白。
陈寰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青黑,但背挺得很直。
“母后,父皇会来的。”
云岚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了,眉毛,眼睛,连抿嘴的样子都像。
“母后知道。”她摸了摸他的头,“母后只是在想,他到了以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陈寰想了想。
“父皇会说‘朕来了’。”
他学着陈远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低。
云岚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不让陈寰看见。
陈玥从城楼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举到云岚嘴边。
“母后,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云岚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是凉的,硬的,咽下去的时候噎得慌。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母后吃了。你回去,别乱跑。”
陈玥点头,跑回去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钻进城楼。
云岚转过身,继续望着远方,按着剑柄,喃喃道:“陛下,你快来……”
……
海面上,舰队正在劈波斩浪。
轮机舱里,工匠们光着膀子往锅炉里添煤,煤灰糊了满脸,汗珠子砸在铁板上,嗤嗤响。
锅炉烧得通红,像快化了的铁。
轮机长站在旁边,盯着压力表,指针已经快顶到红线了。
“陛下,再快锅炉要炸了!”轮机长冲上甲板,跪在陈远面前。
陈远站在舰首,望着北方。
他的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头发乱了。
“全速前进。”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轮机烧坏了也要给朕跑。”
轮机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冲回轮机舱。
孙尚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着剑柄,望着那片海。
“还有两天就能到了。”
“太久了。”陈远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孙尚香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硬,像铁。
陈远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陆地,望着那个他还没见到的城,望着那些他还没见到的人。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远方的烟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
“岚儿、寰儿、玥儿,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他知道,她听不见。
船往北走,一直往北。
海很蓝,天很宽,风从北边吹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促。
……
围城的第三天,云岚站上城头。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贴着墙根飘。
她摸着墙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砖是老砖,灰扑扑的,边角磨圆了,缝里长着青苔。
有些砖上刻着字,模糊了,看不清。
她蹲下来,摸到一块砖,上面刻着一个“陈”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刻的。
她摸了摸那个字,站起来。
陈寰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地图,眼睛盯着那些砖,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父皇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云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剑,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脚下的城墙。
“他亲手垒的砖。第一块,就是这里。”
陈寰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刻着“陈”字的砖。
砖很凉,很硬,指尖摸到刻痕的凹槽,像摸到一道疤。
他站起来,握紧拳头。
“母后放心,儿臣不会给父皇丢脸的。”
云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里那团小小的火。
她点了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墙砖上有一条裂缝,从垛口一直裂到墙根,细得像头发丝,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蹲下,手指伸进裂缝里,能摸到里面的灰浆,已经松了。
“赵将军。”她回头。
赵云走过来,单膝跪下。
“娘娘。”
“这里,好像有裂缝,劳烦你派人加固一下。”
赵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站起来,招手叫来几个工匠,指着那条裂缝。
“灌浆,加铁箍,今天之内弄好。”
工匠们点头,扛着工具爬上脚手架。
锤子敲在铁箍上,铛铛响。
城内,物资堆放点。
陈寰搬起一箱弹药,箱子很沉,压得他胳膊发抖。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箱子挡在胸前,看不见脚下的路。
脚踩在石板上,嗒嗒嗒,但很稳。
一个老兵跑过来,扑通跪下。
“殿下,您不能干这个……”
他的声音发抖,眼眶红了。
陈寰停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他弯下腰,扶住老兵的胳膊,把他拽起来。
“将士们为国卖命,我搬几箱弹药算什么?”
老兵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寰弯腰又抱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箱子很沉,压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没停。
云岚远远站在城楼上,看着陈寰的背影。
他瘦了,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能看见肋骨。
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红通通的。
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继续搬。
云岚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敌营,望着那面黑底旗,手按着剑柄。
“陛下,你快来。”她喃喃道,“你的儿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