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机械厂的大门口,刘天华站在黑色奔驰车旁,正和门卫老陈聊着什么。他换了一身休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昨天随和许多。看到赵红英快步走来,他立刻笑着迎上去。
“赵厂长,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我明天上午在省里约了人谈事,想着今天既然到了,就提前过来看看。您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也行。”刘天华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赵红英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下午厂里没什么紧急会议,齐铁军在市里跑贷款,沈雪梅在医务室忙着,她确实有时间。而且刘天华既然来了,不如趁热打铁,多了解一些情况。
“刘董事长客气了,请进吧。我们到会议室谈。”
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简朴的会议室。小王又端来了茶,这次刘天华没急着谈正事,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赵厂长,昨天看了你们的车间,我很受触动。特别是那些老工人,技术扎实,责任心强。这是我在深圳很少看到的。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一些想法,您看看。”
赵红英接过纸袋,里面是十几页手写的材料,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第一部分是对红旗厂现状的分析,从设备、技术、人员、市场几个方面,都说得八九不离十。第二部分是合作建议,分短期、中期、长期三个阶段。短期是解决流动资金问题,中期是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长期是市场拓展和品牌建设。
最让赵红英惊讶的是第三部分,是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刘天华提出首期投资三百万人民币,占股30%,不要求控股权,但要求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资金分三批到位:签约后到账一百万,设备改造完成后到账一百万,产品量产并实现销售后到账最后一百万。
“刘董事长,您这个计划……很详细。”赵红英放下材料,看着刘天华,“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
“第一,三百万占30%的股份,这个估值您是怎么算出来的?红旗厂现在净资产大概两百万,但有很多隐形资产,比如技术专利、品牌价值、工人经验,这些您考虑进去了吗?”
“考虑进去了。”刘天华显然有备而来,“我按五倍市净率估算,红旗厂的合理估值在一千万左右。但我投资的是未来,是你们的稀土添加剂项目。这个项目现在还在研发阶段,风险很大,所以我给的是风险投资的估值,三百万占30%,相当于整个红旗厂估值一千万,项目估值单独计算的话,可能更高。”
这个解释很专业,赵红英点点头,继续问:“第二,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这个权限范围是什么?哪些事项需要您的一票否决?”
“主要是重大投资、资产处置、高管任免、利润分配这些。日常经营管理,我不干预。说白了,我是投资人,不是经营者。我投钱,你们做事,但大的方向我得把关,不然我的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您的资金从哪里来?昨天我听说,您在深圳的投资很大,资金链可能有点紧张。这三百万,您能确保按时到位吗?”
刘天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赵厂长,您调查过我?”
“正常的商业尽调,刘董事长见谅。”
“理解,应该的。”刘天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赵红英面前,“这是我的个人存款,中国银行深圳分行开的户,上面有两百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一周内能凑齐。资金的问题,您不用担心。”
赵红英看了一眼存折,日期是最近的,余额确实是两百八十万。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疑问依然存在:刘天华为什么这么急着投资红旗厂?仅仅是因为看好稀土添加剂项目?
“刘董事长,我还有个私人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您说。”
“您做航运物流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跨界投资制造业?而且是从深圳跑到长春,投资一个困难重重的老国企?这个决策,不符合一般的商业逻辑。”
刘天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缓缓散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
“赵厂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我父亲是上海人,解放前在一家英国人开的船行当轮机长。四九年,他跟着船行去了香港,我是在香港出生的。六七年,香港暴动,我父亲觉得香港不安全,就带着全家回了内地,在广州定居。我被分配到珠江船厂,当了一名焊工。”
“我在船厂干了十年,从焊工干到车间主任。八零年,改革开放,我辞了公职,跑到深圳,用全部积蓄买了条旧船,跑香港到深圳的货运。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不说了。总之,到九零年,我有了自己的船队,在深圳也算小有成就。”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的船,用的全是进口的润滑油、配件、设备。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就用不上?不是不想用,是用不起,用不好。国产的质量不稳定,今天能用,明天可能就出问题。船在海上,一出问题就是大事,人命关天,我不敢冒险。”
“但我又不甘心。我也是搞工业出身的,知道咱们中国人不笨,不懒,就是缺技术,缺设备,缺管理。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中国制造赶上甚至超过外国货,我愿意投钱,愿意出力。这不光是做生意,这是争口气。”
“你们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我研究了大半年。样品我托人搞到过,在船上试用过,性能确实不错,不比进口的差。但你们缺资金,缺设备,缺市场,做不大。我有资金,有市场渠道,但没技术。咱们合作,是双赢。”
刘天华说得很诚恳,眼睛里有种赵红英熟悉的光——那是老一辈工业人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主义和实干精神的光。她想起了齐铁军,想起了厂里那些老工人,他们眼里也有这种光。
“刘董事长,我理解您的想法。但合作是大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厂里其他领导商量。您能不能在长春多待几天?我们开个党委会,开个职工代表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可以,我本来也打算在长春待一周。这样,您先开会,我等着。另外,我刚才说的考察,你们随时可以安排人去深圳。我让秘书订机票,食宿我全包。”
“好,那我们尽快安排。”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手写的投资计划书,心里五味杂陈。刘天华的故事,她相信是真的。那种对工业的感情,对国产技术的期待,装不出来。但商场如战场,感情不能代替理智。刘天华的资金来源、真实意图、后续规划,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她拿起电话,打给省外贸公司的李国华。
“国华,刘天华今天又来了,带了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书。三百万,占30%,不要控股权,但要求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资金他说有保证,还给我看了存折。你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国华说:“红英,从商业角度,这个条件很优惠。不要控股权,这是最大的诚意。至于一票否决权,这是投资人的正常要求,毕竟人家投了钱,得有点保障。但问题还是那个,他为什么这么急?为什么对红旗厂这么感兴趣?”
“他说是因为看中我们的技术,想为国产工业做点事。听起来很感人,但我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这样,我托深圳海关的朋友,再深入查查。另外,你不是要派人去考察吗?我去不了,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我表弟在深圳做律师,对当地企业很熟。让他陪你们去,能看出很多门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考察组的人选,我考虑一下,明天定。”
挂了电话,赵红英开始起草考察组的名单。她自己去是肯定的,技术科长老周也得去,财务科长老李也得去。三个人,加上李国华的表弟,四个人,够了。时间就定在大后天,不能再拖了。
北京的合同细节同一时间,北京西苑宾馆的房间里,陆文婷正在逐字逐句地审阅德方发来的合同草案。
陈志刚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文婷专注的侧脸,忍不住说:“文婷,休息会儿吧,你都看了两个小时了。”
“马上就好,最后几页。”陆文婷头也不抬,用红笔在合同上做标注。
这份合同一共四十八页,中德文对照,涉及技术保密、知识产权、检测标准、费用分摊、争议解决等十几个方面。德方在关键条款上做了很多限制性规定,比如技术保密期限是二十年,知识产权归巴斯夫所有,检测标准以德国DIN标准为准,争议解决在德国法院等等。
陆文婷一条条地驳,一条条地争。技术保密可以,但要双向保密,巴斯夫的技术也要对中国方面公开。知识产权可以共享,但基础专利必须归红旗厂所有。检测标准可以用国际标准,但必须包括中国国标。争议解决可以在第三地,比如新加坡,不能只在德国。
这些要求,德方一开始都不同意,但在陆文婷的坚持下,一步步退让。现在合同草案已经比较公平了,但还有几个陷阱需要排除。
“陈总,你看这一条。”陆文婷指着合同第三十二页,“‘如因不可抗力导致合作终止,德方有权以成本价收购中方所有技术资料和设备。’这个‘成本价’怎么定义?是原始成本,还是重置成本?如果是原始成本,我们那些用了十年的设备,不就等于白送?”
陈志刚接过合同,看了看:“这是霸王条款,得改。改成‘按评估价收购’,或者直接删掉。不可抗力是双向的,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收购我们?”
“还有这一条,”陆文婷翻到第三十五页,“‘合作期间,中方不得与德方竞争对手进行类似技术合作。’这个‘竞争对手’的范围太宽了。全世界做润滑油的公司成千上万,难道我们都不能合作?这等于把我们绑死了。”
“这一条也得改。可以限制,但不能完全禁止。改成‘不得与全球市场份额前五的竞争对手合作’,这样合理一些。”
两人正在讨论,电话响了。是施耐德博士从德国打来的国际长途。
“陆工,合同草案收到了吗?有什么意见?”施耐德博士的声音通过越洋电话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收到了,正在看。有几个条款需要修改,我已经标注出来了,晚点发邮件给您。”陆文婷用德语回答。
“好的。另外,关于您去德国监督检测的事,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可以给您更高的权限。您可以进入实验室,但必须有我们的技术人员陪同。原始数据可以看,但不能复制带走。这是我们的底线,请您理解。”
这个条件比之前好了很多,陆文婷心里一动,但表面依然平静:“谢谢施耐德博士。陪同可以,但不能限制我的观察和提问。另外,我需要带一个助手,也是技术人员,协助我记录数据。”
“助手?可以,但只能一个,而且必须签保密协议。陆工,我们已经在权限上做了很大让步,希望您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巴斯夫的实验室,从来不允许外人进入,您是第一个例外。”
“我明白,谢谢您的信任。我会遵守保密协议,但也请贵方遵守承诺,保证检测的公正性。”
“这个您放心,科学是客观的,数据不会说谎。我期待在路德维希港见到您。”
挂了电话,陆文婷对陈志刚说:“德方在监督权限上让步了,我可以进实验室,但必须有他们的人陪同。还可以带一个助手。”
“这是好事。”陈志刚松了口气,“文婷,你这一步走得很险,但赢了。德国人肯让步,说明他们真的看重你的技术。不过,助手你准备带谁?部里能派个人吗?”
“我想从厂里带一个人。老周,技术科长老周,他懂技术,人也可靠。有他在,我能轻松不少。”
“老周?他护照签证来得及办吗?”
“加急的话,一周应该能出来。德国那边检测安排在下个月十号,还有二十天,来得及。”
陈志刚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莫斯科那边有消息吗?谢苗诺夫教授的资料,部里很重视,让你写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如果钛合金项目能上,部里可能会单独立项,给专项资金。”
“我正在整理。不过陈总,钛合金项目太大,以红旗厂现在的实力,根本接不住。我的想法是,先把稀土添加剂项目做起来,积累资金和技术实力。等红旗厂站稳脚跟,再考虑向高端材料进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说得对,循序渐进。文婷,你比很多男人都清醒,都踏实。红旗厂有你,是福气。”
陆文婷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红旗厂的福气不是她一个人带来的,是齐铁军、沈雪梅、赵红英,是厂里三百多工人一起挣来的。她只是其中的一份子,做了该做的事。
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陆文婷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再过几天,她就要去德国了,去那个父亲曾经向往但没去成的工业强国。她要替父亲去看看,也要让德国人看看,中国工程师的技术,不比任何人差。
长春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齐铁军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对面是市工业局的王局长、财政局的李局长、银行的张行长,还有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凝重。
“齐厂长,不是市里不帮你们,是现在政策收紧,银行信贷规模压缩,实在是没办法。”张行长一脸为难,“你们厂欠银行的三百万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按规矩,应该起诉,申请破产清算。是市里打了招呼,才拖到现在。你再要贷款,我真的批不了。”
“张行长,我们不是不还,是暂时还不上。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等德国那边的合作谈成了,或者深圳的投资到位了,我们马上还。”齐铁军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他昨晚一宿没睡,今天一早就来市里,已经跑了三个部门,见了五个人,但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钱,没办法。
“老齐,你的困难我们知道。”王局长叹了口气,“红旗厂是市里的老牌国企,为长春的工业发展做出过贡献。但现在市场经济了,企业要自己找饭吃,不能总指望政府救济。你们厂设备老化,产品单一,市场竞争力弱,这是客观事实。与其硬撑,不如……”
“不如什么?”齐铁军抬起头,盯着王局长。
“不如破产重组,或者被兼并。”王局长硬着头皮说,“市里有几家效益好的企业,对你们厂的技术和工人有兴趣。如果谈成了,工人可以安置,债务可以解决,你也轻松了。这不是坏事。”
“破产?兼并?”齐铁军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王局长,红旗厂五八年建厂,最困难的时候,工人们饿着肚子搞生产,没说过一个苦字。六零年,我们厂生产的拖拉机,支援全国农业建设。七六年,唐山地震,我们厂连夜赶制救灾设备,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厂子遇到困难了,你们就要我们破产?就要把我们卖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局长互相看看,都没说话。副市长咳嗽了一声,开口了:“老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的是经济效益,是市场竞争。红旗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设备是七十年代的,技术是八十年代的,市场是九十年代的,这个差距,不是靠情怀能弥补的。”
“副市长,我承认红旗厂落后,但我们正在改。稀土添加剂项目,您也知道,部里都立项了,德国巴斯夫都来谈合作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资金,我们一定能翻身。”
“时间不等人啊,老齐。”副市长摇头,“你们厂下个月工资还没着落吧?工人要是闹起来,就是社会稳定问题。市里不能冒这个险。这样,我给你指条路。深圳有家公司,叫天华实业,老板叫刘天华,你听说过吧?”
齐铁军心里一惊,刘天华?赵红英正在接触的那个投资人?副市长怎么知道?
“刘老板昨天来找过我,说想投资你们厂,条件很优惠。三百万,占30%的股份,不要控股权。这是个好机会,你们要抓住。有了这三百万,工资能发,设备能修,项目能继续。等深圳的钱到了,银行的贷款也能还一部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原来如此。齐铁军明白了。副市长今天叫他来,不是真的想帮红旗厂,是想促成刘天华的投资。刘天华能量不小,能从深圳跑到长春,直接找到副市长。这个人,背景不简单。
“副市长,刘天华的投资,我们正在谈。但商业合作,要谨慎,要考察。我们不能因为急着用钱,就随便签合同。红旗厂是国企,是国家的资产,我得对国家负责,对工人负责。”
“谨慎是应该的,但不能太慢。”副市长语气严厉起来,“老齐,我实话告诉你,市里对红旗厂的耐心是有限的。下个月十号,如果工资还发不出来,工人闹到市里,我只能启动破产程序。到时候,就不是合作,是清算了。你想想清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齐铁军站起身,看着在座的几位领导,一字一句地说:“副市长,各位领导,红旗厂不会破产,也不会被贱卖。我们会想办法,自己解决问题。工资,我们一定按时发。贷款,我们一定按时还。红旗厂三百多工人,不会给市里添麻烦。告辞。”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坚定,但心里冰凉。副市长的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破产清算,工人下岗,设备变卖,厂房拆除……这些场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走出市政府大楼,六月的阳光刺眼。齐铁军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他为这个城市奋斗了一辈子,现在这个城市却要抛弃他,抛弃红旗厂。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厂长,是三百多工人的主心骨。他倒了,红旗厂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车是厂里的公车,二八大杠,骑了十几年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他骑上车,朝红旗厂的方向蹬去。风在耳边呼啸,像工人们的期盼,像时代的浪潮。
红旗厂的路,很难,很险。但再难,再险,也得走。因为这条路,不仅仅是他齐铁军的路,是红旗厂三百多工人的路,是中国千千万万老国企的路。
这条路,必须走通。
红旗厂医务室里,沈雪梅正在给最后一个工人做检查。这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小王,在稀土车间工作,手上起了红疹,又痒又痛。
“沈大夫,这没事吧?就是有点痒,我抹点药膏就行。”小王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父亲早逝,母亲有病,妹妹还在上学。他不敢请假,怕扣工资。
“这不是小事。”沈雪梅严肃地说,“这是接触性皮炎,可能是溶剂过敏,也可能是稀土粉尘刺激。你戴的手套是不是破的?”
“是……是破了点,但不碍事。一副手套好几毛钱,能省就省。”
“胡闹!”沈雪梅提高声音,“手套破了就要换,这是保护你的手,你的健康。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小王,你听我的,从今天起,换新手套,每天用我给你开的药膏。车间那边,我去说,不算你请假,不扣工资。”
“沈大夫,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厂医,我说了算。”沈雪梅写好病历,开了药方,“去拿药吧,按时抹。另外,这几天别碰水,别吃辣的。下周一再来复查。”
“谢谢沈大夫,谢谢。”小王拿着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雪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多好的小伙子,才二十出头,手糙得像四十岁的人。可为了省几毛钱的手套,连健康都不顾了。这就是红旗厂的工人,朴实,坚韧,但也让人心疼。
她收拾好医疗器械,开始整理今天的病历。三十七个接触稀土的工人,有十一个需要定期复查,五个需要治疗。劳保用品的问题虽然查出来了,但要彻底解决,还需要时间。新采购的手套、口罩、防护服,还在走流程,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到货。
这期间,工人们的安全怎么办?沈雪梅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几包纱布和胶带。手套破了,可以先用纱布包一下,虽然效果差,但总比没有强。口罩不够,可以自己用纱布做,虽然过滤效果差,但能挡点粉尘。
她正忙着,齐铁军推门进来了。脸色很难看,眼里全是血丝。
“老齐,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沈雪梅赶紧站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累。”齐铁军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雪梅,劳保用品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采购科在走流程,下周能到货。但这几天怎么办?工人们的手套、口罩,很多都破了。我正想办法,用纱布先应付一下。”
“纱布能顶用吗?”
“总比没有强。老齐,市里那边……有消息吗?”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副市长的话说了一遍。沈雪梅听完,脸色也变了。
“破产?他们怎么能这样?红旗厂为国家做贡献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现在厂子有困难了,就要抛弃我们?还有没有良心?”
“现在说这些没用。”齐铁军摆摆手,“雪梅,厂里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人心。工资的事,我来想办法。工人的健康,你多费心。特别是那些老工人,身体不好,不能再出事了。”
“我知道。老齐,工资……真的能发出来吗?”
“能。”齐铁军的声音很坚定,“老陈在修齿轮,修好了能卖七万多。深圳的投资,红英在谈,如果成了,能有三百万。德国那边,文婷在争取,如果检测通过了,也能有合作资金。实在不行,我去找亲戚朋友借,去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把工资发出来。红旗厂的工人,不能饿肚子。”
沈雪梅看着齐铁军,这个和她一起进厂,一起奋斗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眼神里的那股劲,没变。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齐,你别一个人扛。我们都在,红英在,文婷在,老陈在,三百多工人都在。咱们一起扛,总能扛过去。”
“我知道,我知道。”齐铁军握住沈雪梅的手,那双手温暖,有力,“雪梅,这些年,辛苦你了。厂医院的事,工人的事,都是你操心。我这个厂长,不称职啊。”
“说这些干什么。我是厂医,这是我该做的。倒是你,老齐,注意身体。你是厂里的顶梁柱,你不能倒。”
“倒不了。”齐铁军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韧,“我在战场上没倒,在车间里没倒,现在更不会倒。红旗厂不倒,我齐铁军就不倒。”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进医务室,照在两人身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时间的脚步,匆匆,不停。
红旗厂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困难,有挣扎,有坚持,有希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人们照常上班,机器照常运转。这个老厂,还在顽强地活着,像荒野里的草,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因为这里的人,还没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