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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1章 深圳考察与德国等待
    1995年6月7日清晨,深圳蛇口工业区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赵红英站在招待所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高楼,耳边是推土机、打桩机和塔吊的轰鸣声。这片几年前还是一片滩涂的地方,如今已是塔吊林立,厂房成片,道路宽阔,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赵厂长,早餐好了。”技术科长周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油条和豆浆。他是这次深圳考察组的成员之一,红旗厂的老技术骨干,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谢谢老周。”赵红英接过早餐,在阳台的小圆桌前坐下,“老王他们呢?”

    “在楼下吃呢。老李有点水土不服,昨晚拉肚子,老王在照顾他。”周明咬了一口包子,看着窗外,“这深圳,变化真大。我去年跟厂里来过一次,才一年,又多了这么多楼。”

    “是啊,特区嘛,一天一个样。”赵红英喝着豆浆,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工业区。这里和长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长春的厂房是灰色的,老旧的,安静的;深圳的厂房是白色的,崭新的,喧嚣的。长春的街道是宽阔的,自行车和公交车的天下;深圳的街道是拥挤的,出租车和小轿车川流不息。就连空气都不一样,长春的空气里是煤烟和机油的味道,深圳的空气里是海风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赵厂长,您说这天华实业,靠谱吗?”周明压低声音问,“我昨晚睡不着,在附近转了转,打听了一下。有人说刘天华是香港大老板,很有实力,在深圳投资了好几家企业。也有人说,他就是个皮包公司,靠倒卖批文赚钱。真假难辨啊。”

    赵红英点点头,没说话。这也是她的担忧。刘天华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三百万投资,只要30%股份,不要控股权,这在九十年代初的合资潮中,简直是天方夜谭。通常港商来内地投资,都要控股,要管理权,要技术转让,条件苛刻得很。刘天华这么做,图什么?

    “等会儿去看了就知道了。老王在深圳海关有朋友,让他再打听打听。咱们今天上午先去刘天华的公司看看,下午看他的船队,晚上见见李国华推荐的那个律师。多听听,多看看,总能有判断。”

    “也是。不过赵厂长,我有种感觉,这个刘天华,不像纯粹的商人。他看咱们车间时的眼神,不是看设备,是看人。他对老陈那批老工人,特别感兴趣,问得很细。你说,他会不会是冲着咱们的人来的?”

    赵红英心里一动。确实,刘天华在车间里,对设备的关注度不如对人的关注度高。他问了很多老工人的情况,技术等级,工龄,家庭状况,甚至问了退休时间。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随便聊聊。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可疑。

    “老周,你提醒得对。咱们的人,是红旗厂最宝贵的财富。老陈他们,都是有三十年工龄的八级工,放到哪里都是宝贝。如果刘天华真想挖人,这事就复杂了。”

    “是啊。现在南方企业工资高,深圳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拿七八百,是咱们的三四倍。老陈他们虽然对厂里有感情,但家里有老有小,谁不想多挣点钱?万一刘天华开出高价,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动心。”

    赵红英放下豆浆,心里沉甸甸的。红旗厂的困境,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人的问题。设备可以换,厂房可以建,但人走了,厂就真的完了。特别是像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技术精湛,经验丰富,一个人能带一个车间,那是用钱买不来的。

    “这事我会注意。但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因为怕人走,就把绝投资。红旗厂要活下去,要发展,光靠情怀是不够的,得靠实力,得靠效益。工资发不出来,福利跟不上,光谈感情,谈不了太久。”

    “这道理我懂。可我就是担心,红旗厂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老周,放心吧。红旗厂的人,有良心。只要咱们把厂子搞好了,待遇提上去了,没人愿意背井离乡。谁不想在家门口好好过日子呢?”

    两人正说着,财务科长老王上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是昨晚从深圳海关朋友那里要来的。

    “赵厂长,有情况。”老王把资料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天华实业的进出口记录。你看,去年一年,他们从德国、日本进口了价值两千万的设备,但出口货值只有五百万。贸易逆差这么大,资金从哪里来?”

    赵红英接过资料,仔细看。确实,天华实业的进口记录很惊人,主要是化工设备、检测仪器、实验器材,全是高端货。但出口记录很单薄,就是些服装、玩具、电子表等低附加值产品。这么大的逆差,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持。可刘天华说他是靠航运起家,航运虽然赚钱,但一次性进口两千万的设备,也太夸张了。

    “海关的朋友说,天华实业这两年扩张很快,在蛇口买了地,在建厂房,投资很大。资金来源很复杂,有香港的,有深圳本地的,还有国外的。而且,他们和政府关系很好,拿地、批文、贷款,都是一路绿灯。这里头,水有点深。”

    “还有这个,”老王又拿出一份剪报,“这是香港的《文汇报》,上个月的一篇报道,提到天华实业参与深圳一个工业园区的开发,投资额五千万。但工商登记显示,天华实业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港币,这五千万从哪里来?”

    疑点越来越多,赵红英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刘天华那双精明的眼睛,想起他那份详尽的投资计划书,想起副市长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这一切,难道都是个局?

    “老王,老周,这件事,咱们得谨慎。上午的考察,照常进行。但多听多看少说,多观察。特别是刘天华公司里的人,看他们工作状态,看设备新旧,看管理细节。真假,能看出来。”

    “明白。”

    上午九点,刘天华亲自开车来接赵红英一行人。是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车牌是粤B-,很扎眼。车子在深圳宽敞的马路上行驶,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厂房,挂着各种招牌:中外合资、来料加工、三来一补。

    “赵厂长,我们公司马上到了。前面那栋白色的楼,就是天华大厦。”刘天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栋楼是去年才建好的,十二层,是这一带最高的楼。一到六层是我们自己用,上面几层租给别的公司。”

    车子停在大厦门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看到刘天华的车,立刻敬礼。大堂宽敞明亮,铺着大理石地板,吊顶的水晶灯很气派,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套裙的漂亮姑娘,普通话和粤语都流利。

    “刘董事长,这楼很气派啊。”老王感叹道。

    “一般般,在深圳,这种楼不算什么。国贸大厦,五十三层,那才叫气派。”刘天华谦虚地说,但语气里透着自豪。

    他们坐电梯上到六楼,刘天华的办公室占了半层楼。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蛇口工业区。办公室很大,装修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

    “赵厂长,请坐。小王,上茶。”刘天华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年轻的女秘书端来了茶具,手法娴熟地泡起了功夫茶。

    “刘董事长,您这办公室,比我们市委领导的办公室还气派。”老王半开玩笑地说。

    “做生意嘛,门面功夫要做足。客户来了,看你的办公室,就知道你的实力。特别是香港的客户,讲究这个。”刘天华笑着说,“不过我这人实在,办公室是门面,但做事更要实在。赵厂长,你们是做实业的,懂这个道理。”

    茶泡好了,刘天华亲自给每个人斟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扑鼻,入口回甘。

    “赵厂长,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深圳气候湿热,不比东北干爽,还适应吧?”

    “还好,就是老王有点水土不服,不过不碍事。刘董事长,咱们今天怎么安排?”

    “上午先在公司看看,各部门转转。中午在食堂吃个便饭,下午去码头看船队。晚上,我在南海渔村订了位,请你们尝尝地道的海鲜。明天,我安排你们去我们正在建的化工厂看看,就在盐田那边,快完工了。”

    “化工厂?刘董事长还做化工?”赵红英问。

    “做,什么赚钱做什么。航运是主业,化工是副业。我在盐田投资了一个特种化工厂,主要生产高端润滑油添加剂。德国技术,日本设备,年产五千吨。今年十月投产,到时候,你们红旗厂的技术,可以直接用在我的厂里,强强联合,肯定能打开市场。”

    刘天华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红英心里一震。原来他投资红旗厂,不是为了红旗厂本身,而是为了他即将投产的化工厂。红旗厂的技术,加上他的设备和资金,再加上深圳的地利和政策优势,确实能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个布局,不简单。

    “刘董事长,您这个化工厂,投资不小吧?”

    “不大,也就三千万。地是政府批的,设备是分期付款,资金是银行贷款。深圳这边政策好,银行愿意贷,政府愿意批,只要项目好,不愁没钱。你们红旗厂要是过来,我保证,土地、厂房、设备,要什么给什么,政策、税收、贷款,一条龙服务。深圳的效率,你是知道的,三天立项,一周拿地,一个月开工。不像你们东北,审批个文件,得跑断腿。”

    这话戳中了赵红英的痛处。红旗厂这些年,为了一笔贷款,一份批文,一个项目,不知跑了多少部门,磨了多少嘴皮,求了多少人。效率,确实是东北的短板。

    “刘董事长,咱们先看公司吧。”

    “好,好,这边请。”

    刘天华带着他们参观了天华实业的各个部门。财务部,有七八个会计,穿着整齐的工装,在电脑前忙碌。业务部,电话声此起彼伏,业务员用普通话、粤语、英语交替说着,墙上挂满了世界地图和航线图。技术部,有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看图纸,桌上摆满了化工手册和样本。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充满活力。

    但在赵红英眼里,还是看出了一些问题。财务部的电脑虽然多,但都是老式的386,而且使用的人不多,大部分会计还是在用算盘和账本。业务部的电话虽然多,但很多业务员只是在机械地报价,对产品本身并不了解。技术部的人年轻,但经验明显不足,图纸上的错误,刘天华没看出来,赵红英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董事长,您这公司,年轻人很多啊。”赵红英说。

    “是啊,深圳是年轻人的天下。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有活力,有冲劲。不像内地,都是老同志,思想保守,行动迟缓。”刘天华不无得意地说。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但经验不足也是问题。比如这张图纸,”赵红英指着一张润滑油反应釜的设计图,“这个搅拌器的转速标错了,应该是每分钟一百二十转,不是二十转。转速不够,物料混合不均匀,会影响产品质量。”

    刘天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赵厂长好眼力。这张图纸是刚来的大学生画的,经验不足,我已经让他们改过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这个管道的材质,标的是304不锈钢,但用在强酸环境下,得用316L。否则用不了半年,就会腐蚀穿孔。还有这个阀门的位置,离反应釜太近,维修不方便。而且,没有预留备用接口,将来要扩建,得重新配管。”

    赵红英一连指出了几个问题,都是化工设备设计的常识性错误。刘天华的脸色渐渐不好看了,但他强忍着,赔笑道:“赵厂长不愧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我们这技术部,确实需要加强。要不,您从红旗厂调几个老师傅过来,指导指导?”

    “老师傅不敢当,互相学习吧。”赵红英不卑不亢。

    参观完公司,刘天华又带他们去食堂吃午饭。食堂很大,装修得像饭店,自助餐形式,菜式丰富,有鱼有肉,有汤有菜。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我们公司的员工餐,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每个月还给三百块餐补,直接打进饭卡。在深圳,我们公司的福利算不错的。”刘天华介绍说。

    “确实不错。”老王点点头,“我们厂的食堂,一荤一素,米饭定量,肉还得看运气。刘董事长,您这顿饭,得花不少钱吧?”

    “小钱,小钱。员工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这个账,我算得清。”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刘天华又带他们去码头看船队。蛇口港很大,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天华实业的船队有五条船,都是千吨级的货轮,看起来很新,保养得也不错。船名很吉利:天华一号、天华二号……天华五号。

    “这条是天华一号,去年刚下水的,载重一千二百吨,跑香港到深圳的航线。这条是天华二号,八百吨,跑深圳到广州的航线。这条是天华三号……”刘天华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眼里满是自豪。

    赵红英仔细看了看这几条船。船体很新,但油漆是刚刷的,能闻到刺鼻的味道。甲板上的设备,有些锈迹,像是很久没用了。特别是天华五号,锚链锈得很严重,缆绳也磨损了,不像经常出海的样子。

    “刘董事长,您的船队,生意不错吧?”赵红英问。

    “还可以,勉强糊口。主要是内河运输,珠三角这一带。远洋的生意,竞争太激烈,不好做。”

    “那这几条船,每年出航率有多高?”

    “这个……大概百分之六七十吧。有时候货多,有时候货少,不固定。”

    赵红英点点头,没再问。但她心里清楚,船队的出航率,直接关系到现金流。如果真像刘天华说的生意不错,船应该很忙,不会锈成这样。而且,船员的士气也不高,看到老板来了,也没多少热情,该干嘛干嘛,说明管理上可能有问题。

    回到天华大厦,已经是下午四点。刘天华要留他们吃晚饭,但赵红英婉拒了,说晚上约了人。刘天华也没强留,派车送他们回招待所。

    车上,三人都没说话。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老王才开口。

    “赵厂长,您怎么看?”

    “有实力,但没说的那么大。公司管理粗放,技术力量薄弱,船队利用率不高。三千万的化工厂,我怀疑真实性。”

    “我也觉得有问题。”周明说,“下午看码头的时候,我找机会跟一个老船员聊了几句。他说,天华实业的船,有一半时间在港口趴着,没货拉。而且,刘天华欠了银行不少钱,利息很高,压力很大。”

    “海关的朋友也说了,”老王补充道,“刘天华这两年扩张太快,资金链很紧。他投资化工厂,可能是想用这个项目去银行贷款。但银行现在也在收紧银根,没那么好骗了。所以他急着找项目,找合作,好向银行证明他的盈利能力。咱们红旗厂,可能就是他选中的项目之一。”

    赵红英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夕阳下的蛇口港。港口繁忙,船只进进出出,一片繁荣景象。但在这繁荣背后,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泡沫,谁也说不清。

    “刘天华这个人,不简单。他看中的,可能不是红旗厂的技术,也不是红旗厂的工人,而是红旗厂这个国企的牌子,这个背景。有了红旗厂的合资,他再去银行贷款,就容易多了。而且,如果将来出了问题,有红旗厂这个国企在前面顶着,他能少担风险。”

    “那怎么办?不跟他合作了?”

    “不,合作还要谈。但条件要改,方式要变。我们不能当他的挡箭牌,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明天去看化工厂,如果化工厂是真的,有设备,有技术,有市场,那合作还有可能。如果是假的,就是个空壳子,那咱们就撤,不陪他玩。”

    “可市里那边,副市长好像很支持这个合作。”

    “副市长支持,是因为刘天华能带来投资,能解决红旗厂的困境。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刘天华有问题,副市长也不会硬来。毕竟,红旗厂是市属国企,真要出了事,副市长也要担责任。”

    “那咱们今晚见的律师,是什么来头?”

    “李国华的表弟,在深圳做律师,专门处理经济案件。对深圳的企业比较了解,应该能提供一些内部信息。咱们多听听,多看看,再做决定。”

    同一时间,德国路德维希港,巴斯夫总部大楼十七层的实验室里,陆文婷正站在一台高压液相色谱仪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这台仪器是德国最新型号,精度高,速度快,一分钟就能出结果。在红旗厂,用的是国产的老式色谱仪,一个样要测半个小时,还经常出故障。

    “陆女士,这是第三组数据,和前面的基本吻合。你们的样品,性能确实不错,但稳定性还需要验证。”说话的是米勒博士,巴斯夫的技术总监,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眼镜的德国人。

    “稳定性验证需要多长时间?”陆文婷用流利的德语问。她在大学学过德语,后来在父亲的影响下,又自学了专业德语,日常交流没问题。

    “至少七十二小时,高温、低温、振动、冲击,各种环境测试都要做。这是标准流程,不能缩短。陆女士,你先去休息吧,结果出来后我会通知你。”米勒博士说着,转身去忙别的了。

    陆文婷看看表,已经是德国时间晚上八点。从早上八点进实验室,她已经站了十二个小时,腿都麻了,眼睛也花了。但她不敢休息,样品还在测试,她得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陆工,休息会儿吧,吃点东西。”老周递过来一个面包,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硬邦邦的,不怎么好吃。他是技术科长,这次作为陆文婷的助手一起来德国。他不懂德语,只能打打下手,但经验丰富,能帮陆文婷判断数据的真伪。

    “谢谢老周。”陆文婷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又干又硬,但她还是咽了下去。实验室里不准吃东西,他们只能在走廊的休息区简单应付一下。

    “陆工,你看德国人这实验室,真先进。咱们啥时候能有这样的设备啊?”老周看着实验室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仪器,眼睛里有羡慕,也有不甘。

    “会有的。只要咱们把技术搞上去,把产品卖出去,赚了钱,就能买。德国人能造出来的,咱们中国人也能造出来。不就是仪器吗,买不起,咱们就自己造。”

    “自己造?谈何容易啊。这些设备,涉及精密加工、自动控制、软件编程,咱们缺技术,缺人才,缺资金。我估计,没个十年八年,赶不上。”

    “十年八年也要赶。老周,你记得咱们厂六十年代进的那台苏联车床吗?当时也是全国最先进的,多少人羡慕。现在呢,早就淘汰了。技术这东西,不进则退。咱们现在落后,不怕,怕的是不追。只要追,总能追上。”

    “你说得对,要追。陆工,我老了,追不动了。但你们年轻人,要追上去,要追上德国人,追上日本人,追上美国人。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人,不孬。”

    陆文婷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酸楚。老周是红旗厂的技术元老,五八年进厂,从学徒干到科长,一辈子都献给了红旗厂。他见过红旗厂的辉煌,也正在经历红旗厂的低谷。但他没放弃,还在努力,还在希望。

    “老周,你放心,咱们一定能追上去。这次合作谈成了,咱们就有钱了,就能买新设备,就能搞研发。到时候,您还得带徒弟,把您的本事传下去。”

    “好,好,我教。只要厂子不垮,我就教,教到教不动为止。”老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两人正说着,米勒博士拿着一叠数据走过来了。脸色很严肃,眉头紧锁。

    “陆女士,有个问题。你们的样品,在高温测试时,出现了一些异常。粘度变化超出了标准范围,虽然幅度不大,但值得注意。你能解释一下吗?”

    陆文婷心里一紧。高温稳定性是润滑油的关键指标,如果高温下粘度变化大,会影响润滑效果,甚至导致设备损坏。这个问题,她在红旗厂做过测试,结果很好,怎么到了德国就出问题了?

    “米勒博士,能让我看看原始数据吗?还有测试条件,温度曲线,压力曲线,我想确认一下。”

    “可以,但要在我的监督下。”米勒博士带着陆文婷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调出测试记录。

    陆文婷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测试温度是150℃,持续72小时,每8小时测一次粘度。前24小时,数据很稳定,和红旗厂的测试结果一致。但从第32小时开始,粘度开始缓慢上升,到第72小时,上升了5%。虽然还在允许范围内,但趋势不对。

    “米勒博士,你们的测试温度,用的是恒温还是变温?”

    “恒温,150℃,正负0.5℃。”

    “那升温曲线呢?从室温升到150℃,用了多长时间?”

    “标准升温速率,每小时20℃。”

    “每小时20℃……”陆文婷在纸上快速计算着,“那就是7.5小时升到150℃。在这个升温过程中,有没有做粘度测试?”

    “没有。升温阶段不做测试,只做稳定温度下的测试。这是标准流程。”

    “问题就在这里。”陆文婷抬起头,眼睛发亮,“我们的样品,在快速升温过程中,会有一个粘度适应期。如果升温太快,分子链来不及调整,会出现暂时性粘度上升。但一旦稳定了,就会恢复正常。你们的测试,从第32小时开始粘度上升,说明是在第24小时到第32小时之间,温度出现了波动,可能是控温系统的小幅震荡,导致样品重新经历了一次微升温过程。您看看温度记录,是不是这样?”

    米勒博士愣了一下,马上调出温度记录。果然,在第28小时,温度控制系统有一个短暂的波动,从150℃降到了149.5℃,然后又迅速回升。虽然波动很小,但被陆文婷说中了。

    “陆女士,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做研发时,遇到过类似问题。当时以为是配方的问题,后来发现是测试条件的问题。我们做了几十次实验,才找到规律。升温速率不能太快,最好控制在每小时10℃以内。温度波动不能太大,正负0.1℃是极限。你们的设备精度高,但控制逻辑可能不够优化,导致在长时间运行后出现微小漂移。这个漂移,在常规测试中不影响结果,但对我们这种对温度敏感的高端产品,就会有影响。”

    陆文婷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自信。她不是猜测,而是基于扎实的实验数据和深厚的理论基础做出的判断。米勒博士看着她,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钦佩。

    “陆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懂技术的中国工程师。不,是最懂技术的工程师之一,无论国籍。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要重新检查一下温控系统。如果真是这个问题,我会修改测试流程,重新测试。”

    “谢谢您的认可,米勒博士。科学是严谨的,我们应该尊重数据,但也应该理解数据背后的原因。我们的产品,我们自己最了解。我相信,只要测试条件正确,结果一定会让您满意。”

    “好,那我们明天重新测试。今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酒店安排好了,就在隔壁的假日酒店,步行五分钟就到。这是房卡,餐厅在二楼,二十四小时开放。明天早上八点,实验室见。”

    “好的,明天见。”

    走出巴斯夫大楼,夜幕已经降临。路德维希港的夜景很美,远处的化工厂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品味,但对陆文婷来说,这味道并不陌生。在包头,在长春,在红旗厂,她闻过比这更浓烈的味道。

    “陆工,你太厉害了。德国人都被你镇住了。”老周激动地说,“我刚才看那个米勒博士,脸都变了。咱们红旗厂,长脸了!”

    “老周,别这么说。科学没有国界,只有对错。我们只是指出了问题,解决了问题,这是工程师的本分。”

    “是,是,本分。但能指出德国人的问题,不容易啊。咱们以前,总觉得德国的东西好,德国的人牛,德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你这一出,我算是看明白了,德国人也是人,也会犯错。咱们不比他们差,只要肯学,肯干,肯定能赶上。”

    “能赶上,一定能赶上。”陆文婷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豪情。父亲,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在德国的实验室里,和德国工程师平等对话,用技术和数据说话。这是您当年没做到的,女儿替您做到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检测通过了,只是拿到了入场券。技术合作,股权谈判,市场开拓,每一步都充满挑战。德国人不会轻易把核心技术给你,市场也不会轻易接纳你。红旗厂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她不怕。她有技术,有信念,有伙伴。红旗厂有齐铁军,有沈雪梅,有赵红英,有老周,有三百多工人。他们在一起,就是一个整体,一个不可战胜的整体。

    “老周,咱们回酒店吧。明天还要继续战斗。”

    “好,回酒店。陆工,你想吃点什么?德国这面包,我实在吃不惯。咱们要不要找个中餐馆,吃点热乎的?”

    “酒店有餐厅,随便吃点就行。省点钱,厂里不容易。”

    “也是,省点钱。等咱们红旗厂翻身了,我请你吃大餐,吃红烧肉,管够!”

    两人说着,笑着,朝酒店走去。夜色渐深,但路还长,梦还远,脚步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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