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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9章 工艺攻关
    八月四日上午八点,红旗厂在晨光中醒来。但今天的厂区,没有了往日的机器轰鸣,没有了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车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擦拭设备。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彼得罗夫和叶莲娜已经工作了一整夜。办公楼里,齐铁军和赵红英坐在厂长办公室,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考察结束已经二十四小时,但结果还没有消息。这种等待,比考察本身更煎熬。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会断出什么样的结果。

    “齐厂长,赵厂长,早饭。”办公室的小刘端着两个铝饭盒走进来,里面是食堂打的稀饭和咸菜。

    齐铁军摆摆手,示意放下。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赵红英也摇摇头,但从小刘手里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推到齐铁军面前。

    “老齐,吃一口。你不吃,我也不吃。”赵红英说。

    齐铁军看看她,拿起勺子,机械地舀了一口稀饭。饭是温的,但他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老李吐血倒下,陆文婷晕倒,李处长最后那句话“考察报告一周内出来”。

    “文婷怎么样了?”齐铁军问。

    “还在医院。沈医生说,主要是累的,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养。陈处长在那里守着。”赵红英说。

    “老李呢?”

    “手术成功,但胃切了三分之一,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三个月。”

    齐铁军放下勺子,双手捂住脸。老李,红旗厂三十八年的老钳工,在厂子最危险的时候,用命去搏一个机会。如果考察没过,如果红旗厂倒了,老李的牺牲,就白费了。

    “红英,你说,咱们能行吗?”齐铁军的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疲惫。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齐,咱们尽力了。技术,咱们拿出来了;设备,咱们改好了;工人,咱们拼了命。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就是命。但我不信命,我只信人。红旗厂这么多工人,这么多年的积累,不会就这么倒下。”

    “可是……”

    “没有可是。”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静悄悄的厂区,“老齐,你还记得红旗厂最困难的是哪年吗?”

    齐铁军想了想:“1976年,地震,厂房塌了一半,设备砸坏三分之一,全厂停工三个月。”

    “对,1976年。那时候我刚进厂,才十八岁。厂房塌了,设备坏了,但工人们没散,白天清理废墟,晚上修设备,三个月后,红旗厂重新开工了。”赵红英转过身,看着齐铁军,“那次能挺过来,这次也能。因为红旗厂不是靠厂房设备活着的,是靠人,是靠咱们这些不肯认输的人活着的。”

    齐铁军看着赵红英,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此刻眼神里的坚定,像一道光,照进他心里的黑暗。是啊,红旗厂经历过比现在更困难的时候,但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能。

    “红英,你说得对。不管结果如何,咱们不能自己先垮了。”齐铁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去车间,去实验室。考察结果没出来,但活儿不能停。工艺要优化,问题要解决,红旗厂的路,还长着呢。”

    “对,就是这样。”赵红英笑了,这是考察结束后,她第一次笑。

    两人走出办公室,下到车间。工人们看到他们,都围过来。

    “齐厂长,赵厂长,有消息吗?”

    “还没。但大家别闲着,该保养设备保养设备,该学习技术学习技术。不管结果如何,技术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的。”齐铁军说。

    “对,活儿不能停。小王,你带几个人,把车床再检查一遍,精度要稳住。小李,你去实验室,看彼得罗夫先生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赵红英安排道。

    工人们散开,各自忙碌。车间里又有了生气,机器的预热声响起,工具碰撞的声音响起。虽然心里还悬着,但手里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齐铁军和赵红英走向实验室。远远地,就看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彼得罗夫和叶莲娜正站在实验台前,对着离子交换柱模型讨论什么。两人的眼睛都有血丝,但精神很专注。

    “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你们一夜没睡?”齐铁军问。

    彼得罗夫抬起头,看到他们,点点头:“齐厂长,赵厂长。我们在研究树脂再生的问题。叶莲娜发现了工艺上的一个隐患,可能会影响纯度稳定性,必须解决。”

    “隐患?”赵红英心里一紧。

    叶莲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解释:“离子交换工艺,核心是树脂。但我们用的树脂质量不稳定,颗粒不均匀,有细微裂纹,这会导致再生不完全,处理效率下降。在实验室小规模制备时,这个问题不明显,但放大到工业化生产,就是大问题。”

    “能解决吗?”齐铁军问。

    “能,但需要时间和钱。”叶莲娜说,“首先,要找到质量可靠的树脂来源。我已经联系了莫斯科的树脂厂,他们愿意提供样品,但要美元结算,而且价格不便宜。其次,要优化再生工艺,我们正在试验不同的再生液配方和工艺参数。最后,要建立质量控制体系,每一批树脂进厂都要检测,每一批产品出厂都要留样。”

    齐铁军和赵红英对视一眼。钱,又是钱。红旗厂账上只剩两万多块钱,还要发工资,还要买原料,还要付水电费。美元?红旗厂连人民币都紧张,哪来的美元?

    “样品要多少钱?”齐铁军问。

    “一公斤五十美元,最少买十公斤,就是五百美元。另外,运费大概一百美元,关税和手续费另算。”叶莲娜说。

    六百美元,按照现在的外汇牌价,一比五,就是三千人民币。对红旗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还有其他来源吗?”赵红英问。

    “国内也有树脂厂,但质量不稳定。上海树脂厂的产品好一些,但也要外汇,而且供应紧张,要排队。”彼得罗夫说。

    办公室陷入沉默。技术问题找到了,解决方案有了,但卡在了钱上。这就是红旗厂的现实,也是中国无数个老国企的现实——有技术,有人才,有干劲,但没有钱。

    “这样,”齐铁军突然说,“我去市里找陈处长,看看能不能申请点外汇额度。赵厂长,你继续盯厂里。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你们继续研究再生工艺,把方案做扎实。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齐厂长,外汇额度很紧张,市里不一定批。”赵红英担心。

    “批不批,得去试试。红旗厂走到今天,不能因为六百美元卡住。”齐铁军说得很坚定。

    彼得罗夫看着齐铁军,这个中国厂长,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困境中绝不低头的劲儿。在莫斯科,在他实验室关闭的时候,他多么希望有这样的领导,有这样的支持。但莫斯科没有,红旗厂有。

    “齐厂长,谢谢你。”彼得罗夫用生硬的中文说。

    “应该我谢谢你,彼得罗夫先生。没有你,红旗厂做不出99.93%的样品。”齐铁军说完,转身离开实验室。

    赵红英留下,和彼得罗夫夫妇讨论工艺细节。她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懂管理,懂流程,能帮他们把方案做得更可行,更省钱。

    红旗厂的早晨,在焦虑、等待、忙碌中,开始了。考察结果还没出来,但生活要继续,工作要继续,技术攻关要继续。这就是红旗厂,这就是中国工业——艰难,但不停步。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陆文婷在晨光中醒来。她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八点二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雪梅端着铝饭盒走进来。看到陆文婷醒了,她笑了:“文婷,今天气色好多了。来,早饭,小米粥和鸡蛋。”

    “雪梅姐,我昨天……又晕倒了?”陆文婷问,记忆有些模糊。

    “嗯,在厂门口。陈处长把你抱上车,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要好好休养。”沈雪梅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扶陆文婷坐起来。

    陆文婷接过饭盒,小口喝粥。粥很香,加了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吃,一边问:“厂里……怎么样了?”

    “齐厂长和赵厂长在厂里,彼得罗夫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在实验室攻关工艺问题。考察结果还没出来,大家都在等。”沈雪梅说。

    “工艺问题?什么工艺问题?”陆文婷警觉地问。

    “叶莲娜女士发现了离子交换工艺的一个隐患,树脂质量不稳定,可能影响纯度。他们正在想办法解决。”沈雪梅简单说了情况。

    陆文婷放下饭盒,挣扎着要下床:“我得去厂里,这个问题我熟……”

    “文婷!”沈雪梅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去。医生说了,你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三天。而且,叶莲娜女士是专家,她和彼得罗夫先生能解决。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

    “可是我……”

    “没有可是。文婷,红旗厂需要你,但不是需要你拼死拼活,是需要你健健康康地工作。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红旗厂就算拿到军工订单,谁来主持技术?”沈雪梅说得很严厉。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沈雪梅说得对,但心里急。工艺有问题,她这个技术负责人却在医院躺着,这让她坐立不安。

    “陈处长呢?”陆文婷问。

    “在走廊打电话,可能是问市里的消息。他一夜没睡,早上就在打电话。”沈雪梅说。

    正说着,陈志刚推门进来。他看到陆文婷醒了,眼睛一亮,但掩饰不住疲惫。

    “文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陈志刚问。

    “好多了。陈处长,有消息吗?”陆文婷问。

    陈志刚摇摇头:“还没有。考察组上午开总结会,下午出初步意见。我让市里的同志在宾馆等着,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那树脂的事……”

    “齐厂长给我打电话了。我联系了市外经贸委,看能不能申请点外汇额度。但现在外汇很紧张,市里也在等北京的计划,不一定能批。”陈志刚实话实说。

    “要多少外汇?”

    “六百美元,买树脂样品和付运费。”

    六百美元……陆文婷心里计算。红旗厂账上只有两万多人民币,换成美元不到五千,但那是全厂一个月的开销,不能动。外汇,对红旗厂来说,是稀缺资源。

    “陈处长,我……我有点积蓄,大概有两千块钱,可以先拿出来用。”陆文婷说。

    “文婷,那是你的钱,不能动。红旗厂的事,红旗厂自己解决。”陈志刚说。

    “可是……”

    “没有可是。文婷,你听我说,”陈志刚在床边坐下,看着陆文婷,“红旗厂走到今天,靠的是全厂上下一起扛。你有技术,有干劲,这已经贡献很大了。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你是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不是红旗厂的银行。”

    陆文婷看着陈志刚,这个十年前让她心动的男人,此刻眼神里的关切和坚定,让她心里一暖。是啊,她是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但不是万能的。有些事,她做不了,但可以相信别人,相信陈志刚,相信齐铁军,相信赵红英。

    “好,我听你的。”陆文婷说。

    陈志刚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他伸手,想摸摸陆文婷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

    “文婷,你好好休息。考察结果一出来,我马上告诉你。无论结果如何,红旗厂的路都要继续走。你要养好身体,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陈志刚说。

    “下一场战斗?”

    “对。如果考察通过,军工订单下来,你要主持生产,要优化工艺,要带徒弟。如果考察没通过,红旗厂还要找别的出路,你还要继续攻关技术。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能倒。”陈志刚说。

    陆文婷点点头。是啊,无论结果如何,生活要继续,工作要继续,红旗厂的路要继续。她不能倒,她必须站起来,必须继续战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在等待和希望中,开始了。

    同一时间,深圳阳光酒店的套房里,刘天华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来自北京的老高,内容是关于总后装备部李处长的背景调查。

    李处长,原名李建国,1950年生,山东人。1972年入伍,在部队从技术员干起,一步步升到处长。1990年调到总后装备部,主管新材料和装备研发。家庭情况:妻子是北京某中学教师,儿子在读高中。社会关系:弟弟在山东老家务农,妹妹在天津某厂当工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李处长有个远房侄子,叫李伟,在深圳天华实业下属的电子厂当技术员。

    刘天华的眼睛亮了。李伟,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好像是去年招进来的大学生,学电子工程的,在研发部。他居然不知道,这个普通的技术员,居然是李处长的远房侄子。

    这就有意思了。刘天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伟在天华实业上班,这是现成的关系。如果通过李伟接近李处长,甚至影响李处长,那红旗厂的军工考察,就有了操作空间。

    但怎么操作,需要技巧。直接让李伟去找李处长说情?太蠢,而且李处长那种级别的官员,不会因为一个远房侄子就改变原则。要迂回,要巧妙,要在不经意间施加影响。

    刘天华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内线:“黄总监,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几分钟后,黄总监敲门进来。他看到刘天华桌上的传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刘董事长,您找我?”

    “黄总监,公司研发部是不是有个叫李伟的技术员?”刘天华问。

    “李伟?有,去年招的大学生,华中科技大学毕业的,在研发部做电路设计。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黄总监说。

    “你去查一下,李伟的家庭情况,特别是他在北京有没有亲戚。”刘天华说。

    “北京?他好像提过,他有个远房叔叔在北京当兵,但具体不清楚。刘董事长,您是觉得……”黄总监试探地问。

    “他那个远房叔叔,是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刘天华说。

    黄总监心里一惊。李处长的侄子在天华实业上班,这可不是小事。如果处理得好,是天赐良机;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刘董事长,那您的意思是?”

    “这样,你找个理由,把李伟调到总经理办公室,给他个助理的职位,工资涨一级。然后,以公司的名义,派他去北京出差,考察电子市场。到了北京,让他去看望一下叔叔,带点深圳的特产,就说是公司的心意。”刘天华说。

    “这……会不会太明显?”黄总监担心。

    “明显什么?公司关心员工,派员工出差,顺便看望家人,这很正常。而且,我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求,就是单纯的员工关怀。至于李处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刘天华说。

    黄总监明白了。这是典型的“润物细无声”,先建立关系,培养感情,以后有机会再用。高明,但也危险。

    “刘董事长,李伟那边,要不要跟他透个底?”

    “不用。就说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和出差安排。小伙子刚工作,不会想那么多。而且,他要是知道我们利用他,可能会反感。就这样自然地进行,最好。”刘天华说。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黄总监说。

    “另外,环保局的整改方案,做好了吗?”刘天华问。

    “做好了,按您的要求,做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完整的,包括污水处理设备更新、废气处理系统改造、危险废物规范处置,总投资八十万。另一套是临时的,只做表面处理,应付检查,投资五万。”黄总监说。

    “把临时方案报给环保局,就说我们在做完整方案,需要时间。完整方案等红旗厂的事有结果了再说。”刘天华说。

    “刘董事长,环保局那边催得紧,拖不了太久。”

    “能拖一天是一天。等红旗厂的事定了,如果军工合作黄了,红旗厂就彻底没戏了。那时候,合资公司就是咱们说了算,环保整改的钱,可以从合资公司出。”刘天华说。

    黄总监心里一寒。刘天华这是要榨干红旗厂最后一滴血。如果军工合作黄了,红旗厂就没了翻身的机会,合资公司就成了天华实业的囊中之物。到时候,环保整改也好,设备更新也好,都可以用合资公司的钱,而天华实业坐收渔利。

    狠,真狠。但商场如战场,不狠不立。黄总监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我明白了,刘董事长。那我先去了。”黄总监说。

    “去吧。李伟的事,要办好,要自然。”刘天华叮嘱。

    黄总监离开后,刘天华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天空。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但刘天华心里一片冰冷。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喜欢用资本和手段,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红旗厂想靠技术翻身?太天真了。他要让红旗厂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光有技术不够,光有拼命不够,还要有资本,有手段,有心狠手辣的决心。

    窗外,深圳的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这个城市在飞速发展,但也充满了残酷的竞争。刘天华知道,自己必须赢,必须把红旗厂彻底打垮。因为输了,就可能一无所有。

    棋局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布好了新的棋子。李伟,这个不起眼的技术员,将成为他影响李处长的关键。他要让红旗厂在最得意的时候,摔得最惨。

    红旗厂,赵红英,陆文婷……这些人,这些事,在他眼里,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是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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