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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6章 赴德前的风雨夜
    1995年5月20日晚上十点,北京西苑宾馆的房间里,陆文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德国巴斯夫公司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厚实的铜版纸印着德文和中文,邀请她赴德国路德维希港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技术交流。第二份是部里批下来的赴德任务书,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第三份是陈志刚托人送来的德国签证申请表,厚厚一沓,需要填写的内容繁杂得让人头疼。

    窗外的长安街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陆文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是宾馆提供的茉莉花茶,茶叶粗糙,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她已经习惯了。

    今天下午的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部里、外事部门、安全部门、技术部门的人都到了,就她赴德的事宜进行了详细讨论。讨论的焦点不是技术,而是安全——技术安全和人身安全。德国人虽然同意她监督检测过程,但具体操作细节还需要谈判。比如,她能否进入巴斯夫的核心实验室,能否接触原始数据,能否拍照记录,都需要一一明确。

    “小陆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刘副部长在会议结束时对她说,“德国人表面客气,实际上戒备心很强。他们的核心技术,不会轻易让你看到。你这次去,首要任务是确保我们的技术不被窃取,其次才是学习。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这不是不信任你,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国家利益。”

    陆文婷明白刘副部长的意思。在德国人眼里,她是来自中国的工程师,代表着落后的技术和封闭的体制。他们邀请她去,既有技术交流的诚意,也有试探虚实的意图。她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过于保守让人瞧不起,也不能过于开放让人钻空子。

    电话响了,是陈志刚打来的。

    “文婷,睡了吗?”

    “还没,在看材料。陈总,有事?”

    “我刚接到德国那边的消息,施耐德博士回国了,他让助理发来了日程安排。6月1日到6月30日,整整一个月。前两周是样品检测,后两周是技术交流。他们安排了住处,在路德维希港的职工公寓,离巴斯夫总部很近。另外,他们还提出,希望你在德国期间,用他们的实验室设备,重复一下你的乙醇-水工艺实验,作为验证。”

    陆文婷心里一紧:“用他们的设备做实验?那我们的工艺细节不就暴露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回复说,可以,但必须由你亲自操作,而且实验数据必须共享。他们同意了,但要求实验过程全程录像,作为技术档案保存。这是个条件,我替你答应了。文婷,你没问题吧?”

    “技术上没问题,但……”陆文婷犹豫了一下,“陈总,我总觉得,德国人这么积极,背后可能有别的想法。他们为什么要我们重复实验?只是为了验证吗?”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陈志刚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真的想验证你的技术,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用普通设备做出好产品。第二,他们想通过你的实验,了解你的技术思路,为将来可能的专利纠纷做准备。德国人在知识产权保护上很有一套,他们可能会在实验过程中,找出你的技术漏洞,然后申请专利,反过来制约我们。”

    陆文婷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在国际技术交流中,没有纯粹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你要用技术说话,但也要用法律保护自己。”父亲是六十年代的公派留学生,在苏联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个苏联专家对他很好,手把手教他技术,但转手就把他提出的改进方案写成论文发表了,连他的名字都没署。

    “陈总,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实验可以做,但关键参数我会保留。另外,我会要求签署补充协议,明确实验数据的所有权和使用范围。”

    “好,这个我来办。文婷,还有一件事,部里批了五万块钱,作为你这次出国的经费。但你知道,部里经费也紧张,这五万包括机票、食宿、交通、通信所有费用。德国物价高,可能不够。剩下的,得你们红旗厂自己解决。老齐那边,有消息吗?”

    “齐厂长下午来电话了,说在想办法,应该没问题。”陆文婷没说具体办法,她不想让陈志刚担心。

    “那就好。文婷,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德国使馆面签。签证官可能会问很多问题,你要准备一下。重点是,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有移民倾向,要强调你是公派,完成任务就回来。另外,你的德语怎么样?日常交流没问题吧?”

    “读写没问题,听力和口语差一些,但基本的专业交流可以。我父亲当年教我德语,就是用的化工专业词汇。”

    “那就好。德国人看重专业能力,你的技术背景是你的优势。好好表现,争取一次通过。签证下来,就订机票。时间不等人,德国那边催得紧。”

    挂了电话,陆文婷重新坐回桌前。她打开台灯,从公文包里取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父亲在莫斯科红场拍的,身后是圣瓦西里大教堂,天空飘着雪花。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字:“1964年冬,于莫斯科。技术可以超越国界,但人心有国界。记住,你永远是中国人。”

    她抚摸着照片,指尖感受着相纸粗糙的纹理。父亲已经离开她十三年了,但她总觉得父亲还在身边,在她遇到困难时给她力量,在她迷茫时给她方向。这次去德国,是她第一次出国,去的不是苏联,是德国,是父亲曾经向往但没去成的工业强国。她要替父亲去看看,看看德国的工厂,看看德国的技术,看看德国人是怎么把工业做到世界一流的。

    “爸爸,我要去德国了。”她轻声说,“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红旗厂的技术,中国人的技术,不会比任何人差。”

    窗外,一辆洒水车驶过长安街,水雾在霓虹灯下形成彩虹。陆文婷关上台灯,躺到床上,但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德国、实验、签证、经费。她知道,这次德国之行,关系到红旗厂的生死,也关系到她个人的前途。成,则红旗厂翻身,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败,则红旗厂可能真的撑不下去,她这十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但她没有退缩的念头,从她决定继承父亲遗志,投身润滑油研发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不容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这么险。

    夜深了,长安街渐渐安静下来。陆文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她回到了父亲的实验室,父亲穿着白大褂,在仪器前忙碌,回头对她微笑,说:“文婷,别怕,往前走。”

    同一时间,长春红旗机械厂医务室里,沈雪梅还在灯下工作。桌上是厚厚一摞体检报告,她一份份地翻看,用红笔在异常数据上做标记。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五月的长春,夜雨还带着寒意。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孙带着一身雨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大夫,你要的东西,我都找来了。”老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是过去三年劳保用品的采购记录,这是入库单,这是出库单,这是供货商的资质证明。我看了,供货商是市劳保公司,国营单位,资质没问题。但具体的采购经办人,是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刘副厂长的侄子。”

    沈雪梅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采购记录很完整,从1992年到1995年,红旗厂所有的劳保用品都是从市劳保公司采购的,包括工作服、手套、口罩、防护眼镜等。采购价格看起来正常,和市场价差不多。但问题出在入库检验上——几乎所有的入库单上,检验员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王大年。而这个王大年,是仓库管理员,也是刘建国的表弟。

    “老孙,你查过这批手套的具体批次吗?是哪年哪月进的货?”

    “查了,最近一批是今年3月进的,一共五千双。但问题可能不在这一批,而在之前的批次。我让工人把用过的手套都收上来了,发现有的已经用了两年,早就该报废了,但还在用。有的虽然新,但质量明显不行,一扯就破。”

    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查看手套样品。这是普通的乳胶手套,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对着灯光看,能看出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像纸。她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一只手套,看到内层有黑色的杂质,像是再生胶。

    “这是劣质再生胶做的,杂质多,容易老化,防护性能差。”沈雪梅放下手套,脸色凝重,“老孙,这批手套,工人用了多久了?”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用的。之前用的是上海产的,质量好,但贵,一副要三毛钱。这批是本地产的,便宜,一副只要一毛五。刘建国说,要节省开支,就换了。”

    “一毛五?”沈雪梅冷笑,“市面上的正规乳胶手套,最便宜也要两毛五。他一毛五能买到,这里头肯定有问题。老孙,你帮我联系市质监局,我要送检。另外,你悄悄找几个信得过的工人,问问他们,这批手套用着怎么样,有没有人反应过问题。”

    “沈大夫,你是怀疑……”

    “我怀疑采购环节有问题。”沈雪梅打断他,“但没证据,不能乱说。你先去办,记住,悄悄办,别声张。尤其是刘建国那边,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老孙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沈大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刘建国这个人,不简单。他叔叔是刘副厂长,在厂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查他,可能会惹麻烦。要不,等齐厂长回来,跟他说说?”

    “等不及了。”沈梅摇头,“工人的健康等不起。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受害。老孙,你别怕,有事我担着。我就不信,在红旗厂,还有人能一手遮天。你去吧,注意安全。”

    老孙走了,医务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沈雪梅坐回桌前,继续看体检报告。越看,心越沉。三十七个接触稀土的工人,有十一个肝功能异常,十五个血常规有问题,还有三个出现皮疹。虽然症状都不严重,但这是警报,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起去年老周的事,因为防护不到位,有机溶剂中毒,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每个月靠厂里发的补助生活。老周的老伴三天两头来厂里哭,说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不下去。每次看到那个场景,沈雪梅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她是厂医,是工人们的健康守护者,可她没能保护好老周,这是她的失职。

    “不能再有第二个老周了。”她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再有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劳保用品检测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哪位?这么晚了。”

    “刘站长吗?我是红旗机械厂的沈雪梅。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沈大夫啊,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厂进了一批劳保手套,怀疑有质量问题,想请您帮忙检测一下。很急,最好明天就能出结果。”

    “明天?沈大夫,你知道检测需要时间的,最快也要三天。”

    “刘站长,真的等不了三天。工人们已经出现症状了,再拖下去,可能要出大事。您帮帮忙,加个班,检测费我出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大夫,不是钱的事,是程序。这样吧,你明天一早把样品送过来,我亲自做,争取后天出结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的是质量问题,可能要上报,要立案,事情就闹大了。”

    “我明白,该报就报,该立案就立案。工人的安全大于天,这个道理我懂。”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雪梅长出一口气。她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了。但她还不能休息,她要把所有的体检报告整理好,写出初步分析报告,明天一早给齐铁军看。她要让齐铁军知道,劳保用品的问题,必须一查到底,不能姑息。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鼓点一样急促。沈雪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红旗厂的厂区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孤独地亮着。这个她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现在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前路艰难。

    但她没有退路。她是厂医,是党员,是老工人的女儿。红旗厂是她的家,工人们是她的亲人。她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些亲人,就像父亲当年守护她一样。

    “爸,你在天上看着,女儿不会给你丢脸的。”她轻声说,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长春火车站,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班从省城开来的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赵红英提着公文包,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雨下得正大,她没有带伞,只好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站前广场上,出租车排成长队,但打车的人更多,一时半会儿轮不到她。

    夜风吹来,带着雨水的气息,有些凉。赵红英裹紧外套,看着雨中匆匆来去的人们。有回家的旅客,有接站的情侣,有拉客的旅店服务员,有卖小吃的小贩。九十年代的长春站,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能感受到市场经济的气息。人们行色匆匆,表情焦虑,都在为生活奔波。

    “大姐,住店不?国营旅社,干净卫生,一晚上二十。”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举着牌子。

    赵红英摆摆手,表示不需要。她的心思还在省城的那场谈判上。周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卖地裁员,这是她能接受的条件吗?红旗厂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拧螺丝、看机床,没别的技能。让他们下岗,他们能干什么?去摆地摊?去建筑工地?还是像眼前这个小贩一样,在火车站拉客?

    她想起厂里的老张,钳工八级,技术大拿,但只有小学文化,除了机床,什么都不懂。去年他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是厂里工友们你三十我五十凑出来的。如果老张下岗了,他儿子怎么办?还有老王,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女儿还在上初中,一家三口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如果他下岗了,这个家就垮了。

    “不能卖地,不能裁员。”赵红英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可是,钱从哪里来?十万的缺口,齐铁军卖房子能凑多少?剩下的怎么办?信托贷款的路断了,银行贷不出来,部里的经费有限,工人的集资款用完了。红旗厂就像一条搁浅的船,在沙滩上挣扎,眼看着潮水越来越远。

    雨小了些,赵红英准备去坐公交车。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探出一张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厂长?是赵红英厂长吗?”

    赵红英一愣,仔细看那人,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赵红英,您是……”

    “哎呀,真是赵厂长!我是李国华啊,省外贸公司的,咱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还一起吃过饭。”男人推开车门下来,撑开一把黑伞,走到赵红英面前,“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等车?”

    赵红英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她代表红旗厂去广州参加广交会,想推销厂里的润滑油产品,但没成功。在展会上认识了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聊了几句,知道他是做机械设备进出口的。后来在省里的一次会议上又见过一次,但没深交。

    “是李经理啊,真巧。我刚从省城回来,火车晚点了。您这是……”

    “我接个客户,香港来的,也晚点了。赵厂长,您去哪儿?我送您一段,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不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来吧,上车,雨又下大了。”李国华很热情,不由分说打开了后座车门。

    赵红英犹豫了一下,看看越下越大的雨,还是上了车。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李国华关上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

    “赵厂长去哪儿?”

    “红旗机械厂,顺路吗?”

    “顺路,正好我也往那边走。赵厂长,这么晚还奔波,真是辛苦。你们厂最近怎么样?我听说在搞什么特种润滑油,挺火的。”

    “还行,在摸索。李经理消息很灵通啊。”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消息灵通。赵厂长,不瞒您说,我对你们那个项目很感兴趣。稀土添加剂,这个方向很好,国外刚起步,国内市场空白。如果能做成了,市场很大。”

    赵红英心里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李经理懂行。不过我们现在还在研发阶段,离产业化还有距离。而且,缺资金,缺设备,困难不少。”

    “困难是暂时的,关键是方向对了。”李国华一边开车一边说,“赵厂长,我认识几个香港老板,对内地的高科技项目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牵个线,让他们去你们厂看看,说不定能投资。”

    “香港老板?”赵红英警惕起来,“他们有什么条件?”

    “条件可以谈嘛。投资,合资,技术合作,都可以。香港人有钱,有渠道,但缺技术,缺项目。你们有技术,有项目,但缺钱,缺市场。这不是正好互补吗?”

    车子在雨中平稳行驶,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像一条流淌的河。赵红英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在快速盘算。香港投资,这是个机会,但也是风险。香港人精明,条件不会比德国人宽松,而且对内地情况不熟,沟通起来更困难。但眼下,红旗厂确实需要钱,需要尽快把样品做出来,把德国人那边稳住。如果能从香港人那里拿到一笔钱,解了燃眉之急,未尝不是一条路。

    “李经理,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厂现在正在和德国巴斯夫谈合作,已经有了意向。香港那边,暂时可能顾不上。”

    “巴斯夫?德国那个化工巨头?”李国华有些惊讶,“赵厂长,你们不简单啊,能跟巴斯夫搭上线。不过,我提醒您一句,德国人不好打交道,条件苛刻,而且对技术控制很严。跟他们合作,你们可能占不到便宜。香港人不一样,他们更灵活,更注重短期利益。你们可以考虑两条腿走路,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

    “李经理说得有道理。这样吧,您把香港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考虑考虑,跟厂里商量一下。如果有需要,我再联系您。”

    “好,好,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随时可以打。”李国华从仪表盘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赵红英,“赵厂长,我是真心想帮忙。咱们都是东北人,看着咱们自己的企业困难,心里不是滋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赵红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公文包。车子已经开到了红旗厂门口,雨还在下。李国华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递给赵红英。

    “赵厂长,伞您拿着,别淋着。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谢谢李经理,伞我明天还您。”

    “不用还,一把伞,不值钱。您快进去吧,早点休息。”

    赵红英撑着伞,站在厂门口,看着丰田皇冠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名片还带着李国华的体温,上面的头衔是“省外贸公司进出口部经理”,电话是七位数,这是省城刚升级不久的程控电话。她收起伞,走进厂门。门卫老陈从传达室探出头来。

    “赵厂长,您回来了?齐厂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有事商量。”

    “知道了,谢谢陈师傅。”

    赵红英快步走向办公楼。雨夜中的红旗厂很安静,只有几个车间还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干活。她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的厂,她的家,有这么多人在为它奋斗,为它坚守。她不能放弃,不能认输。一定有办法,一定能闯过去。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齐铁军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房产买卖合同,一张存折,一份财务报表。房产买卖合同是下午刚签的,红旗厂在市中心的那套门市房,卖了十二万,比预期多了两万,但买主是现金付款,要三天后才能到账。存折是他和沈雪梅的积蓄,三万块,是给儿子准备的大学学费。财务报表显示,厂里账上还有三万一千多,下个月工资需要八万六千多,缺口五万五。

    十万的经费缺口,现在解决了十五万,但其中十二万要三天后才能拿到,三万是自家的钱,不能动。也就是说,陆文婷去德国的十万费用,还差七万。这七万,去哪儿弄?

    齐铁军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想起白天财务科长老周的话:“厂长,咱们不能再借钱了。银行那边已经逾期三个月,再借,人家要起诉了。信托公司那边,条件太苛刻,不能签。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工人再集资一次,但工人们已经集过一次了,手里都没钱了,再集,怕引起反感。”

    再集资?齐铁军摇摇头。工人们已经够难了,一个月工资就二百多块钱,要养家,要供孩子上学,要应付人情往来。上次集资,平均每人出了一千五,有的老工人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再集,他开不了这个口。

    可是,不集资,钱从哪里来?德国那边催得紧,签证一下来就要订机票,机票钱、住宿费、生活费,都要现金。部里的五万,要等出差回来才能报销,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七万块钱,像七座山,压在他肩上。

    “老齐,我回来了。”赵红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湿气。她看到满屋的烟雾,皱了皱眉,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夜风夹杂着雨水吹进来,驱散了一些烟雾。

    “红英,省城那边怎么样?”

    “没成。周明要咱们卖地裁员,我没答应。”赵红英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李国华的名片,“不过,我遇到了一个人,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他说可以介绍香港老板来投资。我没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香港老板?”齐铁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红英,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接触一下,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香港人比德国人还精明,条件不会好。而且,他们对内地政策不熟悉,沟通起来麻烦。但眼下,咱们需要钱,多条路总是好的。”

    “是啊,需要钱。”齐铁军苦笑,把房产买卖合同和存折推给赵红英看,“房子卖了十二万,三天后到账。这是我和雪梅的积蓄,三万。加起来十五万,但文婷去德国要十万,厂里下个月工资缺口五万五,还差七万。这七万,我想不出来从哪里弄。”

    赵红英看着合同和存折,心里一酸。齐铁军把房子卖了,把家底掏了,为了红旗厂,他是真的拼了。可七万的缺口,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真的没办法。

    “老齐,要不,咱们再找工人借一次?我带头,把我的积蓄拿出来,大概有两万。雪梅那边,应该也能拿点。咱们几个厂领导凑一凑,再动员一下党员、班组长,七万应该能凑出来。”

    “不行。”齐铁军摇头,“工人的钱,不能动。他们已经为厂里付出太多了,不能再让他们担风险。咱们几个领导凑,能凑多少?你两万,雪梅一万,我三万已经拿出来了,老周、老王他们,家里都困难,拿不出多少。加起来,最多五万,还差两万。而且,这是救急的钱,用了,咱们自己家里怎么办?孩子上学,老人生病,都要用钱。”

    “那你说怎么办?”赵红英也急了,“德国那边等不了,工人工资等不了。老齐,不能再犹豫了,该借就得借,该求人就得求人。面子重要,还是厂子重要?”

    “厂子重要,但工人的信任更重要。”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红英,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进厂时,老厂长说过什么?”

    “记得。他说,红旗厂是工人的家,厂长是家长。家长要照顾好这个家,不能让孩子们饿着,冻着,受委屈。”

    “对,家长。”齐铁军转过身,眼圈有些发红,“我这个家长,没当好。设备老了,没钱换;技术落后,没钱搞;市场丢了,没钱抢。现在,连工人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这个家长,当得窝囊,当得憋屈。可是,再窝囊,再憋屈,我也不能把困难转嫁给工人。他们是这个家的孩子,不是提款机,不是垫脚石。他们的信任,是这个家最后的根基,不能动,一点都不能动。”

    赵红英不说话了。她理解齐铁军的心情,也理解他的坚持。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钱,厂子就转不动,工人就吃不上饭。这个矛盾,怎么解?

    电话响了,是沈雪梅打来的。

    “老齐,劳保用品的检测有结果了。市检测站连夜做的,手套是劣质产品,用的是再生胶,杂质超标,防护性能不合格。采购环节有问题,刘建国可能吃了回扣。我建议,立即停他的职,立案调查。”

    齐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证据确凿吗?”

    “确凿。检测报告在我这儿,采购记录、入库单都有问题。老孙还找到了几个工人,证明手套用了不久就破,有的还引起皮肤过敏。人证物证都在,可以动手了。”

    “好,我知道了。雪梅,你先控制住刘建国,别让他跑了。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齐铁军对赵红英说:“红英,劳保用品出事了,刘建国可能有问题。我要去处理一下。钱的事,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亲自去银行,跪下来求他们,也要把钱贷出来。红旗厂,不能倒在我手里。”

    “老齐,我跟你一起去。刘建国是刘副厂长的侄子,这事不好办。咱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不用,你留下,想想钱的事。香港那边,可以接触一下,但不要轻易答应条件。德国那边,等文婷的签证下来,马上订机票。厂里的事,我来扛。你去休息吧,跑了一天了,也累了。”

    齐铁军穿上外套,拿起手电筒,走出办公室。雨还在下,他撑开伞,走进雨夜。赵红英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是担忧,也是坚定。有这样的厂长,红旗厂,倒不了。有这样的战友,这条路,走得再难,也要走下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国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李国华睡意朦胧的声音。

    “喂,哪位?”

    “李经理,是我,赵红英。您说的香港老板,什么时候能来?我们想尽快见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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