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凌晨四点,红旗厂实验室的灯光依然通明。陆文婷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期间只趴在实验台上打了个盹。她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实验台上,一排十个锥形瓶整齐排列,里面是经过共沉淀、离子交换、重结晶等多道工序得到的氢氧化铈沉淀物。这是第三批试验,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批。
彼得罗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手拿着笔记本,右手虽然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做一些轻微的动作。他仔细检查每一个锥形瓶中的沉淀物状态,不时用俄语低声说着什么。
“这批的沉淀最均匀,颗粒度也最细。”彼得罗夫用英语说道,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烘干之后,纯度应该能到99.9%。陆,你做到了。”
陆文婷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此时此刻,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滴管操作之中——只见她正极其谨慎且细致入微地将一滴又一滴氨水缓慢注入到最后那个圆锥形玻璃瓶内,并同时密切关注并精准调控着其中溶液的酸碱度(即pH值)。要知道,这个步骤可是整个共沉淀实验方法里最为核心、至关重要的一环!因为只有把pH值严格把控在8.5-9.0这么一个狭窄而微妙的区间范围之内时,才能确保最终产物不会被任何其他无关物质所污染;否则,一旦偏离此标准哪怕仅仅一点点儿,都极有可能会导致结果出现偏差甚至完全错误。尽管如此艰难复杂,但陆文婷却始终表现得镇定自若、沉着冷静:她那原本就十分稳健有力的手腕此刻更是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稳稳当当地握住滴管;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由于一直持续保持同一个动作姿态未曾改变过,渐渐地,她的手竟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起来......只差那么一丢丢啦......陆文婷轻声呢喃道,双眼则死死盯住那张正在发生色泽变化的pH测试纸条不放。终于,在经过一番漫长等待之后,试纸显示出的颜色成功停留在了与标准比色卡上标注的数值8.5相对应之处!见到这般情景后,陆文婷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紧握已久的滴管,接着活动伸展了几下早已变得有些生硬发僵的手指头。毕竟整整三十个小时不间断连续奋战在此项研究课题之上,期间还需时刻让自己的大脑处于一种高度紧张亢奋状态之下以维持专注度和注意力,所以直到现在真正松懈下来以后,她方才深切体会到那种仿佛全身骨头都快要松散开来似的极度疲惫感涌上心头......不过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以及对未来满怀憧憬期望之意亦油然从心底深处升腾而起。紧接着,陆文婷转头面向身旁的彼得罗夫先生开口问道:请问一下,彼得罗夫先生,如果想要完成这批样本的干燥处理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呢?
“用烘箱,将温度设置成105度,并且要持续至少六个小时才行哦!不过呢,如果使用你们实验室里那个烘箱来操作的话,由于其内部温度分布并不均匀,所以最好还是选择真空干燥器比较好啦~这样不仅能够把所需的时间大幅缩减至三个小时左右,还可以有效地避免样品被氧化哟!”彼得罗夫耐心地解释道。
听到这里,陆文婷不禁皱起了眉头:“可是......咱们实验室里那台老旧的真空干燥器啊,它的真空泵好像有点漏气问题,估计不太适合用来完成这次任务呢。”
面对这种情况,彼得罗夫略微思考了一下后便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嗯......既然如此,那要不就改用烘箱好了。只是需要注意稍微降低一些设定的温度,并适当延长烘烤的时长。尽管这样做也许会对最终产品的纯度产生些许影响,但好歹应该能够确保达到99.8%这个标准吧。”
说罢,陆文婷迈步走向了那台位于角落里的烘箱,然后轻轻拉开了箱门。刹那间,一股炽热的气流如潮水般汹涌而出,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原来,这台烘箱竟然是早在七十年代由上海生产制造出来的古董级宝贝!此刻,它的内胆早已布满了斑驳的铁锈痕迹,而那些原本应该散发温暖光芒的加热丝更是显得破旧不堪、摇摇欲坠。显然,这样一台历经沧桑岁月洗礼的老机器,想要精准无误地掌控住温度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一般困难重重。然而,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因为在整个实验室内,除了眼前这部看似风烛残年的家伙之外,实在找不出其他可用的烘干设备了。
“没办法咯,看来也只有依靠它来帮忙喽!彼得罗夫先生,请您先去好好歇息一会儿吧,这儿有我盯着就行啦。”陆文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可谁知,彼得罗夫却摇了摇头,表示坚决不同意:“那怎么行呢?越是临近关键时刻,越容不得半点儿闪失呀!所以,我觉得咱俩还是一同坚守阵地比较妥当些。”
两人将十个锥形瓶中的沉淀物过滤,转移到培养皿中,小心地放入烘箱。陆文婷将温度设定在100度,时间设定为八小时。然后,她和彼得罗夫坐在烘箱前的椅子上,盯着温度表,像守着即将出生的婴儿。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八月二日的董事会还有两天,距离可能随时提前的军工考察,时间更是不确定。红旗厂的高纯度氧化铈,能否在今天成功问世,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陆,你父亲如果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骄傲。”彼得罗夫突然说。
陆文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彼得罗夫。这位苏联老专家眼中有着长辈般的慈祥,也有同行之间的欣赏。
“我父亲……他去世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红旗厂的技术升级。他说,中国工业不能总是跟在别人后面,要有自己的核心技术。”陆文婷轻声说,眼前浮现出父亲伏案画图的身影。
“他说得对。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只能靠自己研发。”彼得罗夫点头,“在苏联,我们曾经拥有很多核心技术,但体制僵化,人才流失,现在……很多都失传了。中国现在有机会,有活力,但也要警惕,不能走苏联的老路。”
“您觉得红旗厂能成功吗?”陆文婷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技术上的成功,你们已经接近了。但一个企业的成功,不仅仅是技术。资金、市场、管理、政策……很多因素。红旗厂现在就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不能错。但至少,你们在技术上,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陆文婷点点头。是啊,技术只是基础,红旗厂要真正站起来,还需要闯过很多关。深圳的董事会,军工考察,市场开拓,资金周转……每一关都是硬仗。但有了技术底气,至少有了闯关的资格。
烘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温度在缓慢上升。陆文婷和彼得罗夫不再说话,安静地守着。这一刻的等待,漫长而充满希望。
同一时间,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沈雪梅轻轻推开老陈病房的门。老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雪梅,这么早。”老陈声音还有些沙哑。
“陈师傅,今天感觉怎么样?血压量了吗?”沈雪梅走过去,习惯性地拿起床头的血压计。
“量了,135/85,好多了。”老陈说,“雪梅,车间那边……有消息吗?”
沈雪梅一边给老陈量血压,一边说:“文婷在实验室,高纯度材料今天可能就能出来。车间有小李和小王盯着,设备改造已经完成了,就等材料到位,做最后测试。”
“好,好……”老陈连说两个好字,眼里有了光,“我就知道文婷能行。这丫头,有她父亲当年的劲头。”
血压确实稳定了。沈雪梅放下血压计,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你说。”
“老李的胃癌,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早期手术,治愈率很高。但他不肯住院,非要等设备改造完了再说。”沈雪梅看着老陈,“您能不能劝劝他?红旗厂要站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老陈沉默了。他理解老李,就像理解自己一样。在红旗厂干了一辈子,厂子就是命。现在命要没了,谁还能安心躺在病床上?
“雪梅,老李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陈叹口气,“除非……除非让他相信,红旗厂没有他,也能行。”
“可他现在就是不相信。他觉得少了他,车间就转不动了。”沈雪梅说。
“那就让他看看,车间没有他,照样能转。”老陈下了决心,“雪梅,你帮我个忙。今天下午,你找辆轮椅,推我去车间。我不动手,就在旁边看看,给小李他们鼓鼓劲。让老李看看,红旗厂的年轻人,能顶上来了。”
沈雪梅吓了一跳:“陈师傅,这怎么行?您还在住院,医生不会同意的!”
“医生那边我去说。我就去一会儿,看看就回来。”老陈很坚持,“雪梅,红旗厂现在最缺的不是技术,是信心。老李缺信心,车间的年轻人也缺信心。我去露个面,让他们知道,老师傅还在,红旗厂的精神还在。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沈雪梅看着老陈,这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车间的老工人,眼圈红了。她知道老陈说得对,红旗厂现在需要一股气,一股不服输、不放弃的气。老陈的出现,就是这股气。
“好,我去安排。但您必须答应我,就在车间待半小时,不能累着。”沈雪梅妥协了。
“行,半小时就半小时。”老陈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雪梅离开老陈的病房,又去了老李的病房。老李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那个八级钳工的挺拔。
“李师傅,您怎么起来了?快坐下。”沈雪梅赶紧走过去。
“睡不着,心里有事。”老李转过身,脸色不太好,“雪梅,我昨晚想了一夜。手术,我做。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手术之前,我要回车间一趟。看看改造好的设备,看看文婷做出来的高纯度材料。不然,我上了手术台,心里也不踏实。”老李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坚定。
沈雪梅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这些老工人,把红旗厂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好,我答应您。等高纯度材料出来,设备最后测试的时候,我陪您去车间。但您也要答应我,看了之后,安心手术,好好养病。”沈雪梅说。
“行,一言为定。”老李伸出手,和沈雪梅击掌为誓。
两只手,一只粗糙布满老茧,一只纤细但有力,握在一起,像是红旗厂两代人的交接,像是生命与希望的约定。
沈雪梅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大亮。七月的阳光很烈,但她觉得心里很暖。老陈的坚持,老李的托付,文婷的拼搏,红英的战斗……红旗厂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三十七年的家。
这个家,不能散。这个家,一定要站起来。
上午九点,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赵红英看着手里刚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最后一页检查完毕。李律师坐在对面,眼睛也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赵厂长,材料都准备好了。技术突破部分,我用了文婷刚发来的最新数据,纯度99.9%虽然还没最终检测,但预估没问题。设备改造部分,有小李拍的现场照片和测试数据。财务预测部分,我请了专业的会计师做了复核,数据可信。军工合作前景部分,我用了陈处长提供的政策文件摘录,很权威。”李律师汇报。
赵红英一页一页翻看,材料做得非常漂亮,图文并茂,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这份材料,不仅是反驳审计报告的武器,更是红旗厂未来发展的蓝图。
“很好,李律师,辛苦了。”赵红英合上材料,“王主任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上午十点,在市国资公司他的办公室。但时间只有半小时,他十点半还有个会。”李律师说。
“半小时够了。”赵红英看看表,还有四十分钟,“我们准备出发。”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赵红英的手机响了。是刘天华打来的。
“赵厂长,听说你回深圳了?怎么不打个招呼,我好给你接风啊。”刘天华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透着一股假。
“刘董事长,我回来处理董事会的事。接风就不必了,等董事会开完了再说。”赵红英平静地说。
“董事会的事,好说。赵厂长,其实我们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合资公司是咱们两家的,应该同心协力,把公司做好。你说是不是?”刘天华话里有话。
“刘董事长说得对,同心协力。但前提是,目标一致,方法合规。”赵红英不卑不亢。
“目标当然一致,都是为了赚钱。方法嘛,可以商量。”刘天华顿了顿,“赵厂长,我听说你在查我化工厂的事?何必呢,伤和气。这样,董事会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你要继续当总经理,可以,但有些条件,咱们得重新定。”
赵红英心里冷笑。刘天华这是知道环保问题捂不住了,想以退为进,用总经理的位置换她不再追究。
“刘董事长,董事会是合资公司的最高决策机构,有什么事,咱们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光明正大地谈。私下交易,不合适。”赵红英直接回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天华的声音冷了下来:“赵厂长,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那咱们就董事会上见。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董事会上见。”赵红英挂了电话,表情平静,但眼神更锐利了。
“赵厂长,刘天华这是急了。”李律师说。
“他当然急。环保问题是红线,踩了红线,谁也保不住他。他想用总经理的位置换我闭嘴,想得美。”赵红英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吧,去见王主任。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两人走出酒店,坐上车,驶向市国资公司。深圳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个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但赵红英心里很平静,因为她知道,红旗厂那边,技术突破了,设备改造完成了,军工考察的希望有了。她有底气,有筹码,有必胜的信心。
上午十点,市国资公司王主任的办公室里,赵红英将那份厚厚的汇报材料放在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这是我们红旗厂和合资公司最新的情况汇报。请您过目。”赵红英语气恭敬,但自信。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他拿起材料,快速翻阅,越看表情越严肃。
“高纯度氧化铈,纯度99.9%?设备改造完成,精度达到0.0015毫米?军工合作,有省国防工办的人牵线?”王主任抬起头,看着赵红英,“赵厂长,这些数据,都核实过吗?”
“技术数据,是红旗厂总工程师陆文婷亲自做的,有苏联专家彼得罗夫指导。设备数据,是车间现场测试的,有照片和记录。军工合作,是省外经贸委陈志刚处长亲自引荐的,您可以向他核实。”赵红英回答得不慌不忙。
王主任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之前确实在观望,觉得红旗厂一个老国企,技术落后,管理僵化,没什么希望。但这份材料,颠覆了他的认知。如果材料属实,红旗厂就不是包袱,而是宝贝,是未来高新技术企业的苗子。
“赵厂长,刘天华那边,可没跟我说这些。他给我的审计报告,把合资公司说得一无是处,说你们管理混乱,研发烧钱,没有前景。”王主任说。
“王主任,审计报告是事实,但只是部分事实。研发投入高,是因为我们在攻关核心技术。管理有不足,但我们正在改进。合资公司的前景,就在这份材料里。”赵红英指着材料,“如果我们能顺利度过这个关口,拿到军工合作的机会,合资公司第一年就能盈利,第二年利润翻番。这对市国资公司来说,是实打实的政绩和效益。”
王主任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在权衡。刘天华给他的,是眼前的实惠,一个挂靠项目,一点分成。但红旗厂给的,是未来的可能,一个明星企业,一份亮眼的政绩。哪个更划算?
“赵厂长,董事会上,你有多大把握?”王主任问。
“如果王主任支持,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赵红英直视王主任的眼睛,“刘天华的软肋,我们掌握了。他化工厂的环保问题,是致命的。如果我们把这个抛出来,他在董事会上将毫无信誉。再加上红旗厂的技术突破和前景,其他董事会知道该支持谁。”
王主任看着赵红英,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人,眼神里的决断和魄力,让他这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她不是来求情的,是来摊牌的。她手里有牌,而且牌很好。
“赵厂长,我需要时间考虑。董事会是明天上午九点,对吧?”王主任说。
“是的,明天上午九点,阳光酒店会议室。”赵红英说。
“好,明天董事会,我会到场。但在那之前,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王主任说得很官方。
“明白。谢谢王主任能抽出时间听我汇报。”赵红英站起来,伸出手。
王主任和她握了握手,手很有力。
离开市国资公司,坐上车,李律师问:“赵厂长,王主任这是……”
“他在骑墙,但心动了。”赵红英看着窗外,“我们给他的,比刘天华给的更有诱惑力。明天董事会,他至少不会支持罢免我。这就够了。”
“那环保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抛出来?”李律师问。
“看刘天华的表现。如果他规规矩矩,我们可以暂时不提,作为筹码。如果他撕破脸,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赵红英说。
车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烈。赵红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天一夜没睡,她也累了。但心里是踏实的,是有希望的。
红旗厂那边,高纯度材料即将问世;深圳这边,董事会的胜算在增加。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看到了曙光。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