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凌晨两点,红旗厂实验室里灯光依然通明。彼得罗夫站在反应釜前,盯着温度计上的读数,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熟练地调节可控硅调压器的旋钮。他身边站着夜班组的五个工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跟着彼得罗夫和叶莲娜学了一周,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温度60.2度,偏高0.2度,调小一点。”彼得罗夫说着,工人小陈立刻转动旋钮。温度缓缓降到60.0度,稳定下来。
这一天阳光明媚,但对于红旗厂来说却是忙碌而紧张的时刻——因为今天已经是该厂试制任务开始实行三班倒制度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了!自八月九日起,整个车间就进入到一种连轴转的状态:工人们被分成三个班次,每个班次工作时间长达八个小时;与此同时,各种生产设备也都处于满负荷运转之中,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生产线能够实现24小时不间断运行……当然啦,虽然机器可以不用停歇、一直持续运作下去,但毕竟还是需要有人来操作它们嘛~所以呢,咱们这位名叫陆文婷的女工便承担起了白天时段的生产责任哦!至于其他两个时间段,则分别由彼得罗夫跟叶莲娜两位同事负责咯!其中呀,彼得罗夫主要负责值夜班,而叶莲娜则专门把控中班时产品的质量问题哟!另外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哈,那就是我们的齐铁军以及赵红英这二位同志会交替着去值班,以便更好地统筹协调好全厂范围内各项事务性工作哒!
此时此刻,时间来到了半夜时分。只见小陈抬起头瞅了一眼悬挂在墙壁之上的那个老式挂钟,并开口向正在一旁忙碌着的彼得罗夫先生说道:“嘿!彼得罗夫先生啊,您看现在是不是差不多到要出第四批料的时候啦?”听到这话之后,彼得罗夫先是点了点头表示回应,然后紧接着迈步走向了反应釜边上的出料口位置处。原来这个出料口还连接着一个用不锈钢制成的收集槽呢,而且在这个收集槽底部居然还安装了一个阀门装置,它主要起到的作用便是用来调节物料出料时候的具体流速快慢情况滴!随后,彼得罗夫熟练地将阀门给拧开后,一股灰白色且略带粘稠质感的氧化铈浆料就开始慢慢地从里面流淌出来,并最终全部汇集进了下方的收集槽当中。随着这些浆料逐渐注入至收集槽内以后,它们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沉降现象,而那些比较清澈的上层清液则会顺着旁边铺设好的管道慢慢排出去,只剩下一些沉淀物依旧滞留在槽底部位哦!这时只听彼得罗夫又开口询问小陈道:“那么请问一下,这一批次的原料一共花费了多长时间才完成加工处理呀?”小陈想了想回答道:“嗯......大概得有六个小时左右吧,按照既定工艺流程标准来看的话,其实应该算是足够了呢!”
彼得罗夫取了点样品,送到旁边的检测台。夜班检测员小张已经准备好仪器,接过样品,开始检测。滴定、比色、烘干,一套流程下来,二十分钟后出结果。
“纯度99.91%,铁杂质0.02%,钙杂质0.04%,其他杂质0.03%,合格。”小张报出数据,在记录本上签字。
彼得罗夫松了口气。这是夜班生产的第四批料,四批全部合格,纯度稳定在99.9%以上。这说明工艺真的稳定了,质量控制体系起作用了。
“好,这批料合格,可以过滤烘干。”彼得罗夫说。
小陈和小张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动作娴熟而迅速。首先,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浆料从一个容器转移至另一个更为精密的布氏漏斗内,并开启了强大的真空泵,让浆料中的水分通过滤纸被抽出,最终留下一团湿漉漉的氧化铈滤饼。
紧接着,这团湿润的滤饼被送入温度设定为60摄氏度的烘干箱里,经历长达四个小时的烘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烘干箱上时,第四批物料终于成功完成了烘干工序。
自始至终,彼得罗夫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流程的每一步骤,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仔细检查了各个环节,确保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顺利进行。
此时已临近凌晨四点钟,经过漫长等待后,彼得罗夫亲自取出一些样品送往实验室进行检测分析。不久之后,结果出来了——这批干燥后的氧化铈粉末其纯度达到了令人满意的99.90%!虽然与预期相比稍有下滑,但仍处于可接受范围之内。毕竟在烘干过程中难免会造成些许损耗,这种情况属于正常现象。
确认无误后,彼得罗夫下达指令道:立刻将这些成品装入包装袋并贴上相应标签,然后存入仓库备用。接到命令的小陈不敢怠慢,迅速行动起来。他先将已经完全干燥的氧化铈小心地装入一种特殊设计的塑料袋子中,每个袋子装满整整一公斤的货物;接着使用专业的热封机将袋口牢牢封住,以保证产品质量不受外界影响。最后,小陈还不忘在手撕式便签纸上认真写下各项关键信息,包括产品名称、纯度、生产日期、批次编号以及负责操作人员和检验人员等详细资料,并将其整齐地粘贴于袋子表面。
“901-004,第四批,一公斤。”小陈在入库单上登记,把袋子送到临时仓库。仓库是原来的一间空办公室改的,有专人看守,进出要登记。
彼得罗夫看着入库单,心里计算。从八月七日开始,三天时间,红旗厂生产了四批料,每批一公斤,总共四公斤。加上之前的三批五公斤,累计九公斤。距离五十公斤的目标,还差四十一公斤。时间还剩十一天,平均每天要生产三点七公斤。
任务重,时间紧,但红旗厂在稳步前进。
“彼得罗夫先生,您去休息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小陈说。他知道彼得罗夫手伤还没好,又连着值夜班,怕他身体撑不住。
“我没事,再盯一会儿。”彼得罗夫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红旗厂的厂区在黑暗中静默,只有实验室和车间的灯亮着,像黑夜中的眼睛。远处城市的方向,有零星的路灯光,更远处是沉睡的居民楼。
彼得罗夫想起莫斯科,想起他工作了三十年的实验室。在莫斯科,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在实验室里通宵做实验,为了一个数据,为了一个结论。但后来,实验室关了,同事散了,那种为了科学拼命的感觉,消失了。没想到,在中国,在红旗厂,他又找到了这种感觉。
“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来了。”小陈说。
彼得罗夫转头,看到叶莲娜走进实验室。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白天休息吗?”彼得罗夫用俄语说,语气里有责备,有关心。
“睡不着,来看看。”叶莲娜用俄语回答,走到丈夫身边,“第四批料怎么样?”
“合格,纯度99.90%。夜班四批,全部合格。”彼得罗夫说。
“好,质量控制起作用了。”叶莲娜翻开记录本,“我统计了这三天的数据,做了控制图。你看,纯度波动在99.88%到99.92%之间,都在控制线内。铁杂质稳定在0.01%到0.03%,钙杂质0.03%到0.05%,都很稳定。”
彼得罗夫看着叶莲娜手绘的控制图,图上用红蓝笔画着上下控制线,每个数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这是她在莫斯科实验室用的方法,统计过程控制,能直观反映质量波动,及时发现异常。
“你把这个教给工人们了吗?”彼得罗夫问。
“教了,但理解需要时间。我让他们每天填数据,我来画图,等他们熟悉了,再让他们自己画。”叶莲娜说。
彼得罗夫点头。叶莲娜总是这样,严谨,细致,把科学管理方法带到红旗厂。虽然条件简陋,但理念先进。有这样的专家在,红旗厂的质量控制,一定能做好。
窗外,天色微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八月十日上午八点,白班工人接班。陆文婷走进实验室,看到叶莲娜还在工作台上画图。
“叶莲娜女士,您又一夜没睡?”陆文婷担心地问。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叶莲娜抬起头,把画好的控制图递给陆文婷,“陆,你看,这是三天的数据控制图。纯度、铁杂质、钙杂质,都在控制范围内。工艺稳定了。”
陆文婷接过图,仔细看。图上横坐标是批号,纵坐标是纯度或杂质含量,每个数据点都用红笔标出,上下各有一条控制线。数据点基本在控制线内波动,只有两个点接近控制线,但没有超出。
“这是什么方法?”陆文婷问。她学过质量控制,但没见过这么直观的图表。
“统计过程控制,SPC。”叶莲娜用英语说,然后换成中文解释,“就是通过统计方法,监控生产过程,及时发现异常。你看,如果数据点超出控制线,或者连续几个点朝一个方向偏离,就说明工艺有问题,要马上检查。”
“这个好,一目了然。”陆文婷赞叹,“叶莲娜女士,您能不能教教我们,让质检员都会用这个方法?”
“可以,我正打算开个培训班。”叶莲娜说,“但需要时间,工人要学统计基础,要学画图方法。先从简单的开始,我每天画,他们看,慢慢学。”
“好,那就麻烦您了。”陆文婷说。
“不麻烦,应该的。”叶莲娜收起图纸,“陆,我要提醒你,虽然现在工艺稳定,但不能放松。三班倒,工人疲劳,容易出错。要加强巡视,加强检查。”
“我明白,白班我会盯紧。”陆文婷说。
叶莲娜去休息了。陆文婷开始白班的工作。她先检查了夜班的生产记录,四批料全部合格,记录完整。又去仓库看了入库的成品,袋子码放整齐,标签清晰。质量控制体系运行良好,这让她心里踏实。
但她也注意到,夜班工人小陈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累了。三班倒才两天,工人就开始疲劳,长期下去不行。
陆文婷找到齐铁军,说了这个情况。
“老齐,三班倒强度太大,工人容易疲劳。能不能调整一下,比如四班三运转,或者增加休息时间?”陆文婷建议。
“四班三运转需要更多人,咱们人手不够。”齐铁军皱眉,“增加休息时间,又影响产量。五十公斤,十一天,任务紧啊。”
“但疲劳作业容易出质量问题。万一出批不合格品,返工更耽误时间。”陆文婷说。
齐铁军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质量第一。这样,我跟赵厂长商量一下,从后勤和行政抽调些人,补充到生产一线。另外,食堂加强营养,保证工人吃好。医务室二十四小时值班,工人有不舒服马上看。”
“好,这样安排更合理。”陆文婷说。
齐铁军去安排了。陆文婷回到车间,开始白班的生产。第五批料投料,反应开始。她像彼得罗夫一样,盯在反应釜前,检查温度,检查流速,检查记录。工人们看到她这么认真,也都打起精神,不敢马虎。
上午十点,沈雪梅端着铝饭盒来到车间。饭盒里是食堂熬的绿豆汤,加了冰糖,清热解暑。
“文婷,歇会儿,喝点绿豆汤。”沈雪梅说。
陆文婷接过饭盒,喝了一口,清甜解渴。八月的车间很热,虽然开了风扇,但机器散热,温度还是高。工人们都汗流浃背,但没人抱怨。
“雪梅姐,医务室那边怎么样?”陆文婷问。
“还好,有几个中暑的,喝了藿香正气水,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让他们熬了大锅的防暑汤,每个班都喝。”沈雪梅说,“另外,我检查了工人的血压,有几个偏高的,让他们注意休息。老齐说了,要从后勤抽人支援,减轻一线工人的负担。”
“那就好。”陆文婷放心了些。沈雪梅总是这么细心,把工人的健康放在心上。
“文婷,你自己也要注意。你脸色还是不好,别太拼了。”沈雪梅看着陆文婷苍白的脸,心疼地说。
“我没事,撑得住。”陆文婷笑笑,“等这批任务完成了,好好休息。”
“陈处长早上打电话来,问你情况。我说你在车间,他让你注意身体,说晚上来看你。”沈雪梅说。
陆文婷心里一暖。陈志刚这些天在市里忙,但每天都打电话问情况,晚上有空就来看她。虽然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那种关心,她能感觉到。
“雪梅姐,你说,我和志刚……”陆文婷欲言又止。
“文婷,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沈雪梅拍拍她的手,“你们俩心里都有对方,但时机不对。等红旗厂稳定了,等你们都有心情了,再谈不迟。”
“嗯,我知道。”陆文婷点头。
是啊,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红旗厂在关键时刻,试制任务在关键阶段,她不能分心。等任务完成了,红旗厂稳定了,再想这些吧。
沈雪梅离开后,陆文婷继续工作。第五批料反应结束,取样检测,纯度99.91%,合格。第六批料投料,继续生产。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忙碌。质量控制图挂在墙上,数据点一个个增加,都在控制线内。红旗厂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稳定的轨道上运行,向着五十公斤的目标稳步前进。
八月十日下午,深圳市委小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工业口工作例会。市经委、市外经贸委、市国防工办、市环保局等部门的负责人参加。会议议题之一是“加强军工配套企业管理,确保产品质量”。
市国防工办的刘振华主任汇报了红旗厂试制任务的情况:“红旗机械厂接到的第一批试制任务,要求五十公斤高纯度氧化铈,纯度99.9%以上。目前生产稳定,质量控制体系初步建立,已完成九公斤合格产品。”
“红旗厂的技术实力怎么样?能保证质量吗?”一位副市长问。
“红旗厂条件简陋,但技术人员水平不错,有留苏专家指导,有严格的质量控制。考察组评价是:技术潜力大,但需要加强管理。”刘振华如实汇报。
“老国企,管理是弱项。”市经委主任说,“要加强对红旗厂的指导,不能出质量问题。军工配套,质量是第一位的。”
“是,我们派了专人驻厂指导,每天报进度。”刘振华说。
这时,环保局的张副局长开口了:“红旗厂那边,环保达标吗?我听说他们用的是化工工艺,有没有废水废气排放问题?”
刘振华一愣。红旗厂的试制任务,主要涉及材料提纯,废水废气处理确实是个问题。但之前考察时,环保不是重点,所以没细问。
“这个……我会后了解一下。”刘振华说。
“军工任务重要,但环保红线不能碰。”张副局长说,“最近市里在抓环保,如果红旗厂有环保问题,要及时整改,不能因为军工任务就放松要求。”
“明白,我会督促红旗厂做好环保工作。”刘振华说。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议题。但刘振华心里起了疑问。张副局长突然提红旗厂的环保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有人打了招呼?他想起刘天华,那个深圳的商人,一直在打红旗厂的主意。会不会是他在背后推动?
会后,刘振华给陈志刚打电话。
“陈处长,今天的市委会议上,环保局的张副局长突然问红旗厂的环保问题。你了解一下,红旗厂的工艺有没有环保隐患?废水废气处理怎么样?”
陈志刚正在市外经贸委开会,接到电话,心里一紧:“刘主任,红旗厂的离子交换工艺,确实有废水产生,主要是含微量稀土的废水,还有酸碱废水。废气不多,主要是蒸汽。处理方面,他们做了简单中和,但没有正规的污水处理设施。”
“这就有问题了。”刘振华说,“你提醒红旗厂,马上完善环保措施。不能因为赶任务,就忽视环保。万一被查,麻烦大了。”
“明白,我马上通知齐厂长。”陈志刚说。
挂了电话,陈志刚立刻给红旗厂打电话。齐铁军接的电话,听了情况,也紧张起来。
“陈处长,我们的废水确实只是简单中和,就排到厂里的下水道了。废气就是蒸汽,直接排放。这……这有问题吗?”
“有问题,而且可能被有心人利用。”陈志刚说,“齐厂长,你马上安排,建个临时的废水收集池,废水集中处理,不能直接排放。废气问题不大,但也要注意。我联系市环保局,看能不能给点技术指导。”
“好,我马上办。”齐铁军说。
挂了电话,齐铁军眉头紧锁。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技术问题刚解决,管理问题刚理顺,环保问题又来了。但他知道,环保是红线,碰不得。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找到赵红英,说了情况。赵红英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老齐,这事不简单。张副局长在会上提,肯定是有人递了话。我猜是刘天华,他在深圳关系广,可能通过环保局施压。”赵红英分析。
“不管是谁,咱们得把环保做好。”齐铁军说,“你安排人,在车间后面挖个池子,废水集中收集。我去市环保局,请教处理方法。”
“行,分头行动。”赵红英说。
环保问题,像一片乌云,突然笼罩在红旗厂上空。但齐铁军和赵红英知道,不能慌,不能乱。有问题就解决,有困难就克服。红旗厂走到今天,经历了多少难关,环保这一关,也能过。
只是,时间更紧了,任务更重了。五十公斤试制任务要完成,环保措施要完善,工人不能太累,质量不能下降。红旗厂面临的挑战,一个接一个。
但这就是红旗厂的命运,这就是中国无数个老国企的命运。在改革的大潮中,在发展的路上,总是问题不断,困难重重。但只要不放弃,只要肯拼,就总能找到出路。
窗外,红旗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蒸汽。那是生产的热量,是希望的气息,也是环保的压力。这个老国企,在负重前行,但脚步坚定,方向明确。
路还长,关还多。但红旗厂,不会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