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路德维希港巴斯夫总部的会议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纸张、墨水和隐约的化学试剂气味。长条会议桌的两侧,陆文婷、老周和德国巴斯夫的技术团队面对面坐着。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德文,一份是中文译文,标题都是“技术合作与转让初步协议草案”。
米勒博士推了推金边眼镜,用他那缓慢而清晰的德语说道:“陆女士,经过三天讨论,我们修改了协议中的几处条款。请仔细看第三条第四款,关于知识产权共享的部分。我们同意,在联合实验室研发的新技术,双方各拥有50%的知识产权。但红旗厂原有的稀土添加剂技术,作为基础技术入股,需要转让给合资公司独占使用权,期限是二十年。”
陆文婷拿起中文译本,找到对应条款,逐字逐句地读。窗外是巴斯夫庞大的化工厂区,上百座反应塔、储罐、管廊在初夏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像一片钢铁森林。这里是世界化工的圣地,是德国工业的心脏。而她坐在这里,代表的是一个设备陈旧、资金短缺的中国地方国企,与这个巨人谈判。
“米勒博士,”陆文婷放下文件,用流利的德语回答,“技术转让可以,但独占使用权需要重新定义。红旗厂需要保留在国内自主生产的权利。巴斯夫拥有国际市场的独占使用权,中国市场共享,红旗厂有生产权,但不得出口。这样可以吗?”
会议桌对面,德国技术团队的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坐在米勒旁边的法务代表,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士,用英语说道:“陆女士,这涉及到复杂的法律界定。‘国内市场’如何定义?如果红旗厂的产品被中国公司采购,用于出口设备,算不算出口?”
“以产品最终用户所在地界定,”陆文婷平静地说,“如果设备卖给国内企业,用于国内生产,就是国内市场。如果设备整机出口,那么该设备使用的润滑油添加剂,巴斯夫享有出口地区的销售权。我们可以签署补充协议,对具体产品、具体地区、具体客户进行约定。”
老周在旁边听着,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懂德语,但能感受到谈判桌上的气氛。陆文婷的镇定让他惊讶,这个平时在厂里沉默寡言的女工程师,在国际谈判桌上竟如此沉着。但老周也担心,德国人提出的条件太苛刻,如果红旗厂的核心技术被锁死二十年,等合作结束,技术就过时了,红旗厂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米勒博士说,示意休会十五分钟。
德国人离开会议室后,陆文婷靠在椅背上,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连续三天的谈判,每天超过十个小时,她的精力已经接近极限。但必须撑住,这是红旗厂唯一的机会。
“文婷,他们这是要卡咱们脖子啊。”老周压低声音说,“核心技术给他们,二十年,到时候咱们还剩下什么?”
“周师傅,我知道。”陆文婷低声说,“但如果不合作,咱们连现在都过不去。德国的检测报告一出来,巴斯夫认可了咱们的技术,这就是最大的筹码。但光有技术没用,要变成产品,要卖出去,需要设备、需要资金、需要市场渠道。这些东西,红旗厂没有,巴斯夫有。”
“可是……”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一段话,”陆文婷望着窗外巨大的化工装置,声音很轻,“他说,技术落后的时候,要学会借船出海。但借船不是卖身,是学驾船的本事,等有了自己的船,才能自己出海。”
“你是说,咱们先借德国人的船?”
“对。巴斯夫要技术,我们要资金和设备。但核心技术参数不能全给,要给,也要分阶段给。联合实验室的成果共享,但基础配方的核心参数,要分三年逐步释放。这三年,是红旗厂学习、消化、吸收的时间。三年后,我们要有自己独立研发、生产的能力。”
“那德国人能干吗?”
“所以要谈。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谈判的资本。”陆文婷从公文包里拿出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父亲用红笔写下的话:“技术是骨,市场是肉,资本是血。三样俱备,企业才能活。”
父亲写这句话时,是1975年,中苏关系破裂,苏联专家撤走,父亲所在的化工项目陷入停滞。那时父亲就知道,闭门造车不行,但开门迎客也要有骨气。技术是立身之本,不能丢;市场是发展之源,不能放;资本是生存之血,不能少。三者平衡,企业才能发展。
十五分钟后,德国人回来了。米勒博士坐下后,没有直接回应陆文婷的条件,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陆女士,我很好奇,您的德语说得很好,是在哪里学的?”
“我父亲教的。他五十年代在莫斯科留学,俄语很好,也学了德语。回国后,他一直保持看德文技术文献的习惯。我从小跟着他学,后来在大学也选修了德语。”
“您父亲是化工专家?”
“是。他在中科院化工研究所工作,主攻稀土应用。1976年去世了,这些是他留下的笔记。”陆文婷轻轻拍了拍桌上的笔记本。
米勒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父亲也是工程师,在法本公司工作过,战后在巴斯夫做到退休。他常说,技术和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年轻时不懂,现在懂了。陆女士,我理解您对红旗厂的感情,也尊重您父亲留下的遗产。所以,我建议增加一个条款:在联合实验室研发的新技术,如果涉及军事用途,红旗厂享有优先采购权,且不设出口限制。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陆文婷心里一动。这个让步看似不大,但实际上非常重要。稀土添加剂在军用润滑油领域有重要应用,如果完全被巴斯夫控制,未来国内军工企业采购都会受限。米勒博士显然知道这一点,这个让步,既是技术上的妥协,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尊重。
“谢谢您,米勒博士。我同意这个条款。但还有一点,关于技术人员的培训。协议里说,巴斯夫派两名工程师到中国指导,但红旗厂需要派五名技术人员来德国培训三年。这五个人,必须由红旗厂自主选择,巴斯夫不能干预。而且培训期间,他们要参与核心研发,不只是简单操作。”
“这……”法务代表想反对,但米勒博士摆了摆手。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培训期间,他们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将巴斯夫的专有技术带回中国。联合实验室的成果,可以共享。”
“当然。这是基本商业道德。”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核心条款敲定后,其他细节问题也一一解决。协议草案最终版本确定:巴斯夫出资三百万美元,红旗厂以技术入股,双方各占50%股份,在长春成立合资公司;巴斯夫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红旗厂提供厂房和技术人员;联合实验室的成果共享,但红旗厂原有技术,巴斯夫享有除中国以外市场的二十年独占使用权;巴斯夫为红旗厂培训五名技术人员,为期三年;涉及军工应用的成果,红旗厂享有优先采购权。
协议签完,已经是晚上七点。窗外,巴斯夫的厂区亮起了灯,数千盏照明灯将化工厂照得如同白昼,管道和反应塔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像一座不夜城。
米勒博士送陆文婷和老周到门口,握手告别时说:“陆女士,您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中国工程师。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我也希望如此,米勒博士。科学无国界,但产业有国界。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两个国家,两个企业,都受益。”
坐上车,回酒店的路上,老周终于忍不住问:“文婷,咱们这算赢了吗?”
陆文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合作。但周师傅,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设备什么时候到,人员什么时候培训,实验室什么时候建起来,产品什么时候上市,市场什么时候打开……每一步都不容易。”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跟厂里汇报,要跟市里、省里报批,要开始筹备合资公司,要选拔培训人员……”陆文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周师傅,回去后,您得帮我把关,选哪五个人去德国。要年轻,要肯学,要能吃苦,还要政治可靠。这五个人,是红旗厂的未来。”
“我明白。可是文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去德国这三年,厂里怎么办?技术这一摊,离了你,谁能顶上来?”
陆文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师傅,我不去德国。”
“什么?”老周一愣,“协议上不是说你要带队来培训吗?”
“协议上说红旗厂派五名技术人员,没说必须是我。我是总工,厂里离不开我。而且,”她顿了顿,“我父亲的技术笔记,我还没完全吃透。有些东西,我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在国内做实验。德国有德国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土壤。有些技术,在德国能开花,在中国不一定能结果。我得留下来,把根扎牢。”
老周看着陆文婷,这个才三十出头的女工程师,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他想起了陆文婷的父亲,那位早逝的留苏专家。父女俩,一样的才华,一样的执着,一样的,把一生献给了中国的化工事业。
“也好,也好。家里总得有人守着。”老周喃喃道。
车子驶过莱茵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是路德维希港的老城区,教堂的尖顶在灯光中若隐若现。这是一座有千年历史的城市,经历了战争,经历了重建,如今是世界化工的重镇。而陆文婷来自的那座中国东北的城市,也在经历着自己的阵痛和重生。
科学无国界,但工程师有祖国。产业有国界,但技术可以流动。在这流动中,如何保持自我,如何学习超越,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这是陆文婷这一代中国工程师的使命,也是宿命。
深圳罗湖的酒店房间里,赵红英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话筒,电话线被拉得很长。窗外是深南大道的车流,霓虹灯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更浮躁,也更真实。
“老齐,情况就是这样。刘天华的条件,表面看很优惠,三百万,占30%,不要控股权。但实际上,他要的是红旗厂的国企牌子,要用这个牌子去贷款,去拿地,去打通关节。盐田那个化工厂,环保手续不全,他想用合资公司的名义去补办。这是要把红旗厂当枪使。”
电话那头,齐铁军沉默了很长时间。赵红英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想象他此刻的疲惫和焦虑。红旗厂等不起,市里只给一个月时间。德国那边还在谈,结果未知。刘天华这边,是眼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但这条稻草,可能带着刺,可能一抓就断。
“红英,你的意见呢?”齐铁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的意见是,不能签。刘天华这个人,不踏实,做事实,但投机心太重。跟他合作,短期内能拿到钱,但长远看,风险太大。红旗厂的牌子,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不能砸在他手里。”
“可是,不签,工资怎么办?下个月十号,三百多工人等着发工资。银行催债,供应商催款,市里催改制。没有这笔钱,红旗厂撑不过这个月。”
“老齐,我……”赵红英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知道齐铁军的压力,知道红旗厂的困境。可是,有些事,明知道是毒药,也不能喝。喝了,能解一时之渴,但会要了命。
“红英,你再跟他谈谈。条件可以改,底线要守住。红旗厂的牌子,不能倒;红旗厂的人,不能散。这是底线。其他的,都可以谈。”
“我明白。可是老齐,如果谈不拢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齐铁军说:“如果谈不拢,就回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德国那边,文婷谈得怎么样?”
“下午通过电话,协议基本敲定了,但细节还要推敲。巴斯夫愿意投三百万美元,但技术要独占二十年。文婷坚持要保留国内生产权,还在谈。”
“三百万美元……两千多万人民币……”齐铁军喃喃道,“够了,红旗厂有救了。红英,你告诉文婷,技术可以给,但人不能走。咱们的人,咱们的技术,是红旗厂的根。根不能丢。”
“我明白。老齐,你也保重身体。厂里的事,别一个人扛着。雪梅姐在,老王、老周他们在,我也在。咱们一起扛。”
挂了电话,赵红英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晚繁华如梦,但这一切,与红旗厂无关,与长春无关,与那片黑土地无关。那里有老旧的厂房,有生锈的设备,有等米下锅的工人,有发不出工资的焦虑。但也有一种东西,是深圳没有的——一种叫“根”的东西。
红旗厂是根,深深扎在那片土地里,扎在几代工人的生命里。这根,不能断。
有人敲门。赵红英收拾心情,打开门,是刘天华,笑容满面,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赵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我刚好在附近,想着上来看看,给您带了点水果,深圳特产,荔枝,刚上市的,很新鲜。”
“刘董事长太客气了,请进。”赵红英侧身让他进来,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么晚来找她,肯定有事。
刘天华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房间,说:“赵厂长住得还习惯吗?这酒店是旧了点,但位置好,交通方便。要不要换个更好的?我有个朋友在香格里拉,可以打折。”
“不用麻烦,这里挺好。刘董事长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白天谈得仓促,有些话没说透,想着晚上您有空,再聊聊。”刘天华剥了个荔枝,递给赵红英,“赵厂长,咱们都是爽快人,我就不绕弯子了。红旗厂的情况,我知道,很困难。市里给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没起色,就要破产清算。三百多工人,加上家属,上千口人,到时候怎么办?您这个厂长,忍心看他们下岗吗?”
赵红英接过荔枝,没吃,放在茶几上。“刘董事长消息很灵通。是,红旗厂是困难,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工人的事,我们会有安排,不劳您费心。”
“赵厂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我既然想跟红旗厂合作,就是把红旗厂当自己人。自己人的事,怎么能不费心呢?”刘天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您对我有顾虑,觉得我是投机,是想占红旗厂的便宜。我不否认,我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我刘天华做事,讲规矩,讲诚信。我投钱,您出技术,咱们一起把事做成了,大家都有钱赚,工人有饭吃,厂子有活路,国家有税收,这是多赢的事,有什么不好?”
“刘董事长说得对,多赢是好事。但怎么赢,赢多少,得说清楚。红旗厂的牌子,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信誉,不是钱能衡量的。您的化工厂,环保手续不全,想用红旗厂的名义去补,这个风险,红旗厂承担不起。”
刘天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赵厂长,您这是听谁说的?没有的事。我的化工厂手续齐全,只是有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再说了,咱们合资了,就是一家人,我的事就是您的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当,这才是合作嘛。”
“刘董事长,合作是合作,但责任要分清。红旗厂是国企,要对国家负责,对工人负责。您说的‘一家人’,是在法律框架内的‘一家人’,不是无原则的‘一家人’。环保手续,必须齐全,这是红线,不能碰。如果您坚持要用红旗厂的名义去补手续,那这个合作,我们不能谈。”
话说得这么直,刘天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赵厂长,您这是不给我面子啊。我在深圳,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副市长是我朋友,银行行长是我哥们。我刘天华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红旗厂这个项目,我看中了,就一定要做。您同意,咱们好好合作,您还是厂长,待遇翻倍。您不同意,我也有办法做,只是到时候,红旗厂还能不能存在,您这个厂长还能不能当,就不好说了。”
这是威胁了。赵红英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刘董事长,您有您的办法,我有我的原则。红旗厂存在了三十七年,经历的风浪多了,不是吓大的。我这个厂长,是工人们选的,是上级任命的,不是谁想换就能换的。至于合作,我再说一遍,欢迎,但必须合规合法,清清白白。否则,免谈。”
刘天华盯着赵红英,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笑了:“赵厂长,有骨气,我佩服。行,环保手续的事,我自己解决,不麻烦红旗厂。但合资的事,您再考虑考虑。条件,我还可以让。三百万,25%的股份,怎么样?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20%,不能再多。而且,红旗厂要派人进董事会,有财务监督权。合资公司的总经理,由红旗厂推荐,董事会任命。这是我们的底线。”
“赵厂长,您这是要夺我的权啊。”
“不是夺权,是制衡。权力不受监督,必然腐败。这是老话了,刘董事长应该比我懂。”
刘天华掐灭烟,站起来:“行,20%就20%。但总经理必须是我的人,财务可以你们派人监督。这是我的底线。您同意,明天就签意向书。您不同意,我找别人。深圳这么大,想跟我合作的人,排着队呢。”
“好,明天上午九点,签意向书。但正式合同,要等我们回去,开职工代表大会,报上级批准后才能签。这是程序,必须走。”
“可以。赵厂长,您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狠人。我刘天华,就喜欢跟明白人、狠人打交道。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希望如此。”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谈判,看似她占了上风,但实际上,是钢丝上的舞蹈。刘天华让步,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红旗厂还有价值。一旦这个价值没了,刘天华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红旗厂,就像抛弃一件旧衣服。
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色,赵红英心里沉甸甸的。这一步,是对是错,她不知道。但红旗厂需要钱,需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总台转来的长途,长春来的。
“红英,是我,雪梅。”
“雪梅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老齐刚才来电话,说市里工作组又来了,这次态度很硬,说如果月底前发不出工资,就要强制接管红旗厂,启动破产程序。老齐跟工作组拍了桌子,被气得不轻,血压又上来了。我给他吃了药,刚睡着。”
赵红英的心一沉:“这么严重?”
“嗯。红英,德国那边,深圳那边,有消息吗?厂里,等不了了。”
“德国那边基本谈成了,但资金到位至少要三个月。深圳这边,意向明天签,但资金也要分批,第一笔至少一个月后才能到。雪梅姐,你跟老齐说,无论如何,撑住。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后,钱一定到。”
“红英,你别为难自己。老齐说了,实在不行,他把房子抵押了,先发工资。厂里几个老工人,也把积蓄拿出来了,虽然不多,但能顶几天。咱们红旗厂的人,有骨气,饿死不要饭,穷死不弯腰。你那边,别签不该签的字,别做不该做的事。红旗厂的牌子,比钱重要。”
赵红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电话那头,沈雪梅也沉默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雪梅姐,你放心。红旗厂的牌子,我不会让它倒。老齐的房子,不能抵押。工人的钱,不能动。等我回来,等我带钱回来。一个月,就一个月。”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输。红旗厂三百多工人,在等着她。齐铁军在等着她,沈雪梅在等着她,陆文婷在等着她。她必须带钱回去,必须让红旗厂活下去。
窗外,深圳的夜晚依然喧嚣。但这喧嚣,与她无关。她的战场不在这里,在长春,在红旗厂,在那片黑土地上。那里有她的根,有她的魂,有她必须守护的东西。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来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