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驻北京大使馆签证处的等候室里,陆文婷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份蓝色封面的公务护照。窗外是六月北京的早晨,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她脚下的瓷砖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影。空调的冷风吹得人有些发凉,她却觉得手心在冒汗。
前面还有三个人,都是申请签证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去德国参加学术会议,正反复检查着手中的邀请函;一对年轻情侣,要去德国留学,女孩紧张地咬着嘴唇,男孩则在轻声安慰她。墙上挂着德国的风景照片,有柏林勃兰登堡门,有科隆大教堂,有黑森林的秋色,还有莱茵河畔的葡萄园。但这些风景在陆文婷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一个,陆文婷。”窗口里的德国签证官用生硬的中文叫道。
陆文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灰色的确良衬衫,走了过去。窗口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德国女士,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
“您好,我是陆文婷,申请公务签证,去路德维希港参加技术交流。”她用德语说道,这是昨天在招待所练习了很多遍的句子。
签证官看了她一眼,用德语问道:“您的德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是我父亲教我的,他在苏联留学时学过德语。我也在大学里选修过德语课程。”陆文婷尽量让声音平稳。
签证官点点头,开始翻看她递进去的材料:护照、邀请函、派遣函、单位证明、往返机票预订单、酒店预订单、资金证明……一份份文件在她手中翻阅,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陆女士,根据德国法律规定,您需要在德国的担保人提供经济担保函,或者您在德国银行账户有足够的存款证明。您的材料里,这两项都没有。”
“巴斯夫公司的邀请函里提到了,会承担我在德国期间的食宿费用。这是我的出差证明,单位会支付我的工资和差旅补助。”陆文婷从文件袋里拿出红旗机械厂的证明信,上面盖着红章,有齐铁军的签名。
签证官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不够。我们需要的是正式的担保函,由在德国的法人或自然人出具,经过公证的。或者,您需要提供您在德国的银行账户,余额不低于五千马克。这是规定,我无权更改。”
“可是巴斯夫公司是邀请方,他们应该……”陆文婷还想解释。
“巴斯夫公司是邀请方,但不是担保方。这是两回事。”签证官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女士,我很抱歉,但您的材料不全,我不能给您签证。您可以补充材料后再来申请。”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今天能补齐,可以明天再来。但今天上午的名额已经满了,最快也要后天。”
陆文婷的心沉了下去。今天已经是六月二日,巴斯夫那边安排的检测时间是六月十日开始。从北京飞到法兰克福要十个小时,还要转火车到路德维希港,留给她办理手续的时间只有一周。如果签证拖延,就会耽误整个计划。
“可是,我的行程很紧,十号必须到德国。能不能……”
“抱歉,规定就是规定。”签证官将材料从窗口递出来,“下一位。”
陆文婷收起材料,默默退到一边。等候室里,那对年轻情侣已经通过了,正在高兴地拥抱。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也通过了,正在整理文件。只有她,被卡在了担保函这一关。
她走出使馆,六月的阳光有些刺眼。长安街上的车流如织,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九十年代北京的市井交响。陆文婷站在路边,看着手中的护照,那本深蓝色的护照崭新,是她前几天才在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办理的。翻开第一页,是她的照片,略显拘谨的表情,穿着白衬衫,背景是浅蓝色。这本护照,本应是她走向世界的第一张通行证,现在却被一纸担保函拦住了。
“陆工,怎么样?”陈志刚从停车场走来,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你这脸色,不太顺利?”
“要担保函,或者德国的银行存款证明。”陆文婷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巴斯夫那边,没想到这一点。他们说只要邀请函就够了,没提担保的事。”
“德国人办事就是这样,死板。”陈志刚苦笑着摇头,“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怕咱们去了不回来。这样,我先给施耐德博士打电话,让他们补发担保函。但这需要时间,传真过来,再公证,最快也要三天。你回招待所等着,我去联系。”
“陈总,如果……如果实在来不及,能不能让巴斯夫那边把样品送回国内检测?我们在北京找第三方机构,比如石油化工研究院,他们有资质,设备也先进。”陆文婷突然说。
陈志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文婷,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可行。不过,这得德国人同意,而且,要找的机构必须有国际认可度,检测结果要能被德国人接受。”
“我们可以提出来试试。如果德国人真的想合作,就应该考虑我们的困难。而且,在国内检测,我们全程参与,数据更透明,对双方都公平。”
“有道理。我马上联系施耐德博士。你先回招待所,等我的消息。对了,护照你先拿着,万一德国人同意修改方案,可能要去其他地方补办手续。”
两人分手后,陆文婷没有立即回招待所,而是沿着东交民巷慢慢走着。这条街道两旁多是欧式建筑,是清末外国使馆区,现在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貌。她走过法国邮政局旧址,走过圣米厄尔教堂,最后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外文书籍,有德文的科技杂志,有英文的小说,还有日文的漫画。她的目光被一本德文版的《化学工程》杂志吸引,封面是一套复杂的化工设备流程图。
“同志,要买书吗?”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店里探出头。
“这本杂志,是新的吗?”陆文婷指着橱窗。
“上个月刚到的,从德国进口的。要看看吗?”
陆文婷点点头,老板取出杂志递给她。她翻到目录页,看到一篇关于“超临界流体萃取技术进展”的文章,正是她研究的领域。她快速浏览了几页,里面的内容很新,提到了几种新型的夹带剂,可以大幅提高萃取效率。这本杂志在德国售价是20马克,按照官方汇率换算,大概三十多元人民币,不算便宜。但对她来说,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多少钱?”
“四十块。进口书,关税贵。”
陆文婷掏出钱包,数了四张十元的钞票。这是她这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但她毫不犹豫。知识是无价的,特别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每一本国外专业杂志,都可能带来新的思路,新的启发。
拿着杂志回到招待所房间,她立刻开始阅读。文章里提到的几种夹带剂,她都没听说过,但原理能理解。她拿出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录,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这些新方法是否可以用在稀土提取上。如果成功,效率可以提高多少,成本可以降低多少。
电话响了,是陈志刚打来的。
“文婷,联系上了。施耐德博士说,担保函可以办,但要三天。他建议,可以先把样品送到他们在上海的代表处,由代表处送到德国,你等签证下来再去。这样不耽误时间。”
“上海代表处?他们有检测能力吗?”
“没有,只是转交。但样品的安全和保密,他们可以保证。你觉得呢?”
陆文婷沉默了几秒。样品送到上海,再转运到德国,中间环节多了,风险就大了。万一丢失,万一损坏,万一泄密,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她不亲自参与检测,德国人会不会在检测过程中做手脚?数据会不会被修改?这些都是问题。
“陈总,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要么,等签证下来,我带着样品一起去。要么,就在国内检测,找双方认可的第三方机构。样品不能单独运过去,太危险了。”
“可是,时间来不及啊。德国人那边的日程是安排好的,施耐德博士七月要去美国开会,错过这次,就要等两个月后了。”
“那就国内检测。陈总,我们可以找北京化工研究院,他们和巴斯夫有合作,设备是进口的,检测标准是国际通用的。如果德国人不放心,可以派技术人员来现场监督。这样,既保证了检测的公正性,又节省了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陈志刚的叹息声:“文婷,你太倔了。德国人是甲方,我们是乙方,应该我们迁就他们,不是他们迁就我们。你这个态度,会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信任他们,会影响合作。”
“陈总,技术合作的前提是平等和互信。如果我们一味迁就,就失去了平等的基础。德国人看重的,是我们的技术,不是我们的顺从。如果我们连保护自己核心技术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反而会看不起我们。”陆文婷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而且,我这不是赌气,是从技术角度考虑。样品长途运输,温度、湿度、震动,都可能影响性能。在国内检测,数据更准确,对双方都有利。”
陈志刚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把你的意见转达给施耐德博士。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不会同意。德国人很固执,他们的规矩,很少为别人改变。”
“试试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陆文婷继续看杂志。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打开台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算算。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反应方程式、工艺参数,在她笔下变成一个个可能,一条条路径。这是她的世界,纯粹,理性,可预测。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国籍之分,没有地位高低,只有对与错,可行与不可行。
同一时间,红旗机械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齐铁军坐在长条桌的一端,沈雪梅坐在他旁边,对面是采购科副科长刘建国。刘建国三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时下流行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采购合同、入库单、检验报告、以及市质监局出具的检测报告。检验报告上,劣质手套的各项指标都不合格,特别是拉伸强度和耐溶剂性,远低于国家标准。采购合同上,刘建国的签名很醒目,旁边还盖着红旗机械厂采购科的公章。
“刘建国,这些手套,是你经手采购的?”齐铁军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威严。
“是……是我采购的。”刘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
“市劳保公司报价,正规乳胶手套,两毛五一副。你采购的这批,一毛五一副。差了一毛钱,为什么?”
“厂长,我是为了给厂里省钱。咱们厂效益不好,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供货商说了,这是他们厂里的处理品,有些瑕疵,但不影响使用,价格就便宜了。我想着,手套嘛,能用就行,能省就省……”
“省钱?”沈雪梅打断他,拿起那份检测报告,摔在桌上,“刘建国,你看看这份报告!拉伸强度不合格,戴两次就破!耐溶剂性不合格,有机溶剂一浸就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工人在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时,手套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老周的手,烂了三个月没好,就是戴了这种手套!还有小王,手上的皮疹到现在还在用药!这叫省钱?这是拿工人的健康开玩笑!”
刘建国的头更低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沈大夫,我……我真不知道质量这么差。供货商说只是外观有瑕疵,不影响使用,我信了。我是一片好心,想为厂里省点钱……”
“好心?”齐铁军冷笑一声,“刘建国,你是采购科副科长,干了八年采购,什么是合格品,什么是不合格品,你分不清?外观瑕疵和性能缺陷,你分不清?供货商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专业判断呢?你的责任心呢?”
“厂长,我……”刘建国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承认,我有失误,我检讨。但说我故意买劣质产品,我冤枉啊!我真是为了给厂里省钱,咱们厂多困难,您最清楚。能省一分是一分,我错了吗?”
“省钱没错,但要看省在什么地方。”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建国,“工人的劳保用品,是保命的,这个钱不能省。刘建国,你是老采购了,这个道理你不懂?还是说,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刘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没……没有人让我做,是我自己的决定。厂长,我错了,我接受处分。这批手套,我马上退货,追回货款。造成的损失,我赔。只求您,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退货?赔款?”齐铁军转过身,盯着刘建国,“刘建国,你以为这是小事?这是重大责任事故!三十七个工人出现健康问题,这是能用钱解决的吗?老周的手废了,小王的皮肤溃烂,这是能赔的吗?工人的命,工人的健康,是钱能衡量的吗?”
“厂长,我……”
“说吧,供货商给了你多少回扣?”沈雪梅突然问。
刘建国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沈大夫,您可不能乱说!我刘建国清清白白,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您可以查,可以调查,如果我拿了回扣,天打雷劈!”
“没拿回扣,那你图什么?一毛五的手套,和两毛五的手套,价差一毛,五千副就是五百块。五百块,你刘建国看不上,但供货商不会白送你这个人情。说吧,他们承诺了你什么?提拔?关照?还是别的?”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大夫,您不能冤枉好人!”刘建国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我就是看他们价格便宜,想给厂里省点钱。我错了,我认,但您不能污蔑我的人格!”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齐铁军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刘建国,你是刘副厂长的侄子,这个我知道。”齐铁军缓缓开口,“你进厂,是你叔叔安排的。你提拔,也是你叔叔推荐的。这些,我都认,因为你有能力,能干事。但这几年,你变了。抽烟,要抽中华;喝酒,要喝茅台;穿衣服,要穿的确良;戴手表,要戴上海牌。你的工资,一个月八十七块五,你老婆在纺织厂,一个月六十二块。你们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十块,要养两个孩子,要养老娘,要应付人情往来。你的这些开销,钱从哪里来?”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采购科,是个肥差,我知道。供货商要巴结你,要给你好处,我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我懂。但有一条线,不能碰,那就是工人的安全,厂里的利益。你这次碰的,就是这条线。”齐铁军掐灭烟头,声音冷了下来,“刘建国,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说。说了,从轻处理。不说,等我查出来,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刘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动。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
“厂长,我说,我全说。手套的事,是我鬼迷心窍。供货商是市劳保公司的王经理,他是我高中同学。他找到我,说有一批处理品,便宜,让我帮忙消化。他说给我百分之十的回扣,五千副手套,回扣五十块。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但我真不知道质量这么差,他跟我说只是颜色不均匀,不影响使用。我信了,我该死……”
“王经理全名叫什么?哪个单位的?除了手套,还有哪些东西是他经手的?”
“王经理叫王有才,是市劳保公司销售科的。除了手套,还有工作服、口罩、安全帽,都是他供的货。但我发誓,就这一次拿了回扣,其他都没有。厂长,您相信我,我就拿了这五十块,其他的,一分没拿。这五十块,我退,我双倍退,只求您给我一条活路。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不能丢工作啊厂长……”
刘建国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没有了平时在厂里趾高气扬的样子。齐铁军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刘建国是他看着进厂的,小伙子聪明,能干,嘴甜,会来事。他叔叔刘副厂长,是厂里的老资格,技术过硬,人也不错。可就是对这个侄子太纵容,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老沈,你看怎么处理?”齐铁军转向沈雪梅。
“先停职,接受调查。回扣的钱,必须退。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工人的医疗费、误工费,他得承担一部分。至于司法处理,看金额和情节,够不上刑事,但行政处分少不了。开除公职,是起码的。”沈雪梅的声音很冷静,但透着寒意,“而且,要通报全厂,以儆效尤。采购环节的漏洞,必须堵上。我建议,成立采购监督小组,所有采购项目,必须有使用部门、技术部门、财务部门三方签字,价格要货比三家,质量要抽样检测。不能让采购科一个人说了算。”
“我同意。”齐铁军点点头,看向刘建国,“刘建国,你听到了?从现在起,你停职反省,配合调查。你的工作,暂时由老孙接替。这件事,我会向刘副厂长通报。你有意见吗?”
“没……没意见。谢谢厂长,谢谢沈大夫,给我改过的机会。”刘建国抹着眼泪,站起身,朝齐铁军和沈雪梅各鞠了一躬,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齐铁军和沈雪梅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雪梅开口了。
“老齐,刘建国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百分之十的回扣,五十块钱,他犯不上冒这么大风险。我怀疑,还有更大的问题。王有才那边,得查。市劳保公司,也得查。咱们厂的采购,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齐铁军又点了一支烟,“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先处理刘建国,给全厂一个交代。市劳保公司那边,让老孙去交涉,退货,赔款,追究责任。其他的,慢慢来。刘副厂长那里,我去说。他是老同志,应该明白轻重。”
“就怕他不明白。刘建国是他侄子,他能不护着?”
“护也得护在理上。刘副厂长是明白人,知道这事的分量。工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要是袒护,他这个副厂长也别干了。”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雪梅,厂子现在内忧外患,经不起折腾。但该处理的,必须处理,该整顿的,必须整顿。否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沈雪梅也站起身,走到齐铁军身边。窗外,红旗厂的厂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夜的眼睛。远处的车间,早已熄了灯,工人们都下班回家了。这个厂,有三百多号人,三百多个家庭,都指着它吃饭。它不能倒,不能乱。
“老齐,文婷那边,有消息了吗?”
“刚和陈志刚通过电话,签证有点麻烦,在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在国内检测。文婷这孩子,倔,有骨气,不肯低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不丢中国人的脸,坏事是可能把合作谈崩。德国人傲慢,不好说话。”
“那就做好两手准备。德国人那边,能谈就谈,不能谈,咱们自己干。天无绝人之路,红旗厂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不都过来了吗?”
“是啊,都过来了。”齐铁军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是自己跟自己斗,现在是跟外国人斗。技术、资金、市场,咱们都落后。要追,要赶,不容易啊。”
“不容易,也得干。咱们这代人,就是干事的命。苦,累,难,但总得有人干。不干,永远追不上。干了,至少还有希望。”
齐铁军转过头,看着沈雪梅。灯光下,她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这个和他一起进厂,一起奋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经历了多少风雨,依然像雪地里的梅花,傲然挺立。
“雪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厂医院的事,工人的事,都是你扛着。我这个厂长,不称职啊。”
“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厂医,这是我该做的。你是厂长,管的是全厂,担子比我重。老齐,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先把刘建国的事处理好,再把文婷的事安排好。工人这边,有我。你放手去干,外面的事,更重要。”
齐铁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沈雪梅,有陆文婷,有赵红英,有老孙,有三百多个工人。红旗厂,是大家的心血,是大家的家。这个家,不能散,不能倒。
“好,咱们一起,把红旗厂撑起来。”
这条路,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