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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0章 初步结论
    八月四日上午九点,市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四个人: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国防科工委材料处的王工,机械工业部机床处的张工,省国防工办的刘振华主任。桌上摊着红旗厂的考察材料,每人面前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始,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前半小时是材料处的王工发言,他对红旗厂的高纯度材料工艺提出了十二个问题,从树脂再生到纯度控制,从批次稳定性到成本核算,问得很细,也很尖锐。接下来是机床处的张工发言,他对设备改造的评价比较正面,认为“在简陋条件下能达到0.0015毫米精度,体现了技术实力和管理能力”。

    现在轮到李处长发言。他掐灭手里的烟,环视会议室一周,声音平稳但有力:“王工、张工提出的问题都很中肯,红旗厂的工艺确实有需要完善的地方,设备条件也确实简陋。但我要提醒各位,我们考察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考察的不是一个成熟的、设备先进的现代化工厂,而是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国企,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靠自身努力实现的技术突破。我们要看的,不仅是现在的技术水平,更是技术潜力、人员素质和拼搏精神。”

    王工推了推眼镜:“李处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军工材料有严格的标准,不是光有精神就能过关的。红旗厂的离子交换工艺,树脂再生不稳定,这是一个硬伤。如果放大到工业化生产,批次稳定性无法保证,这是致命的。”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完善工艺的机会。”李处长说,“王工,你在材料领域工作多年,应该知道,任何新技术、新工艺都有一个完善的过程。红旗厂在实验室条件下能做出99.93%的样品,证明他们的技术路线是正确的。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资金和经验,把这些实验室成果转化为稳定的生产能力。”

    “可是资金从哪里来?红旗厂账上只有两万多块钱,连买质量可靠的树脂样品都困难。”王工说。

    “这正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李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零件,是昨天从红旗厂车间带走的那件,“张工,这个零件的精度,你看过了吧?”

    张工点头:“看过了,精度0.0015毫米,完全达到设计要求。而且从加工痕迹看,设备运行稳定,不是偶然做出来的。”

    “这就是红旗厂的价值。”李处长把零件放在桌上,“他们在五十年代的老设备上,加装数控系统,实现0.0015毫米的加工精度。这不仅仅是技术改造,这是技术创新的能力。这种能力,是花钱买不来的,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王工和张工看着那个零件,又看看手里的材料,心里都在权衡。作为技术专家,他们知道李处长说得对。红旗厂的条件确实简陋,问题确实很多,但那种在困境中求突破的精神,那种自力更生的能力,确实是稀缺的。

    刘振华主任适时开口:“三位专家,我说几句。红旗厂是咱们省的老国企,三十七年的历史,培养了一大批技术工人。这次技术攻关,从厂长到工人,都拼了命。考察那天,那位老钳工李师傅,胃癌早期,从医院偷跑出来,吐血晕倒在车间,就为了亲眼看看考察结果。这种精神,这种对厂子的感情,让我很感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红旗厂现在确实困难,但困难不是理由。我们要看的是,在这样的困难条件下,他们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为中国军工做贡献。我的意见是,给红旗厂一个机会,列入观察名单,先给一些小批量的试制任务,看他们的表现。”

    王工和张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动。他们虽然是技术专家,但也是中国人,也有感情。红旗厂工人的拼命精神,老李师傅的吐血晕倒,这些他们都看在眼里。技术是冰冷的,但人是热的。

    “我同意。”张工先表态,“红旗厂的设备改造确实有水平,可以给机会。但要加强指导和监督,确保工艺稳定。”

    王工沉默了几秒,终于也点头:“好吧,我保留意见,但同意列入观察名单。不过有几个条件:第一,树脂问题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第二,要建立完整的质量控制体系;第三,试制任务要分批给,先从小批量开始,看表现再决定是否加大。”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处长拍板,“考察报告我来写,结论是:红旗机械厂在高纯度材料制备和精密加工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具备进入军工配套体系的潜力,建议列入观察名单,给予小批量试制任务,期限六个月,视表现决定是否正式纳入配套体系。”

    他看向刘振华:“刘主任,报告我下午就写,明天报上去。你通知红旗厂,让他们准备接收试制任务。任务书一周内下发,第一批任务量不大,但要求高,是真正的考验。”

    “明白,我下午就去红旗厂。”刘振华说。

    “另外,”李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是匿名信,关于陆文婷父亲的,“这封信,你们看看。”

    王工和张工传阅了信,脸色都变了。

    “这……”王工皱眉,“这是恶意中伤吧?”

    “是不是恶意中伤,组织上会调查。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陆文婷同志的父亲陆明远,是新中国第一批留苏专家,历史清白,政治可靠。这封信的内容,完全是断章取义,别有用心。”李处长说得很严肃,“但我们也要提高警惕,军工合作涉及国家安全,任何一点疑问都要查清楚。刘主任,你安排一下,对陆文婷同志的背景做一次正式审查,程序要规范,结论要明确。”

    “是,我马上安排。”刘振华说。

    “审查归审查,工作不能停。”李处长说,“陆文婷同志是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在审查期间,可以继续工作,但要避免接触核心机密。等审查结论出来,如果没问题,再全面参与。”

    “明白。”刘振华点头。

    会议结束,四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李处长叫住刘振华:“刘主任,红旗厂那个老钳工,李师傅,情况怎么样?”

    “手术成功了,但胃切了三分之一,以后不能干重活了。”刘振华说。

    李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的老工人,是国家的财富。你代表考察组,去医院看看他,带点营养品。就说,红旗厂有机会了,让他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回厂里当技术顾问,带徒弟。”

    “好,我一定把话带到。”刘振华眼睛有些发热。

    李处长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廊的窗户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他想起昨天在红旗厂看到的场景,简陋的车间,老旧的设备,但工人们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不认输的劲儿,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搞技术攻关,也是这样的条件,也是这样的拼命。

    红旗厂能不能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的厂子,这样的人,值得给一个机会。中国工业的崛起,靠的就是这样的厂子,这样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红旗厂的命运,在这一刻,迎来了转机。

    下午三点,刘振华的车驶入红旗厂大门。厂区很安静,车间里机器在运转,但声音不大。工人们看到省里的车,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紧张地看着。

    齐铁军和赵红英已经在办公楼前等着。看到刘振华下车,两人快步迎上去。

    “刘主任,您来了。”齐铁军声音有些发紧。

    “嗯,来通知你们考察结果。”刘振华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种温和的东西,“走,去办公室说。”

    三人上楼,走进厂长办公室。小刘端上茶,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叫声。

    “刘主任,结果……怎么样?”赵红英问,声音很轻。

    刘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两人,缓缓地说:“考察组经过认真讨论,认为红旗厂在高纯度材料制备和精密加工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具备进入军工配套体系的潜力。”

    齐铁军和赵红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刘振华继续说,“决定将红旗厂列入观察名单,给予小批量试制任务,期限六个月。如果表现合格,可以正式纳入配套体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齐铁军和赵红英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观察名单?试制任务?这就是说,红旗厂有机会了,真的有希望了。

    “刘主任,这……这是真的吗?”齐铁军声音在发抖。

    “真的。任务书一周内下发,第一批任务量不大,但要求很高,是真正的考验。”刘振华说,“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赵红英激动地说。

    “第一,离子交换工艺的树脂问题,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考察组王工特别强调,这个问题不解决,工艺稳定性无法保证。”

    “我们正在解决,彼得罗夫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在攻关,市里也在帮忙申请外汇。”齐铁军说。

    “第二,要建立完整的质量控制体系,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可追溯。”

    “这个我们已经在做了,陆工住院前就在设计方案。”赵红英说。

    “第三,陆文婷同志的背景审查。”刘振华顿了顿,“有人给考察组寄了匿名信,关于她父亲在苏联的经历。组织上要进行正式审查,在审查期间,陆文婷同志可以继续工作,但暂时不能接触核心机密。等审查结论出来,如果没问题,再全面参与。”

    齐铁军和赵红英脸色变了。匿名信,又是刘天华的手段。但这次,他们不怕。陆文婷的父亲历史清白,不怕查。

    “刘主任,陆工的父亲我们了解,是老一辈专家,历史没问题。”齐铁军说。

    “组织上会实事求是。但程序要走,这是规定。”刘振华说,“另外,李处长让我带话,红旗厂那位老钳工李师傅,让他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回厂里当技术顾问,带徒弟。李处长说,这样的老工人,是国家的财富。”

    齐铁军的眼睛瞬间红了。老李拼了命,终于换来了这句话,这个结果。值了,老李的拼命,值了。

    “刘主任,谢谢,谢谢考察组,谢谢李处长。”齐铁军站起来,深深鞠躬。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刘振华也站起来,“齐厂长,赵厂长,机会给了,但路还长。六个月观察期,第一批试制任务,都是考验。红旗厂能不能真正站起来,要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我们明白,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赵红英说。

    “好,那我先走了。你们抓紧准备,任务书一下来,就要动起来了。”刘振华说完,转身离开。

    齐铁军和赵红英送他下楼,看着车子驶出厂门。两人站在办公楼前,看着静悄悄的厂区,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看着墙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机会来了,红旗厂有希望了。但这希望是沉甸甸的,是带着条件和考验的。树脂问题要解决,质量控制体系要建立,试制任务要完成,陆文婷的审查要过关……每一关都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比没希望强。红旗厂这一个月,就是在没希望中杀出了一条路。现在有了希望,有了机会,他们更要拼命。

    “老齐,我去通知工人们。”赵红英说。

    “好,我去医院,告诉文婷和老李。”齐铁军说。

    两人分头行动。赵红英走向车间,齐铁军走向厂门口的车。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但齐铁军觉得浑身是劲。这一个月的煎熬,这一个月的拼命,终于有了结果。红旗厂,活过来了。

    下午四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陆文婷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病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拿着一本《稀土冶金工艺》,但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厂里的事,树脂问题,工艺优化,考察结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志刚走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

    文婷,有个天大的好消息!陈志刚难掩兴奋地说道。听到这话,陆文婷心头猛地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涌上心头:难道是考察结果出来了?没错!陈志刚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刚刚刘主任打来电话通知我的。咱们红旗厂成功被列入了观察名单呢!而且还给了我们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来接受进一步的考验哦!另外啊,第一批试制任务也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正式下达啦!

    话音未落,陆文婷手中原本紧握的书本便如同失去支撑一般,轻飘飘地滑落至床边。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丈夫,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声音略微颤抖地问道:这......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通过了这次考察?

    面对妻子的疑问,陈志刚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嘛,虽然这个消息确实令人振奋,但同时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压力呀。毕竟上头还是提出了一些要求和条件的。比如说,关于树脂方面的问题必须得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找到解决方案;此外,还需要尽快着手构建完善的质量控制体系等等......说到这里,陈志刚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比较重要——就是关于你个人的背景审查工作。

    陆文婷心里一沉。背景审查,她还是没躲过。

    “匿名信的事,组织上知道了。要进行正式审查,在审查期间,你可以继续工作,但不能接触核心机密。等审查结论出来,如果没问题,再全面参与。”陈志刚说。

    “我父亲……”陆文婷想解释。

    “不用解释,组织上会实事求是。你父亲的历史,组织上清楚。”陈志刚说,“文婷,这是好事,红旗厂有机会了,你也有机会证明自己。审查只是程序,不用怕。”

    陆文婷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父亲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虽然清白,但被这样拿出来说,总归不舒服。

    “另外,树脂的事有眉目了。”陈志刚说,“我通过外贸公司的关系,联系到一批日本产的离子交换树脂,质量很好,但要用外汇结算。市里批了五百美元的外汇额度,加上红旗厂自筹的一百美元,够买十公斤样品了。”

    “真的?”陆文婷眼睛亮了。树脂问题能解决,工艺稳定性就有保证了。

    “真的,样品三天内到货。彼得罗夫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可以开始试验了。”陈志刚说。

    陆文婷长舒一口气。这一个月,压在心头的几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在松动。考察通过了,树脂问题解决了,红旗厂有希望了。她突然觉得,这一个月的拼命,值了。

    “志刚,谢谢你。”陆文婷轻声说。

    陈志刚愣了一下。这是陆文婷十年来,第一次叫他“志刚”。不是“陈处长”,是“志刚”。他看着她,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里面有希望,有感激,还有一丝他熟悉的温柔。

    “文婷,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陈志刚说。

    两人对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陆文婷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清澈,明亮。陈志刚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孩,他要守护一辈子。

    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

    “文婷,等红旗厂稳定了,等审查结束了,我们……”陈志刚想说“我们重新开始”,但被敲门声打断了。

    门被推开,齐铁军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文婷,好消息!考察通过了!”

    “陈处长告诉我了。”陆文婷说。

    “太好了,红旗厂有希望了!”齐铁军激动地说,“文婷,你要赶紧好起来,厂里需要你。树脂样品三天内到货,工艺优化要抓紧。第一批试制任务一周内下来,咱们要打个漂亮仗!”

    “齐厂长,我明天就出院。”陆文婷说。

    “不行,医生说了,你要休息三天。”陈志刚说。

    “我没事,真的。厂里现在需要我,我不能躺着。”陆文婷很坚持。

    齐铁军看看陈志刚,陈志刚看看陆文婷,最后叹口气:“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太累,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我答应。”陆文婷说。

    “那好,明天我来接你出院。”齐铁军说,“对了,文婷,李处长让我带话,老李师傅让他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回厂里当技术顾问,带徒弟。李处长说,这样的老工人,是国家的财富。”

    陆文婷眼睛红了。老李的拼命,换来了这句话,这个结果。值了。

    “我去看看老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陆文婷说。

    “我带你去。”陈志刚说。

    三人离开病房,走向老李的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陆文婷觉得,今天的医院,不再冰冷,有了温度。因为希望来了,红旗厂的希望来了,她的希望也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医院的走廊上,一片光明。红旗厂的路,还很长,很难,但有了希望,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陆文婷走着,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您看到了吗?红旗厂站起来了,我也站起来了。您一辈子的心血,没有白费。中国工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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