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经贸委大楼七楼的办公室里,陈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莫斯科来信的复印件,眉头紧锁。窗外是1995年盛夏的省城,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油亮的光,蝉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
陆文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是陈志刚熟悉的陆文婷,也是他陌生的陆文婷——熟悉的是她的倔强,陌生的是她眼里的沧桑和疲惫。
十年了。自从大学毕业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十年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省工业厅干部,她是红旗厂技术科的小技术员。因为家庭反对,因为他父亲的仕途考量,他放弃了这段感情,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她则去了包头,去了最艰苦的稀土研究院,一待就是七年。再后来,她回了红旗厂,成了总工程师,成了红旗厂的技术顶梁柱。而他,从工业厅调到外经贸委,从科长到处长,仕途顺利,家庭美满,但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空的。
“文婷,这封信,你确定是真的?”陈志刚放下信,看着陆文婷。十年了,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倔强,没变。
“我确定。谢苗诺夫教授是我父亲的学生,我在父亲的相册里见过他。这封信的笔迹,和我父亲保存的信件笔迹一致。而且,信里提到的技术细节,只有真正的专家才写得出来。这不是骗局,是真的。”陆文婷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就算是真的,这事也不好办。”陈志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文婷面前,“你看看,这是今年上半年外经贸委引进外国专家的统计数据。总共批了三十七个,其中三十个是英语国家的,五个是日本的,两个是德国的。苏联专家,一个都没有。为什么?因为苏联解体了,政治不稳定,专家背景复杂,审查难度大,风险高。而且,你们红旗厂是国企,属于军工系统,引进外国专家,特别是苏联专家,更要谨慎。万一出点事,谁来负责?”
“陈处长,我明白风险。但机会难得。谢苗诺夫教授是苏联科学院的应用化学专家,他手里的技术,是苏联几十年积累的尖端技术,特别是钛合金和稀土分离,对我们红旗厂,对中国工业,都非常重要。如果能引进,是双赢的事。红旗厂有了技术,苏联专家有了工作,国家有了人才。至于风险,我们可以控制,可以加强管理,可以签保密协议,可以做背景审查。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放弃机会。”
“你说得轻巧。”陈志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文婷,“文婷,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苏联刚解体,东欧剧变,国际形势复杂。我们引进苏联专家,政治上很敏感。万一这些专家里有问题,万一他们带走我们的技术,万一他们……算了,这些政治上的事,你不懂。总之,这事很难,非常难。”
“再难也要试。”陆文婷也站起来,走到陈志刚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陈处长,红旗厂的情况,您知道。三百多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厂子快撑不住了。德国那边,条件苛刻,技术要独占二十年。深圳那边,刘天华是陷阱,要拿我们当挡箭牌。科委那边,卡在技术评估,要专家评审,要时间。红旗厂现在,四面楚歌。谢苗诺夫教授这条路,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红旗厂就真的完了。三百多工人,三百多个家庭,就真的没活路了。陈处长,您帮帮忙,想想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
陈志刚转过头,看着陆文婷。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恳求,有不甘,有绝望,但更多的是希望,是那种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希望。这眼神,像十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里,她为了一个实验数据,三天三夜不睡,最后算出结果时,那种疲惫但充满光芒的眼神。
十年了,她没变。还是那个为了技术,为了理想,可以拼尽一切的女人。而他,变了。变得世故,变得谨慎,变得凡事都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他羡慕她,也心疼她。
“文婷,你先坐。”陈志刚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那封信,“这事,不是完全没可能。但要走程序,要合规。第一,你们要先跟谢苗诺夫教授建立正式联系,要他的详细简历,研究成果清单,技术专利证明,还要有苏联官方机构的推荐信。第二,你们要写一份详细的引进方案,包括专家的专业背景、来华后的工作安排、待遇标准、保密措施、管理方案。第三,要找一个权威的国内专家,对谢苗诺夫的技术进行评估,确认其价值。第四,要报省外事办、省科委、省公安厅、省安全厅,层层审批。最后,要报国家外专局备案。这套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最慢可能要半年。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就前功尽弃。你们红旗厂,等得了吗?”
陆文婷的心沉了下去。三个月,半年。红旗厂等不了。德国人只给一个月,深圳那边也只给一个月。就算刘天华是陷阱,那笔钱也能解燃眉之急。可苏联专家这条路,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处长,能不能特事特办?红旗厂是省里的重点企业,现在遇到困难,能不能走绿色通道,加快审批?您在外经贸委,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文婷,这不是认识人多就能解决的。这是规定,是程序,是国家安全。我不能,也不敢违规操作。但……”陈志刚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谢苗诺夫在信里说,他愿意先派两名专家来华考察。考察,属于短期访问,审批相对简单。如果你们能承担国际旅费,我们可以以外经贸委的名义,发邀请函,邀请他们来华进行技术交流。考察期间,如果他们真的有能力,有技术,我们可以安排他们做几场技术报告,请省里的专家来听。如果专家认可,我们再打报告,申请长期引进。这样,既符合程序,又能争取时间。但前提是,你们要承担国际旅费和考察期间的食宿费用。这笔钱,不少。两张莫斯科到北京的机票,加上食宿,至少两万人民币。你们红旗厂,拿得出来吗?”
两万。陆文婷心里快速计算。红旗厂账上一分钱没有,工人的捐款加起来不到一千,沈雪梅垫付医药费的两千是她自己的积蓄。两万,对现在的红旗厂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如果不花这两万,就可能错过一个救活红旗厂的机会。这笔投资,值不值?该不该?
“陈处长,如果我们能筹到这两万,您能保证邀请函能发出去,专家能来吗?”
“我不能保证,但可以尽力。外经贸委每年都有对外交流的指标,我可以想办法把红旗厂的项目报上去。但前提是,你们要先跟谢苗诺夫联系,确定他来华的具体时间、人员、行程。而且,要快。现在是六月中旬,如果七月能来,八月份做报告,九月份出评估结果,十月份打报告,年底前可能有结果。这是最快的速度了。”
“好,我马上联系谢苗诺夫教授。两万块钱,我想办法筹。陈处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文婷,”陈志刚叫住转身要走的陆文婷,声音有些发涩,“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陆文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好。红旗厂在,我就好。陈处长,您保重。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志刚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信,久久不动。窗外,蝉声依旧,阳光刺眼。十年前,他放弃了她,选择了仕途。十年后,她来找他帮忙,为了红旗厂,为了三百多工人,为了她父亲留下的技术和理想。他能帮的,只有这些。再多,就不能了,也不敢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王主任吗?我,陈志刚。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红旗机械厂,想引进苏联专家,对,就是那个快倒闭的红旗厂。他们有个技术,稀土添加剂,德国人想要,但他们想自己搞。现在有个机会,苏联专家主动联系,愿意来华。我想,这是个好事,既能救活红旗厂,又能引进技术。对,您说得对,政治上要谨慎。所以我想,先请他们来考察,做技术报告,让专家评估。如果确实有价值,再考虑长期引进。嗯,您同意?太好了。那我让红旗厂准备材料,报到您那儿。好,好,谢谢王主任。”
挂了电话,陈志刚长长舒了口气。这是他能为陆文婷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红旗厂的命运,苏联专家的来华,技术的引进,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希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两侧,赵红英和李律师坐一边,刘天华和他的团队坐另一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修改后的《合资意向书》,一份是李律师收集的刘天华化工厂的违法证据复印件。
刘天华的脸色很难看,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盯着那些证据复印件,手指捏得发白。环保局的整改通知书,工商局的处罚决定,税务局的欠税通知,还有几张化工厂违规生产的照片,污水横流,浓烟滚滚,触目惊心。这些证据,如果捅出去,他的厂子不但要关门,他本人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赵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刘天华抬起头,眼神阴冷,“咱们谈合作,你查我老底?这是不信任我,还是想敲诈我?”
“刘董事长,话不能这么说。”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合作要坦诚,要互信。您之前说您的化工厂手续齐全,只是有点小问题。可我们调查的结果,似乎不是这样。无环评,无消防验收,无安全生产许可证,偷排污水,超标排放,欠税漏税。这些问题,可不是小问题。如果这些情况被媒体曝光,被环保局联合执法,您的厂子,恐怕不只是整改那么简单吧?”
“你在威胁我?”刘天华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地。
“不是威胁,是提醒。”赵红英平静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刘董事长,我们红旗厂是困难,但我们不傻。您想用红旗厂的牌子,替您的化工厂挡灾,这个算盘,打错了。红旗厂的牌子,是三十七年攒下来的信誉,是几百工人的命,不能砸在您手里。合作,可以,但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如果您真想合作,就把化工厂的问题彻底解决,该补的手续补,该交的罚款交,该整改的整改。等一切都合规了,咱们再谈合资。否则,免谈。”
刘天华死死盯着赵红英,眼里冒着火。他没想到,这个来自东北的女厂长,看着土气,实则精明,居然在谈判的最后一刻,亮出了底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更没想到,她手里居然有这么多证据。这些证据,如果真捅出去,他不光厂子保不住,在深圳的关系网也可能受影响。副市长虽然是他哥们,但副市长也要看风向,如果事情闹大了,副市长也保不了他。
“赵厂长,好手段。”刘天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行,我认栽。化工厂的事,我自己解决,不连累红旗厂。但合资的事,还得谈。你们红旗厂需要钱,我需要技术和牌子。咱们各取所需,何必闹得这么僵?”
“刘董事长,您说得对,各取所需。但需要要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上。您之前的做法,不诚信。所以,合作的条件,要改。”赵红英翻开意向书,用笔指着其中几条,“第一,合资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红旗厂以技术、土地、厂房、设备作价五百万,占50%;天华实业出五百万现金,占50%。但现金要一次到位,不能分期。第二,合资公司总经理由红旗厂推荐,董事会任命;财务总监由红旗厂派人,天华实业派人当副总监。第三,合资公司承接红旗厂全部债权债务,接收全部员工,员工待遇不低于现有水平。第四,天华实业要提供五百万流动资金贷款担保,帮助合资公司启动生产。第五,合资公司的技术研发,由红旗厂主导,天华实业不得干预。第六……”
“够了!”刘天华打断赵红英,脸色铁青,“赵厂长,你这是要抢啊!五百万现金一次到位?还要提供担保?技术研发你们主导?那我出钱干什么?当冤大头吗?”
“刘董事长,您出钱,是为了赚钱。红旗厂的技术,值这个价。红旗厂的牌子,值这个价。红旗厂的工人,更值这个价。如果您觉得不值,可以不投。深圳这么大,想投红旗厂的人,不止您一个。德国巴斯夫,出三百万美元,只要30%的股份。我们没答应,是因为不想让技术流失。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条件苛刻,可以去找德国人谈,看看他们给不给您这样的条件。”赵红英不慌不忙,句句戳在刘天华的痛处。
刘天华沉默了。他知道赵红英说的是实话。红旗厂的技术,确实有价值。德国人愿意出三百万美元,就是证明。他之所以想跟红旗厂合作,看中的就是技术,是红旗厂的国企背景,是政策优势。如果红旗厂真跟德国人合作了,他就没机会了。而且,化工厂的事,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他需要红旗厂这个护身符,需要尽快把合资公司办起来,把化工厂的问题转嫁出去。
“赵厂长,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五百万现金一次到位,我做不到。我现在资金紧张,深圳这边项目多,现金都投出去了。最多三百万,剩下的两百万,分一年付清。担保的事,我可以找银行朋友帮忙,但不能以天华实业的名义,要以合资公司的名义。其他的,都好说。”
“四百万,首付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半年内付清。担保要以天华实业的名义,这是底线。刘董事长,化工厂的事,拖一天,风险大一分。您早一天跟红旗厂合资,就早一天安全。这个账,您应该算得清。”
刘天华盯着赵红英,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笑了:“赵厂长,我服了。你真厉害。行,就按你说的,四百万,首付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半年内付清。担保我想办法。但有个条件,合资公司成立后,化工厂要并入合资公司,作为生产基地。环保手续,你们要帮忙补办。这个,不过分吧?”
“不过分。但化工厂的债务,天华实业要自己承担,不能转嫁给合资公司。而且,并入前要完成整改,通过环保验收。这是红线,不能碰。”
“可以。那就这么定了。意向书,咱们重新签?”
“重新签。但正式合同,要等红旗厂职工代表大会通过,上级批准后才能签。这是程序,必须走。”
“行,程序你们走。我这边,三天内把三百万打到红旗厂账上。赵厂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签字,握手,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赵红英的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但心里,沉甸甸的。这场谈判,她赢了,但赢得很险,很累。刘天华让步了,但化工厂的问题,就像一颗雷,虽然暂时被红旗厂的牌子压住了,但随时可能爆炸。合资公司的路,不会平坦。
但至少,三百万到手了。红旗厂的工资,有着落了。王师傅的医药费,有着落了。老李的手术费,有着落了。红旗厂,能喘口气了。
送走刘天华,赵红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李律师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一饮而尽。
“赵厂长,您真行。刘天华在深圳,是有名的难缠,您居然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不过,化工厂的事,是个隐患。合资后,万一出事,红旗厂要担责。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救命,再治病。红旗厂等不起。李律师,谢谢您。没有您收集的证据,这场谈判,我们赢不了。”
“应该的。赵厂长,您也注意身体。我看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没事,撑得住。李律师,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坐会儿,静静。”
李律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红英一个人。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个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更浮躁,也更真实。但这一切,与红旗厂无关,与长春无关,与那片黑土地无关。
赵红英拿起电话,拨通了长春的号码。
“喂,老齐,是我。深圳这边,谈成了。三百万,三天内到账。工资能发了,医药费能交了,红旗厂,能喘口气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齐铁军哽咽的声音:“红英,辛苦你了。红旗厂,有救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谢谢你。”
“老齐,别这么说。红旗厂是大家的,是咱们的家。救家,应该的。你那边,抓紧准备职工代表大会,抓紧报批。刘天华只给一个月时间,咱们得抓紧。”
“我明白。文婷那边,有消息吗?”
“有。莫斯科来信了,苏联专家愿意来。陈志刚答应帮忙,但要走程序,要时间,要钱。两万,国际旅费和考察费用。我正在想办法。”
“两万……厂里一分钱没有了。工人的捐款,加起来不到一千。沈雪梅垫了两千,是她自己的积蓄。这两万,去哪儿弄?”
“我想办法。深圳这边,我找找朋友,看能不能借。你那边,也想想办法。苏联专家这条路,可能是红旗厂的长远之计,不能放弃。”
“好,我想办法。红英,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红旗厂不能没有你,咱们……不能没有你。”
挂了电话,赵红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些天的压力,这些天的委屈,这些天的艰难,在这一刻,终于释放了出来。但她知道,不能哭太久,不能倒下。红旗厂还在等着她,工人们还在等着她,齐铁军、陆文婷、沈雪梅,都在等着她。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色,深沉如海。但海的那边,是彼岸,是希望,是红旗厂重新站起来的明天。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
红旗厂大礼堂,能坐五百人,但今天,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三百多工人,加上家属,差不多五百人,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期待和不安的味道。台上,齐铁军、陆文婷、沈雪梅,还有几个厂领导,坐在长条桌后面。台下,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深圳那边搞到钱了,三百万!”
“真的假的?三百万?那工资能发了?”
“不止工资,医药费也能报了。老李的手术费,有着落了。”
“可是,听说要跟深圳老板合资,咱们红旗厂,要改姓了。”
“改姓就改姓,总比倒闭强。只要发工资,只要能活下去,姓啥都行。”
“你说得轻巧。红旗厂是国企,是国家的,怎么能卖给私人?这是卖厂,是败家!”
“不卖怎么办?等死?你愿意等死,我不愿意。我家里有老有小,等不起。”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开了锅的水。齐铁军站起来,敲了敲话筒,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工友们,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向大家通报一下厂里的情况,也要听听大家的意见。”齐铁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大家都知道,红旗厂现在很困难。欠银行三百万,欠供应商一百多万,欠大家三个月工资。市里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如果不能扭亏,就要破产清算。这一个月,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跑了很多路。文婷去了德国,跟巴斯夫谈合作;红英去了深圳,跟天华实业谈合资;我在市里、省里跑,找领导,找政策。现在,有了一些进展。”
齐铁军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工人们。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老陈,有老王,有小李,有他带了三十年的徒弟,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人,是红旗厂的根,是红旗厂的魂。今天这个决定,关系到他们的命运,关系到红旗厂的未来。他必须说实话,必须把利弊说清楚。
“第一个进展,德国巴斯夫愿意投资三百万美元,但条件很苛刻。要我们的技术独占权二十年,要控股,要管理权。如果我们同意,红旗厂的技术就归德国人了,我们只能当加工厂,挣点辛苦钱。而且,德国人的钱,要等三个月才能到位。红旗厂,等不了三个月。”
台下响起议论声。有人喊:“不能给德国人!技术是咱们的,不能卖!”
齐铁军摆摆手,继续说:“第二个进展,深圳天华实业愿意投资三百万人民币,条件好一些。红旗厂控股,财务权在我们手里,技术研发我们主导。但天华实业在深圳的化工厂有环保问题,想用红旗厂的牌子去挡。如果我们同意,可能要担风险。但天华实业的钱,三天内就能到账。工资能发,医药费能报,红旗厂能喘口气。”
台下又响起议论声。有人喊:“深圳老板靠不住!那是火坑,不能跳!”
齐铁军点点头:“第三个进展,莫斯科来信了。苏联专家谢苗诺夫教授,愿意来红旗厂工作,带技术,带团队。条件是,我们要承担国际旅费和考察费用,大约两万人民币。如果专家真的有能力,有技术,红旗厂就能得到最先进的技术,就能自己搞研发,自己生产,自己销售。但这条路,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上级批准。最快,也要三个月。”
台下安静了。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三条路,各有利弊。德国人给钱多,但条件苛刻;深圳人给钱快,但有风险;苏联专家给技术,但要等,要钱。怎么选?选哪条?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听听大家的意见。”齐铁军说,“红旗厂是大家的厂,是国家的厂,但更是咱们工人的厂。厂子的命运,应该由大家决定。同意跟德国人合作的,举手。”
台下,稀稀拉拉举起了十几只手,大多是年轻人。他们等不及了,要钱,要活路。
“同意跟深圳人合作的,举手。”
台下,举起了几十只手,多是中年人。他们拖家带口,等不了三个月,要现钱,要救命。
“同意请苏联专家,自己搞研发的,举手。”
台下,举起了上百只手,多是老工人。他们舍不得红旗厂的技术,舍不得红旗厂的牌子,想自己干,想争口气。
齐铁军看着台下,心里五味杂陈。工人们的选择,反映了他们的处境,他们的心态,他们的希望。年轻人要现钱,中年人要稳妥,老年人要骨气。都对,也都不对。因为红旗厂要的,不只是现钱,不只是稳妥,不只是骨气。红旗厂要的,是活下去,是活得好,是活得有尊严。
“工友们,我来说说我的想法。”陆文婷站起来,走到话筒前。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蓝裤子,朴素,但精神。台下安静下来,工人们看着她,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姑娘,这个从德国回来的总工程师。
“我是红旗厂的女儿,我父亲是红旗厂的第一代工程师。我生在红旗厂,长在红旗厂,红旗厂的技术,是我父亲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不愿意把技术给德国人,不愿意让红旗厂变成德国人的加工厂。我也不愿意跟深圳人合作,不愿意让红旗厂的牌子,替别人挡灾。我想请苏联专家,想自己搞研发,想把红旗厂的技术,变成红旗厂的产品,卖到全国,卖到全世界。我想让红旗厂,重新站起来,让红旗厂的工人,重新挺起腰杆。但这条路,难,要时间,要钱,要大家勒紧裤腰带,要大家再苦一段时间。大家,愿意吗?”
台下沉默了。然后,老陈站起来,大声说:“文婷,我们愿意!红旗厂是咱们的家,家要自己建,不能靠别人!再苦,再难,咱们一起扛!只要厂子在,人在,技术在,红旗厂就倒不了!”
“对,咱们自己干!”
“请苏联专家,自己搞研发!”
“红旗厂不能倒!”
工人们纷纷站起来,大声喊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像惊雷,在礼堂里回荡。这是红旗厂工人的声音,是三十年积压的不甘,是三十年积蓄的力量,是三十年不灭的希望。
齐铁军的眼睛湿了。他站起来,走到陆文婷身边,握住她的手,然后转向工人们,大声说:“好!那咱们就自己干!请苏联专家,自己搞研发!深圳的三百万,咱们要,救命用。但红旗厂的牌子,不能倒!红旗厂的技术,不能丢!红旗厂的工人,不能散!从今天起,咱们红旗厂,要打一场翻身仗!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翻身仗!”
“翻身仗!翻身仗!翻身仗!”
工人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天。沈雪梅坐在台上,看着台下激动的工人们,看着齐铁军和陆文婷紧握的手,眼泪流了下来。这是希望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是红旗厂重新站起来的眼泪。
她知道,路还长,难还多。三百万,只能解燃眉之急。苏联专家,还远在莫斯科。技术研发,还要时间。但至少,人心齐了,希望有了,路,有了。
红旗厂,一定能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