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科委大楼是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高大厚重,廊柱粗壮,带着建国初期的庄重与威严。陆文婷坐在三楼走廊的长条木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申报材料,材料用牛皮纸袋装着,封面上印着“江南省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申请表”几个红色大字。这是她和老周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里面详细列出了红旗厂稀土添加剂的技术参数、工艺流程、市场前景、经济效益分析,还有与德国巴斯夫合作的技术框架协议。
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是机关单位上午十点的工间操时间。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动作整齐划一,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遗风。陆文婷没有心情看这些,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高技术处的办公室。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但处长还没回来。
“陆工,喝点水吧。”老周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是七十年代的产品,绿漆斑驳,但擦得很干净。老周五十多岁,是红旗厂的老技术员,跟着陆文婷的父亲学过技术,对红旗厂的感情很深。这次陪着陆文婷来省城跑项目,他主动请缨,说自己脸皮厚,不怕求人。
“谢谢周师傅。”陆文婷接过水壶,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她喝得很认真。这是红旗厂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看啊,处长是故意躲着咱们。”老周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问办公室的小刘,他说处长今天上午确实在单位,但一直在开会。开什么会能开两个小时?明摆着是不想见咱们。”
“不是不想见,是要看咱们的诚意,看咱们的耐心。”陆文婷平静地说,“省科委的项目资金有限,各个单位都盯着,都想拿。咱们红旗厂名声在外,都知道是困难企业,来要钱,人家自然要掂量掂量。等就等吧,等到下班,也要等。”
“可咱们等得起,厂里等不起啊。王师傅的医药费还欠着,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下个月就过年了,再不发工资,工人们这个年怎么过?”
“我知道。但急也没用。周师傅,咱们要相信,红旗厂的技术是有价值的,是值得投资的。科委的人懂技术,他们会看到这份材料的分量。”
正说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样子是要出门。陆文婷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处长,您好。我是红旗机械厂的陆文婷,昨天跟您预约过,来汇报我们厂的高新技术项目。”
李处长停下脚步,打量了陆文婷一眼,眉头微皱:“红旗机械厂?你们不是搞机械的吗?怎么跑我们科委来报项目了?我们这是管高新技术的,机械是经委管的。”
“李处长,我们申报的是稀土添加剂项目,属于新材料领域,归科委管。这是我们厂的技术资料,请您过目。”陆文婷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动作恭敬,但眼神坚定。
李处长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深了:“稀土添加剂?你们一个机械厂,搞什么化工?这不是不务正业吗?再说了,稀土应用是高新技术,你们厂有这实力吗?有实验室吗?有设备吗?有专业人才吗?什么条件都没有,就敢来申请高新技术产业化资金?这钱是国家的,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乱花。”
“李处长,我们厂有技术,有人才,有市场。稀土添加剂是我父亲留下的技术,经过三十年的改进,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德国巴斯夫已经跟我们达成初步合作意向,愿意投资三百万美元,成立联合实验室。我们缺的,是启动资金,是政策支持。如果您有时间,我可以详细向您汇报……”
“汇报就免了,我很忙。”李处长把材料塞回陆文婷手里,语气冷淡,“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要讲。要申请高新项目,得有专家评审意见,得有技术鉴定报告,得有市场可行性分析,还得有主管部门的推荐信。你们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就一份自说自话的材料,我怎么报?报上去也得被毙。”
“李处长,专家评审我们可以做,技术鉴定我们可以补,市场分析我们也有。但时间不等人,红旗厂三百多工人等米下锅,德国人只给一个月时间。能不能先……”
“能不能什么?先给你们钱?开什么玩笑!”李处长的声音提高了,“国家的钱,是有严格程序的,不是扶贫款,不是救济金。你们厂困难,我知道,但不能因为这个就违反规定。该走的程序要走,该补的材料要补,该找的专家要找。等你们把这些都搞定了,再来找我。我还有会,先走了。”
说完,李处长绕过陆文婷,匆匆下了楼。老周气得脸色发白,想追上去理论,被陆文婷拉住了。
“陆工,你看他那态度,摆明了是不想管!”
“周师傅,别说了。他说得对,程序是程序,规矩是规矩。咱们缺材料,他按规定办事,也没错。只是……”陆文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是厂里等不起。德国那边,深圳那边,都在等。我们这边拖一天,厂里的压力就大一分。”
“那现在怎么办?回去补材料?做鉴定?找专家?那得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厂里等不起啊。”
“等不起也得等。但也不能干等。”陆文婷看着手里的材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周师傅,你马上回厂,找齐厂长,让他想办法联系省里的专家,特别是化工学院的教授,最好是跟科委有关系的。我去找陈志刚,他在科委有关系,应该能帮上忙。咱们分头行动,双管齐下。”
“陈志刚?就是原来在工业厅,后来下海那个?”
“对。他在深圳做外贸,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我去找他,让他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就绕过科委,直接找省里主管科技的副省长汇报。红旗厂是省里的重点企业,情况特殊,应该有特殊政策。”
“越级汇报?这能行吗?会不会得罪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救厂如救火,什么办法都得试试。周师傅,你回去告诉齐厂长,让他做好准备,可能要开职工大会,要让大家知道厂里的处境,要动员全厂的力量。咱们现在,是在打一场硬仗,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我明白了。陆工,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你去吧。”
送走老周,陆文婷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坐回长椅上,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材料很详实,数据很扎实,但李处长说得对,缺了最关键的东西——专家的认可。在中国,技术好不好,专家说了算。红旗厂的名声,是搞机械的,突然搞化工,人家不信,也正常。要让他们信,就要拿出过硬的证据,要有权威的声音。
但专家在哪里?时间在哪里?钱在哪里?陆文婷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公式,那些实验数据,那些手绘的图纸。父亲穷其一生研究的成果,难道就要因为一纸鉴定,一纸批文,被埋没,被遗忘?
不,不能。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
深圳阳光酒店十八楼的房间里,赵红英一夜没睡。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她平时不抽烟,但今晚实在忍不住,一包烟,抽了大半。窗外,深圳的灯火依然璀璨,但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她无关,与红旗厂无关。
刘天华与副市长的会面,是她无意中发现的。下午,她去深圳市政府办事,在停车场看到了刘天华的奔驰车,就停在市政府大楼的专属车位上。她问了门卫,门卫说,刘天华是市长的常客,每周都要来两三次。她留了个心眼,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果然看到刘天华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并肩走出来,有说有笑,关系很不一般。她认识那个中年男人,是副市长,主管招商引资。
这个发现,让赵红英心里一沉。刘天华跟副市长这么熟,为什么在谈判中只字不提?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跟红旗厂合资,而不是直接找政府拿地,独资建厂?这里头,肯定有隐情。红旗厂,很可能只是刘天华的一个跳板,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向政府要政策的筹码。
赵红英拿起电话,想打给齐铁军,但犹豫了。这事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会影响合资谈判。可不告诉齐铁军,万一她猜对了,红旗厂就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是酒店的前台打来的,说有她的信,莫斯科来的国际信件。赵红英愣了一下,莫斯科?她在莫斯科没有亲戚朋友。难道是陆文婷从德国寄来的?可德国寄信,应该不会从莫斯科转吧?
“麻烦您帮我送上来,谢谢。”
很快,门铃响了,服务员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国际标准大小,上面贴着苏联邮票,邮戳是莫斯科,日期是十天前。寄信人地址是俄文,赵红英看不懂,但收信人地址用中文写着“中国红旗机械厂赵红英厂长收”。
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信纸,用钢笔写的英文,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者的母语不是英文,有些语法错误。赵红英的英文水平一般,但大致能看懂:
“尊敬的赵红英厂长:您好。我是苏联科学院应用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谢苗诺夫,是陆文婷女士父亲的学生。从陆文婷女士处得知,红旗厂正在寻求化工技术合作,特别是稀土添加剂的工业化生产。我目前在莫斯科,因苏联解体,研究经费中断,实验室关闭,我与其他几位同事面临失业。我们掌握着钛合金熔炼、稀土元素分离、高分子复合材料等多项技术,曾应用于苏联航空航天领域。如果红旗厂有意向,我们愿意来中国工作,条件可面谈。盼复。此致,敬礼。谢苗诺夫,1992年12月5日。”
赵红英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苏联专家,主动找上门,愿意来中国工作。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苏联的技术,在世界上是顶尖的,特别是在军工和航空航天领域。如果红旗厂能得到这些专家,那技术实力将得到质的飞跃,不光能解决眼前的添加剂问题,还能向更高端的领域拓展。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踏实。苏联专家为什么愿意来中国?是真心实意传授技术,还是另有所图?会不会是间谍?会不会是骗子?苏联刚解体,秩序混乱,什么人都有。万一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红旗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哪有钱请外国专家?住宿、工资、实验室、设备,哪一样不要钱?请得起吗?就算请得起,怎么管理?语言不通,文化不通,生活习惯不同,能合作好吗?
矛盾,纠结,犹豫。赵红英在房间里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红旗厂已经到了悬崖边,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还是置之不理,继续走刘天华那条路?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很轻,很规律。
“谁?”
“是我,李律师。”
赵红英赶紧掐灭烟,打开窗户,散散烟味,然后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律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凝重。
“李律师,这么晚,有事?”
“赵厂长,有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您。我托深圳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情况不太好。刘天华的化工厂,不是手续不全,是根本没有环评。环保局已经下了三次整改通知,他都没理。现在,环保局准备联合工商、税务、公安,联合执法,要查封他的厂子。他急着找你们合资,就是想用红旗厂的国企牌子,来挡这一劫。只要红旗厂入股,他的厂就变成了合资企业,环保局就不敢轻易动了。因为查封合资企业,要报市里,要协调外经贸委,手续复杂,时间长。这段时间,他就能把厂子搬走,把设备处理掉,然后卷款跑路。”
赵红英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难怪刘天华这么着急,条件这么优惠,原来不是看上红旗厂的技术,是要用红旗厂当挡箭牌,替他抗雷。如果真跟他合作了,红旗厂不光拿不到钱,还得背黑锅,承担环保责任,赔偿损失,甚至可能被吊销执照。
“这个王八蛋!”赵红英气得浑身发抖,“我差点就上当了!李律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现在怎么办?刘天华肯定还会来找我,我要不要直接揭穿他?”
“不要。你现在揭穿,他会有防备,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我的建议是,你明天正常跟他谈判,但要拖,要提条件,要让他觉得你上钩了,但还没完全上钩。同时,我去收集证据,找环保局的朋友,找工商局的朋友,收集刘天华违法经营的材料。等材料齐了,我们再摊牌。到时候,刘天华不但不敢纠缠,还可能为了封我们的口,主动让步。”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时间要快,我最多只能拖三天。三天后,德国那边就有消息了,如果科委的项目批不下来,我们还得靠刘天华,哪怕明知道是毒药,也得吞下去。”
“我明白。三天,够了。赵厂长,你放心,我连夜去办。你在酒店,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送走李律师,赵红英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圳的这个夜晚,比她想象的要黑,要冷,要险恶。但她不能退缩,不能倒下。红旗厂三百多工人,还在等她的消息。她必须冷静,必须清醒,必须把这个局,解开。
回到桌前,看着那封莫斯科的来信,赵红英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刘天华靠不住,德国人那边,科委那边,也都不确定。莫斯科这条路,也许能走通。苏联专家,技术过硬,要价不高,而且政治背景简单,不会像刘天华那样,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
但请苏联专家,需要钱,需要上级批准,需要办手续,需要解决住房、工资、医疗等一系列问题。这些,红旗厂能解决吗?靠红旗厂自己,肯定不行。但如果有市里支持,有政策扶持,也许能行。
赵红英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陈志刚。陈志刚是陆文婷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前男友,现在在省外经贸委工作,主管外籍专家引进。如果通过陈志刚,以外经贸委的名义引进苏联专家,安排到红旗厂工作,那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红旗厂出场地,出设备,出技术人员,外经贸委出政策,出资金,出管理。这样,既解决了技术问题,又解决了资金问题,还避开了刘天华的陷阱。
但陈志刚会帮忙吗?当年他和陆文婷分手,是因为家里反对,嫌陆文婷出身不好,父亲是“走资派”。这些年,两人没联系,也不知道陈志刚现在怎么样了。但为了红旗厂,为了文婷,赵红英决定,试试。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甜美。
“喂,请问找谁?”
“您好,我找陈志刚处长。我是红旗机械厂的赵红英,有急事找他。”
“陈处长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麻烦您转告他,就说我是陆文婷的战友,有急事找他。他会接的。”
“好的,请您稍等。”
电话里传来音乐声,是《梁祝》,赵红英记得,这是陈志刚最喜欢的曲子。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我是陈志刚。文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声音很急,很关切,还带着当年那份感情。赵红英心里一酸,为文婷不值,也为陈志刚可惜。但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
“陈处长,文婷很好,在德国谈合作。是我,赵红英,红旗机械厂的。我有个急事,想请您帮忙。”
“红旗厂?我知道。文婷跟我提过。你说,什么事?”
“我们厂收到一封莫斯科的来信,是苏联专家谢苗诺夫写来的,他想来中国工作,带着技术,还有几个同事。但我们厂没资格引进外国专家,您看,能不能以外经贸委的名义引进,安排到我们厂?我们出场地,出设备,您那边出政策,出资金。这事,能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志刚的声音:“苏联专家?什么背景?什么技术?”
“谢苗诺夫,苏联科学院应用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是文婷父亲的学生。技术是钛合金熔炼、稀土分离、高分子复合材料,都是军工级别的。苏联解体后,他们失业了,想来中国。”
“军工技术?这很敏感,要严格审查。你先让文婷联系谢苗诺夫,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要详细的简历,研究成果,技术清单。然后,你带着材料来省里,我帮你协调。但这事不简单,涉及外事,涉及技术安全,需要多个部门审批。你要有思想准备,时间不会短,程序不会简单。”
“我明白。但陈处长,红旗厂等不起。德国那边只给一个月时间,深圳这边也出问题,红旗厂现在是四面楚歌。苏联专家这事,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加快一下?”
“赵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急不得。这样,你先让文婷联系谢苗诺夫,把材料准备好。我这边,也先找领导吹吹风,摸摸情况。等文婷从德国回来,你们一起到省里来,咱们面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那就麻烦陈处长了。等文婷回来,我们去省里找您。”
“行。对了,文婷在德国还好吧?那边的事,顺利吗?”
“不太顺利。德国那边条件苛刻,科委这边卡壳,刘天华那边是陷阱。红旗厂,难啊。”
“文婷性子倔,你多劝劝她,别太拼。身体要紧。我这边,能帮的,一定帮。你们红旗厂,是文婷的心血,也是她父亲的心血,不能垮。”
挂了电话,赵红英长舒一口气。陈志刚肯帮忙,这事就有希望。但希望只是希望,要变成现实,还要过五关斩六将。但至少,有路了。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深圳的早晨,来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红旗厂职工医院二楼,内科病房。早晨六点,天还没大亮,但病房里已经忙起来了。护士在量体温,发药,病人在洗漱,走动,家属在打饭,陪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饭菜的香味,和病人压抑的咳嗽声。
沈雪梅在护士站,对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昨天又收了三个病人,都是老工人,一个高血压,一个肺气肿,一个关节炎。药费欠了六百多,医院已经停了两种进口药,换了便宜的国产药。效果差,副作用大,但没办法,没钱。
“沈大夫,三床的王师傅,情况不太好,呼吸有些困难,您去看看。”一个小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
沈雪梅放下病历,快步走向三床。三床住的是老焊工张师傅,六十多岁,肺气肿十几年了,这次是急性发作,住院快一周了,但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沈雪梅检查了一下,听诊器里,肺部有湿罗音,心跳快,血氧饱和度只有85%。这是呼吸衰竭的前兆,要立即转院,上呼吸机。
“通知家属,准备转市医院。我去开转院单,联系救护车。”
“沈大夫,转院要交两千押金。张师傅家,拿不出啊。他儿子下岗了,在街上摆摊,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儿媳妇有病,在家躺着。孙女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昨天他儿子来,说实在没办法,能不能让厂里先垫着,他以后慢慢还。”
沈雪梅沉默了。两千块,对张师傅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对红旗厂来说,也是沉重负担。但人命关天,不能不救。
“先转,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去准备氧气袋,我联系市医院。”
沈雪梅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医院呼吸科主任的电话。他们是同学,私交不错,平时红旗厂有重病人,都是往他那儿转。
“老刘,是我,雪梅。我这儿有个肺气肿急发病人,情况不好,要上呼吸机,得转你们那儿。能收吗?”
“雪梅啊,没问题。但老规矩,押金得交,两千,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你们厂的情况我知道,但医院是公家的,不是慈善机构,我也得按章办事。”
“我明白。押金我这边想办法,你先让病房准备,救护车马上就送过去。病人情况很危险,不能拖。”
“行,我让准备。但你得快点,我们这儿床位也紧张,只能留一天,明天就得交钱,不然就得出院。”
“一天够了。谢谢了,老刘。”
挂了电话,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这是她的私人存折,上面有三千块钱,是她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女儿今年高三,成绩很好,能考个好大学,但学费、生活费,是一大笔开销。这三千块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女儿的希望。
但她没有犹豫,拿着存折,去了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用信封装好,回到医院,塞给护士长。
“小王,这钱,是张师傅的转院押金,你拿着,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你跟着去,把押金交了。记住,开收据,写红旗厂的名字,别写我的名字。”
“沈大夫,这钱……是您私人的吧?您女儿……”
“别说了,救人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护士长走了,沈雪梅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两千块,是她一年的积蓄,是女儿的学费。但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她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红旗厂的工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她的亲人。亲人病了,她能不管吗?能眼睁睁看着吗?
可是,救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厂里三百多工人,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大部分都有职业病。肺气肿,尘肺病,腰肌劳损,高血压,糖尿病……这些病,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这次是张师傅,下次是谁?王师傅,李师傅,还是刘师傅?她救得过来吗?救得了人,救得了厂吗?
“沈大夫,沈大夫!”一个年轻工人冲进来,是车工小李,脸上全是泪,“沈大夫,我爸……我爸他不行了,您快去看看!”
沈雪梅心里一沉,站起来,跟着小李往病房跑。病房里,四床的病人,是锻工老李,五十八岁,突发心肌梗塞,正在抢救。医生在做胸外按压,护士在打强心针,但监护仪上,心跳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爸!爸!你醒醒啊,爸!”小李跪在床边,哭喊着。
沈雪梅冲过去,接过医生手里的除颤仪:“我来!充电,三百焦!准备!”
“砰!”电击之后,老李的身体弹了一下,但监护仪上,依然是直线。
“充电,三百六十焦!再来!”
“砰!”第二次电击。心跳曲线,动了一下,又停。
“充电,四百焦!最后一次!”
“砰!”第三次电击。心跳曲线,终于恢复了,虽然微弱,但稳定了。
“有救了!快,送抢救室,上呼吸机,上监护仪!”
老李被推走,小李跟着,还在哭。沈雪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白大褂。刚才那几分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她救回了老李,但只是暂时。心肌梗塞,需要溶栓,需要做冠脉造影,需要放支架,需要长期服药。这些,都要钱。而老李,和张师傅一样,没钱。
钱,钱,钱。这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沈雪梅的心上,压在红旗厂所有人的心上。没有钱,医院进不去,药买不起,病治不了。没有钱,工资发不出,饭吃不饱,日子过不下去。没有钱,技术留不住,人才跑光,厂子垮掉。
红旗厂,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才,是钱。是活下去的钱,是发展的钱,是希望的钱。
沈雪梅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那份《红旗厂职工医疗互助基金章程(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是捐款登记表。上面已经有三十多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捐款数额。最多的,是车间主任老陈,一百块。最少的,是学徒工小张,五块。总共,五百六十三块七毛二。这点钱,救不了老李,救不了张师傅,救不了红旗厂。
但这是工人们的心意,是工人们的希望,是红旗厂最后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点火,不能让它熄灭。
沈雪梅拿起笔,在登记表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上:
“沈雪梅,捐款两千元。”
她写得很慢,很重,像在写一份承诺,一份誓言。这钱,是女儿的学费,是女儿的前程,是女儿的未来。但她知道,如果红旗厂没了,女儿的未来,也会蒙上阴影。红旗厂是根,是家,是魂。根不能断,家不能散,魂不能丢。
写完,沈雪梅把登记表放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齐铁军的号码。
“老齐,是我。张师傅转院了,需要两千押金,我垫上了。老李心梗,抢救过来了,但需要做手术,至少一万。厂里,能拿出钱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齐铁军沙哑的声音:
“雪梅,厂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财务科账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二。下个月工资,还差八万多。我昨天去找银行,想用厂房抵押贷款,银行说,红旗厂的厂房是工业用地,不能抵押。我找了几个朋友借钱,借了一圈,只借到五千。一万块,我拿不出。”
“那老李怎么办?不手术,会死。手术,要一万。老齐,你想想办法,老李是为厂子累倒的,不能不管。”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去找市里,找省里,找上级,我去磕头,去下跪,也要把钱要来。但雪梅,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如果实在没办法,老李的手术,可能做不了。厂里,对不起他。”
“齐铁军!”沈雪梅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再说一遍?做不了?老李在红旗厂干了三十年,三十年!他没日没夜地干,把身体累垮了,现在厂子不管他了?你还是人吗?你还配当这个厂长吗?”
“雪梅,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我也想管,可我怎么管?厂子要钱,工人要钱,医院要钱,银行要钱,供应商要钱,到处都是要钱的,我去哪儿找钱?我齐铁军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钱来!我是厂长,我不是神仙!”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是齐铁军,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泪,在工厂里没服过软的汉子,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么无力。
沈雪梅的心,像被刀扎一样疼。她知道齐铁军难,知道他苦,知道他压力大。但老李,等不了啊。那是命,是人命,是活生生的,为红旗厂流了三十年血汗的人命。
“老齐,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我知道你难,厂里难。但老李,不能不管。我去想办法,我去找钱。你那边,也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挂了电话,沈雪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亮了,但红旗厂的天,还黑着。这黑暗,什么时候能过去?这黎明,什么时候能到来?
她不知道。但知道不知道,都得往前走。因为她是医生,是红旗厂的医生。她要救人,救不了厂,也要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陆文婷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但眼睛里有光。
“雪梅姐,我回来了。有消息了,好消息。”
沈雪梅抬起头,看着陆文婷,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像黑暗里的火把,像寒冬里的暖阳,像绝望里的希望。
“文婷,你回来了。什么好消息?”
“莫斯科来信了。谢苗诺夫教授,还有他的团队,想来红旗厂工作。他们不要高薪,不要住房,只要一个实验室,一个继续做研究的机会。他们手里,有钛合金技术,有稀土分离技术,有咱们急需的东西。雪梅姐,红旗厂,有救了。”
沈雪梅站起来,看着陆文婷,看着这个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奋斗,一起经历了红旗厂兴衰的姐妹。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冷,但坚定。
“文婷,有救了。红旗厂,有救了。咱们,一起,把厂子救活。把老李救活,把张师傅救活,把所有工人,都救活。让红旗厂,再活过来,再站起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黄的阳光,照在红旗厂的厂房上,照在烟囱上,照在那面飘扬的红旗上。红旗,虽然旧了,虽然破了,但依然在风中,高高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