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色未亮,路德维希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巴斯夫园区宿舍的房间里,陆文婷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父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旁边是几页写满德文的传真纸。她手里的钢笔悬在空中,在信纸上留下一个停顿的墨点。
“尊敬的谢苗诺夫教授:
收到您的来信已有数日,在德国访问期间才得空回复,深感歉意。您寄来的资料对我至关重要,特别是关于含硅钛合金在高温环境下的相变机理分析,为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那是巴斯夫的原料运输车队开始了一天的运作。陆文婷停下笔,转头望向窗外。在德国的第四天,她已经开始适应这座化工厂城的节奏——精密,高效,严谨,但也冰冷。这里的实验室设备精良,数据精确,但缺少某种温度,那是她在中国工厂里感受到的,一种混杂着汗水、机油和人情味的温度。
“您提出的稀土元素添加对钛合金晶界强化的理论,我结合红旗厂目前的研究进行了验证。在实验室条件下,添加0.1%的钆元素,确实能在650℃环境下提高合金的抗蠕变性能约15%。但工业化生产的难点在于稀土元素的均匀分布问题,目前的搅拌工艺无法实现微米级分散。”
她想起前天在巴斯夫实验室看到的那台高速搅拌设备,德国进口,转速可达每分钟八千转,配有温度和压力自动控制系统。那台设备的价值,可能抵得上红旗厂一年的研发经费。但父亲在笔记中提到,六十年代苏联时期,曾用机械振动法实现过类似效果,只是工艺不稳定,无法量产。也许,这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技术路径。
“关于您询问的德国巴斯夫合作事宜,谈判已进入最后阶段。德方提出在长春建立联合实验室,巴斯夫出资三百万美元,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我们以技术入股。但德方要求获得红旗厂原有技术的国际专利权二十年,这触及了我们的底线。我坚持必须保留国内生产权,并享有军工应用的优先采购权。米勒博士表示理解,但法务部门尚未松口。”
陆文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谈判桌上,她必须强硬,必须寸土不让,因为每一寸让步,都意味着红旗厂未来发展的空间被压缩。但在谢苗诺夫教授面前,她可以坦诚自己的困惑和不安。这位父亲曾经的导师,是她在技术道路上唯一的、远方的知音。
“教授,您曾告诉我,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在谈判桌上,在实验室里,在每一份合同条款中,我都深有体会。德方看重我们的技术,但更看重中国市场。我们看重德国的设备和技术,但更看重自主发展的权利。这中间的平衡,如同走在钢丝上,一步也不能错。”
她停笔,望向窗外的晨光。天边泛起鱼肚白,化工厂的灯光在晨雾中朦胧地亮着。远处莱茵河上,一艘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这个德国工业的心脏地带,正在苏醒。
“另有一事请教。巴斯夫实验室中有一台X射线衍射仪,我在使用中发现,其晶体结构分析精度比国内设备高出两个数量级。我查阅了相关资料,这是德国卡尔·蔡司公司1989年的产品,采用了新的光学系统和数字成像技术。红旗厂如果要建立自己的材料分析实验室,这类设备是否必须进口?还是可以通过技术改造现有设备实现相近功能?”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咨询,而是关于红旗厂未来发展路径的根本问题。是走引进-消化-吸收的老路,还是坚持自主创新,在现有基础上改良?父亲当年在苏联学成归国,带回来的是技术,更是自力更生的精神。但时过境迁,当差距已经大到难以追赶时,是该坚持,还是妥协?
陆文婷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德国工程师已经提着公文包走向实验室大楼,他们穿着笔挺的工作服,步履匆匆,神情专注。这就是德国工业的效率,精确到分钟的工作节奏,严格到微米的技术标准,系统到细节的管理流程。红旗厂要学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也记得,父亲笔记里有一段话:“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时,很多人以为我们的工业完了。但我们挺过来了,用算盘算出了原子弹,用手摇计算机算出了卫星轨道。因为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韧性,一种在绝境中也要开出花来的韧性。”
她回到桌前,继续写道:
“教授,德国之行让我看到了差距,但也让我看到了希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希望在于,我们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路径。红旗厂的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这不是一个厂的路,是中国工业的路。这条路,父亲走过,我现在在走,将来还会有更多人走。”
“最后,关于您提到的钛合金航空发动机叶片项目,我已将相关资料转交国内有关部门。虽然红旗厂目前没有能力承担如此高精尖的项目,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国会有自己的大飞机,自己的航空发动机。到那时,父亲和您的研究,一定会开花结果。”
“祝您身体健康,期待您的回信。
学生陆文婷
1995年6月12日于德国路德维希港”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涉及敏感信息,然后将信纸装进信封。这是她写给谢苗诺夫教授的第三封信,也是最坦诚的一封。前两封主要是技术交流,这一封,多了些心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老周。“文婷,该吃早饭了。今天上午九点要去巴斯夫的法务部,最后敲定合同细节。”
“来了。”陆文婷将信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这封信,她要到法兰克福机场才能寄出。在巴斯夫的地盘上,一切通信都需要谨慎。
餐厅里,米勒博士已经在等他们。这位德国老工程师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比前几天在实验室时正式了许多。
“陆,今天我们要见的,是巴斯夫总部的法务总监施耐德先生。他是公司最资深的律师,参与过所有重要的国际合作谈判。他这个人,很严谨,很较真,但也很公正。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今天的谈判,会比技术谈判更艰难。”
“我明白,米勒博士。谢谢您的提醒。”陆文婷点头,拿起一片黑麦面包,涂上薄薄的一层黄油。德国的早餐很丰盛,但她没什么胃口。
“陆,有件事,我想私下问问你。”米勒博士压低声音,“关于你父亲笔记里提到的,钛合金在航空发动机上的应用,你们国内现在有相关研究吗?”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表情平静:“有一些基础研究,但离实际应用还很远。教授为什么问这个?”
“施耐德先生昨天找我,说总部的战略投资部对你们的技术很感兴趣,特别是航空材料方面。你知道,巴斯夫虽然主要做化工,但旗下有专门的航空材料子公司,为波音、空客提供特种涂料和复合材料。如果你们的钛合金技术真的有潜力,合作范围可能会扩大。”
“这是一件好事。但航空材料涉及国家安全,需要得到国内有关部门的批准。红旗厂目前没有相关资质。”
“我明白。我只是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施耐德先生可能会问起,你要想好怎么回答。我的建议是,坦诚,但要有边界。不该说的,坚决不说;能说的,有限度地说。”
“谢谢您的建议,米勒博士。”
九点整,他们走进巴斯夫总部大楼的法务部会议室。会议室很大,长条会议桌可容纳二十人,墙上挂着巴斯夫历届总裁的肖像。施耐德先生已经到了,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
“陆女士,周先生,请坐。”施耐德的中文很生硬,但能听懂,“我是施耐德,巴斯夫集团法务总监。今天我们讨论技术合作合同的最后细节。在开始之前,我想确认几个问题。”
“施耐德先生请讲。”陆文婷坐下,打开笔记本。
“第一个问题,关于知识产权。合同草案规定,红旗厂原有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巴斯夫享有除中国以外市场的独占使用权二十年。但这里有一个模糊地带——如果红旗厂用这项技术开发出衍生产品,那么衍生产品的专利权归属如何界定?”
“衍生产品的专利权,根据投入比例分配。如果是在联合实验室内,由双方共同研发,则共同拥有。如果是红旗厂独立研发,但使用了该技术作为基础,则红旗厂拥有专利权,巴斯夫享有优先使用权。具体比例,可以进一步协商。”
施耐德在笔记本上记录,然后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关于技术人员的培训。合同规定,巴斯夫为红旗厂培训五名技术人员,为期三年。但培训期间,如果这些技术人员接触了巴斯夫的机密技术,离职后是否可以用于红旗厂的研发?”
“培训期间接触的机密技术,我们承诺保密。但如果这些技术是通用技术,或者是红旗厂技术人员在培训过程中自主创新的,不在此列。这点,可以在保密协议中明确界定。”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施耐德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陆文婷,“关于军事应用。合同规定,涉及军工领域的技术成果,红旗厂享有优先采购权。但‘军工领域’如何界定?坦克润滑油和航空发动机润滑油,都是军用,但技术难度完全不同。如果红旗厂用我们的技术,开发出可用于航空发动机的特种润滑油,那么这项技术的出口限制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敏感,也很关键。陆文婷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
“施耐德先生,根据中国相关法律,涉及国家安全的军工技术,一律禁止出口。红旗厂是国企,必须遵守国家法律。如果联合实验室研发的技术,被认定为涉及国家安全,那么出口限制是必然的。但具体界定,需要由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前,我们可以承诺不将相关技术用于出口产品。”
“这个答案,不够明确。”施耐德摇头,“巴斯夫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如果投入巨资研发的技术,最终因为政治原因无法市场化,我们的损失无法估量。我们需要更明确的条款,比如,如果技术被认定为军工技术,巴斯夫有权中止合作,并保留追索投资的权利。”
“这不公平。”陆文婷的声音提高了些,“技术研发有风险,这是商业常识。如果因为不可抗力的政治因素导致合作中止,损失应该共同承担。而且,如果巴斯夫因为担心政治风险就放弃合作,那恰恰说明,这项技术确实具有战略价值。既然如此,红旗厂更应该谨慎。”
“陆女士,你这是……”
“施耐德先生,”米勒博士开口了,用德语快速说道,“陆女士说得有道理。技术合作,特别是跨国技术合作,必然涉及政治风险。这是商业决策的一部分。如果我们因为担心风险就放弃,那巴斯夫永远无法进入中国市场。中国正在改革开放,市场潜力巨大。适当的风险,是值得承担的。”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这一条可以再协商。但我们需要中国有关部门的书面保证,明确哪些技术属于军工范畴,哪些不属于。否则,法务部无法通过。”
“我们可以尽力争取,但不能保证。中国的法律法规正在完善过程中,很多界定是动态的。但红旗厂可以承诺,在合作过程中,严格遵守中国法律,并及时向巴斯夫通报相关情况。”
“那我们需要在合同中增加一个条款:如果因为政策变化导致合作无法继续,巴斯夫有权撤回投资,但已投入的设备和技术资料,红旗厂需按折旧价回购。”
“这很公平。但回购价格,需要由第三方评估机构评估,不能由巴斯夫单方面决定。”
“可以。”
谈判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只休息了半小时吃午饭。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都要反复推敲,反复修改。陆文婷的德语虽然流利,但在法律术语面前,还是感到吃力。好在有米勒博士在中间协调,才没有让谈判陷入僵局。
当最后一份文件修改完毕,双方签字确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陆文婷的手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但她坚持着,在每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陆文婷。三个汉字,工整,有力。
“陆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的中国女性。”施耐德在握手时说,“我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成功。”
“我也希望如此,施耐德先生。科学无国界,但合作有规则。遵守规则,才能长久。”
走出巴斯夫大楼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莱茵河对岸的群山之后。陆文婷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同签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设备什么时候到?人员什么时候培训?实验室什么时候建?产品什么时候量产?市场什么时候打开?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红旗厂,有了一线生机。
“文婷,回酒店吗?”老周问。
“不,去邮局。我要寄封信。”
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赵红英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刘天华起草的《合资意向书》,一份是李律师连夜赶出来的《修改建议》。两份文件,代表着两种思维,两种文化,两种利益。
刘天华坐在对面,穿着花衬衫,戴着金表,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身边坐着天华实业的法务和财务,都是香港人,说着流利的粤语,时不时用英语交谈几句,显然没把赵红英这个内地来的女厂长放在眼里。
“赵厂长,意向书你看完了吧?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刘天华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刘董事长,问题很多。”赵红英翻开文件,用笔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合资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天华实业出资七百万,占70%股份,红旗厂以土地、厂房、设备作价三百万,占30%。但土地和厂房的作价,是按什么标准?红旗厂的土地是划拨的工业用地,没有市场价。厂房是七十年代建的,折旧后价值多少?设备大部分已经超期服役,残值多少?这些都需要第三方评估,不能由天华实业单方面定价。”
“赵厂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天华实业的财务总监,一个姓陈的香港人,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我们是按市场行情估的价,很公道了。深圳这边,工业用地一亩五十万,你们红旗厂有三十亩,就是一千五百万。厂房按每平米八百算,两万平米,一千六百万。设备嘛,都是老掉牙的东西,算三百万已经很给面子了。加起来三千四百万,我们出七百万现金,占70%,你们还占了便宜呢。”
“陈总监,账不是这么算的。”赵红英平静地说,“红旗厂的土地是划拨用地,不能买卖,只能租赁。厂房的使用权,设备的使用权,可以作价入股,但所有权还是红旗厂的。而且,深圳的工业用地价格,那是特区,是开发区。红旗厂在长春,是老工业基地,地价能一样吗?至于设备,老不等于没用。红旗厂的八级工,用老设备能加工出三级精度的零件,这是技术,是经验,是无形资产,怎么作价?”
“无形资产?哈哈哈。”陈总监笑了,笑得很夸张,“赵厂长,你这话就好笑了。技术?经验?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的是真金白银。我们出的是现金,是硬通货。你们出的是地、房子、破机器,还是不能卖的地,不能拆的房子,快报废的机器。我们肯出三百万,已经是看刘董事长的面子了。”
“陈总监,话不能这么说。”李律师开口了,他是赵红英从省城请来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中方以实物、工业产权、专有技术、场地使用权等出资的,其作价由合营各方按照公平合理的原则协商确定,或者聘请合营各方同意的第三者评定。红旗厂的土地使用权、厂房使用权、设备使用权,以及技术专利、商标品牌等无形资产,都应该纳入评估范围。单方面定价,不符合法律规定。”
“法律规定?”刘天华冷笑一声,“李律师,在深圳,法律是法律,但生意是生意。我们天华实业肯投资红旗厂,是救急,是扶贫,是讲情义。要是按正规评估,红旗厂那些破铜烂铁,能值几个钱?银行肯贷款吗?市里肯拨款吗?要是行,你们也不用大老远跑来找我了,对吧?”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也是实话。红旗厂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山穷水尽,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谈条件。赵红英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很想拍桌子走人,但她不能。厂里三百多工人,等米下锅。齐铁军在长春,等钱救命。她必须忍。
“刘董事长,情义是情义,生意是生意。红旗厂是困难,但红旗厂的技术、品牌、市场渠道,都是有价值的。您看中的,不也是这些吗?既然要合作,就要公平,要长远。如果一开始就不公平,合作怎么长久?”
“赵厂长说得对。”刘天华换了副表情,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公平,要公平。这样,土地、厂房、设备,作价五百万,你们占33.3%,我们出五百万现金,占66.7%。管理权归我们,但给你们两个董事席位,重大决策一票否决权。怎么样,够公平了吧?”
“51%。”赵红英说,“红旗厂必须控股。这是底线。”
“赵厂长,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们出钱,你们出破烂,还想控股?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红旗厂出的不是破烂,是三十七年的积累,是三百多工人的技术,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信誉。这些,是用钱买不到的。而且,红旗厂是国企,控股是国家规定,不能改。刘董事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不合作,红旗厂可以找别的投资方。”
“别的投资方?哈哈哈。”刘天华大笑,“赵厂长,不是我瞧不起你,就红旗厂那状况,除了我刘天华,谁还敢投?德国人?德国人是精明,但他们要的是技术,不是厂子。就算他们投,也是买断技术,不会要你那些破厂房、旧设备。赵厂长,现实点,红旗厂现在值钱的,就那点技术,那几个人。没了这些,红旗厂就是个空壳子,一文不值。”
赵红英的心在滴血。她知道刘天华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才更伤人。红旗厂三十七年的历史,三百多工人的青春,几代人的心血,在资本眼里,只是一堆可以量化的资产,可以交易的筹码。情义?情怀?在商言商,不值一提。
“刘董事长,红旗厂是困难,但红旗厂的人还在,红旗厂的精神还在。只要人在,精神在,红旗厂就倒不了。您要是觉得红旗厂不值这个价,那咱们今天的谈判,就到此为止。我明天就回长春,向厂里,向市里汇报,红旗厂就是破产清算,也不会贱卖自己。”
赵红英站起来,开始收拾文件。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这是谈判,是博弈,是心理战。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等等。”刘天华叫住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赵厂长,别急嘛,有话好好说。控股的事,可以再商量。但你们要控股,得加筹码。光土地、厂房、设备不行,得加上技术,加上市场,加上红旗厂的全部家当。”
“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红旗厂整个并入合资公司,包括技术专利、品牌商标、销售渠道、客户资源,全部。合资公司承接红旗厂的全部债权债务,接收红旗厂的全部员工。我们出钱,你们出人、出技术、出市场,股份咱们再谈。但管理权,必须归我们。你们的人,可以进管理层,但总经理,财务总监,必须是我们的人。”
赵红英的心沉了下去。刘天华要的不是合资,是兼并,是吞并。红旗厂并入天华实业,红旗厂的牌子没了,红旗厂的独立性没了,红旗厂的工人,成了天华实业的员工。这比控股更可怕,这是红旗厂的消亡。
“刘董事长,这不可能。红旗厂是国企,是国家的资产,不能卖给私人。合资可以,兼并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原则?”刘天华冷笑,“赵厂长,你现在跟我讲原则?红旗厂欠银行三百万,欠工人三个月工资,欠供应商一百多万,市里要你们一个月内解决,否则就破产清算。破产了,红旗厂的牌子还在吗?工人还在吗?技术还在吗?都没了。到那时,别说原则,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了。我现在给你机会,是救红旗厂,是给红旗厂一条活路。你不要,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调的嗡嗡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红英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她在权衡,在计算,在挣扎。刘天华说得对,红旗厂没有退路。破产清算,工人下岗,资产变卖,技术流失,红旗厂就真的没了。合资,哪怕是屈辱的合资,至少红旗厂还在,工人还在,技术还在。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董事长,我要打个电话,向厂里请示。”
“请便。不过赵厂长,我的时间不多。明天下午五点前,给我答复。过了这个点,我就去找湖南那家厂了。他们条件不如你们,但他们听话,肯让。”
赵红英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通了齐铁军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
“喂,老齐,是我……”
长春,红旗厂职工医院。说是医院,其实只是个卫生所,两层小楼,十来个医护人员,设备简陋,药品紧缺。但这里是红旗厂三千多职工和家属唯一的医疗保障,是沈雪梅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
此刻,深夜十一点,沈雪梅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王有才的病历,旁边是一叠欠费单。下午,王有才突发脑溢血,送到市医院抢救,总算捡回一条命,但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治疗。抢救费、手术费、住院费,加起来两万三千块。红旗厂账上没钱,市医院催着交钱,否则就要停药。
两万三,对现在的红旗厂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沈雪梅知道,这钱必须出。王有才是红旗厂的老工人,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他这一病,家里塌了半边天。老婆没工作,儿子在部队,女儿还在上学。厂里要是见死不救,工人们的心就寒了。
可是,钱从哪里来?
沈雪梅翻出自己存折,上面有三千五百块,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她取出来,送到市医院,杯水车薪。她又去找财务科长老李,老李拿出账本,上面只有八百多块现金,是下个月买劳保用品的钱,动不得。她去找齐铁军,齐铁军沉默了很久,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
“老齐,你疯了?房子卖了,你住哪儿?嫂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先救人要紧。房子卖了,租个小的,能住就行。王师傅是为厂子累倒的,厂子不能不管。”
“可卖房子也来不及啊。房本抵押,贷款,至少得半个月。王师傅那边,等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沈雪梅不知道。她只是个医生,能治病救人,但不能变出钱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无力。面对疾病,她可以用药,用针,用手术刀。但面对贫穷,她束手无策。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陈带着十几个工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皱皱巴巴,带着汗味。
“沈大夫,这是咱们车间工人凑的,一共八百六十三块五毛二,你先拿着,给王师傅交医药费。”
“老陈,这……”
“沈大夫,你别推。王师傅是咱们的老师傅,是咱们的兄弟。他病了,咱们不能看着。钱不多,是大家的心意。你先收着,明天我们再凑。”
沈雪梅的眼睛湿了。她接过那叠钱,沉甸甸的,压手,更压心。这是工人们的血汗钱,是他们在三十七八度高温下,在机床边,在锻锤旁,一滴汗一滴汗攒下的。他们家里也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上学,有日子要过。但他们还是拿出来了,为了一个工友,一个兄弟。
“老陈,我替王师傅谢谢大家。但这钱,我不能收。王师傅的医药费,厂里会想办法,你们的日子也不容易……”
“沈大夫,你就收下吧。”一个年轻工人开口了,是车工小王,去年才结婚,媳妇刚怀孕,“王师傅教了我三年,我手艺是他手把手教的。没有他,我出不了师,挣不到钱,娶不上媳妇。这钱,该出。”
“是啊,沈大夫,收下吧。”
“收下吧。”
工人们七嘴八舌,眼神真挚。沈雪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手里的钱上。她点点头,哽咽道:“好,我收下。我代表王师傅,代表厂里,谢谢大家。这钱,算厂里借大家的,等厂子缓过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师傅能好起来,厂子能挺过去。”老陈说,“沈大夫,你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我们回了,明天还上班呢。”
工人们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沈雪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叠零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感动,心酸,愧疚,无助,交织在一起。
电话响了,是赵红英从深圳打来的。
“雪梅姐,王师傅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但半身不遂,需要长期康复。医药费还差两万,厂里拿不出,工人们凑了八百多,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红英疲惫但坚定的声音:“雪梅姐,你告诉医院,钱一定会交,让他们继续治疗。深圳这边,我正在谈,最晚明天下午有结果。如果能成,第一笔款三天内就能到。如果不成……我再想别的办法。”
“红英,你别太为难自己。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雪梅姐,我不是为难自己,是红旗厂不能倒,王师傅不能有事。你告诉老齐,挺住,一定要挺住。我在深圳,文婷在德国,咱们三路并进,一定能给红旗厂杀出一条血路。”
“嗯,我相信。红英,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知道。雪梅姐,你也是。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王师傅。”
挂了电话,沈雪梅擦干眼泪,继续整理病历。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红旗厂卫生所。那时的红旗厂,红红火火,职工看病免费,医药费全报。厂里有自己的幼儿园、小学、中学,有电影院、澡堂、食堂。工人们脸上洋溢着自豪,走路都带着风。
二十年后,红旗厂老了,病了,快撑不住了。但她,齐铁军,陆文婷,赵红英,还有厂里三百多工人,还在撑着。用身体撑着,用信念撑着,用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撑着。
夜深了,窗外,红旗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医院二楼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的一颗星,虽然微弱,但执着地亮着,照着夜归的人,照着前行的路。
沈雪梅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红旗厂职工医疗互助基金章程(草案)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为保障红旗厂职工及家属的基本医疗需求,发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精神,特设立本基金。
第二条基金来源:职工自愿捐款、厂方拨款、社会捐助、基金利息等。
第三条基金用途:补助职工及家属大病医疗费用、资助困难职工就医、开展职工健康体检等。
第四条基金管理委员会由职工代表、工会代表、医务室代表组成,负责基金的管理和使用。
第五条……”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份生死状。她知道,这份章程,可能永远没有实施的机会。如果红旗厂倒了,基金也就不存在了。但她还是要写,因为这是希望,是火种,是红旗厂人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的证明。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艰难,但必须面对。因为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