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林蹲在他们中间,手还在抖,但脸上在笑。
笑着笑着,眼前一黑,栽倒了。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草垫上,额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戴了一顶歪帽子。
身边围着几个伤员,有人端着水,有人拿着干粮,有人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她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晕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问道:“伤员呢?”
“都处理好了。”一个老兵说,声音发哽,“关林姑娘,你歇着吧。”
她摇头,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要回城头,那里还有人在流血。
城头上,攻城还在继续,但势头弱了。
敌军退了,退到火炮射程之外,扎营,埋锅造饭。
城头的士兵们靠在垛口上,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睡着了。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胄上,嗒嗒嗒。
没人笑话,谁都想哭。
……
林牧军队新一轮的攻城又要开始了。
云岚登上城楼。
她穿着素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腰间别着陈远留下的佩剑。
她走到战鼓前,站定。
鼓槌很沉,她两只手握着,举起来,砸下去。
咚——鼓声从城头传出去,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士兵们抬起头,望着城楼,望着那个擂鼓的女人。
咚——咚——咚——她一下一下地砸,手臂酸了,换一下姿势,继续砸。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心跳,像马蹄,像海浪拍打礁石。
她高喊道:“将士们!你们的陛下正在赶来的路上!守住这座城,我们就赢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借着鼓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士兵们站起来,握紧刀枪,擦干眼泪。
有人吼了一声:“守城!”
更多人跟着吼:“守城!守城!”
吼声从城头传下去,传进巷子里,传进房子里,传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百姓也上来了。
老人扛着门板,妇女端着热粥,孩子提着水壶。
一个老妇人端着铁锅,锅里是热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走到垛口前,把粥碗递过去。
“孩子们,吃饱了再打!”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暖乎乎的。
士兵们接过粥碗,有的人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们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粥喝完,把碗递回去,转身又冲向垛口。
云岚还在擂鼓。鼓槌磨破了她的手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鼓槌,染红了鼓面。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但还是举起来,砸下去。
咚——咚——咚——鼓声没有停。
陈寰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的手上全是血。
看着她的衣袍被汗水浸透,看着她的腰还是挺得那么直。
他握紧拳头,转身跑下城楼。
他要去搬弹药,要去抬伤员,要做他能做的一切。
云岚没有回头。
她望着城外那片敌营,望着那面黑底旗,望着那个还没出现的帆影。
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手里的鼓槌还在砸。
轰——!
一段城墙终于撑不住了。
猛地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砖石从高处砸下来,砸在城下的碎石堆上,砸在壕沟里,砸在来不及躲开的守军身上。
烟尘涌起来,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烟尘散了,缺口露出来了——
两丈多宽,碎石堆成坡,敌人可以从那里爬上来,不用云梯,踩着碎石就能上。
敌军涌进来,像决堤的水。
陈寰执剑站在缺口。
他的剑是陈远留下的旧剑,比他还高半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疼。
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碎石,再身后是城,再身后是他的母后和妹妹。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退。
赵云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往后拖。
“殿下,下去!”他的声音又急又硬。
陈寰甩开他的手。
力气不大,但很倔。
“我听说,父皇像我这年纪已上阵杀敌!我也不能退却!”
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火,看着他攥剑的手青筋暴起,看着他嘴唇咬出了血。
他没再拉。
“护住殿下!”他吼了一声,几个亲兵冲过来,用盾牌把陈寰围在中间。
敌军爬上来了。
第一个从碎石堆里探出头,满脸是泥,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寰举起剑,砍下去。
剑砍在头盔上,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那人晃了一下,没倒,又往上爬。
陈寰又砍了一剑,这次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去了。
陈寰的手在抖,剑差点脱手。
他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又一个爬上来了,又一个,又一个。
他挥剑砍,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砍了多少下。
胳膊酸了,剑沉了,手磨破了皮,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滑得握不住。
他没停。
左臂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他咬着牙,没吭声,又挥剑砍向爬上来的人。
赵云赶到,长枪一扫,枪尾砸在三个敌兵的脑袋上。
头盔凹了,人飞出去,砸在
他又一枪刺穿一个,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后面一片。
他站在缺口最前面,长枪如龙,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杀得敌军不敢上前。
亲兵把陈寰往后拖。
“殿下,您受伤了!”陈寰甩开他们,又冲回缺口。
他的左臂在流血,袖子红了一片,他看都不看。
赵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挡在太子身前,长枪舞成一片光幕,敌军的尸体在缺口处堆成了小山。
缺口,暂时堵住了。
城内,民居。
陈玥跪在屋里,对着洛阳的方向。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外面的炮声还是钻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砸门。
她攥着胸前的玉佩,玉佩是陈远送她的生日礼物。
白玉的,刻着一朵莲花,边缘磨得很光滑。
她天天摸,摸得发亮。
“父皇,你快来……”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玥儿害怕……”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玉佩上,顺着莲花的花瓣往下流。
她用手擦了一下,擦不干,又流。
外面又响了一炮,很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她捂住耳朵,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一个老嬷嬷走过来,蹲下,把她搂进怀里。
嬷嬷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但搂得很轻,像怕弄碎她。
“公主别怕,陛下会来的。”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沉稳。
陈玥趴在她肩上,哭着说道:“嬷嬷,我不想父皇死……”
嬷嬷搂紧她,下巴抵着公主的头顶,眼睛也红了。
“陛下不会死。陛下还要回来接公主呢。”
她轻轻拍着陈玥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外面的炮声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陈玥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她梦见父皇站在城头,对她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亮,像画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