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间高窗的玻璃,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齐铁军站在真空镀膜机前,手里拿着汉斯博士留下的笔记本复印件,对照着设备控制面板上的参数,眉头微皱。
汉斯博士在上海考察完华众公司后,又回了北京,临行前把这本笔记的复印本留给了他。笔记里关于多弧离子镀工艺的细节,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尽。特别是关于氮化钛涂层颜色与氮含量关系的那几页,几乎就是工艺优化的教科书。
“小李,你看这里。”齐铁军指着笔记上的一段德文,旁边是手绘的图表,“汉斯博士说,氮化钛涂层的颜色,从银白色到金黄色再到棕褐色,对应着氮含量从低到高的变化。最佳工艺窗口,是金黄色,对应的氮流量是电弧电流的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
小李凑过来看,笔记本上的德文他看不懂,但图表看得很清楚。横坐标是氮气流量与电弧电流的比值,纵坐标是涂层硬度、结合力、摩擦系数等性能指标。在某个区域,所有指标都达到最优。
“也就是说,咱们昨天的工艺,氮气流量是20毫升每分钟,电弧电流是60安,比值是33%,偏低了。所以涂层颜色偏淡,硬度也偏低了点。”
“对。今天咱们要调整,把氮气流量提到25毫升每分钟,比值就是42%,在最佳区间内。看看效果怎么样。”齐铁军看了看控制面板上的时钟,“准备吧,第一批试验,做五组样品。氮气流量从20到30,每2毫升一组。电弧电流保持60安,其他参数不变。”
“是!”
设备再次启动。真空泵发出低沉的声音,压力表指针缓缓下降。五个活塞环样品装在转架上,编号1到5。氩离子清洗,预轰击,然后正式镀膜。氮气流量控制器调整到20毫升每分钟,第一个样品开始镀膜。
齐铁军盯着屏幕,盯着每一个参数的变化。电弧电压,电弧电流,偏压,温度,压力。这些参数相互关联,一个变化,会影响其他。要稳定,要精确,要重复。
三十分钟后,第一个样品完成。氮气流量调到22,第二个样品开始。然后是24,26,28,30。五个样品,用了两个半小时。
样品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颜色明显不同。1号样品,淡金色;2号,金黄色;3号,金黄色偏深;4号,金黄色偏棕;5号,棕褐色。
“齐工,颜色变化很明显。”小李说。
“先测硬度。”
小李用显微硬度计一个一个测。1号,HV1100;2号,HV1250;3号,HV1200;4号,HV1150;5号,HV1000。
“2号最高,HV1250。比昨天提高了100。”小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再测结合力。”
划痕测试。1号,临界载荷60牛顿;2号,70牛顿;3号,65牛顿;4号,60牛顿;5号,55牛顿。
“2号也是最高,70牛顿。也提高了。”
齐铁军拿起2号样品,在灯光下仔细看。金黄色,均匀,致密,表面光滑。他用手摸,有金属的质感,但比钢铁细腻。这就是氮化钛涂层,厚度只有几微米,但能改变材料的表面性能,让软变硬,让易磨损变耐磨。
“好,工艺参数确定了。氮气流量22毫升每分钟,电弧电流60安,比值36.7%。在最佳区间内。记录,作为标准工艺。”齐铁军放下样品,“但还要做重复性试验。同样的参数,再做五组样品,看看稳定性怎么样。”
“是!”
重复性试验,是工艺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的关键。一次成功,可能是偶然。五次成功,十次成功,才有说服力。齐铁军知道,一汽的技术人员很严格,他们会要求看数据,看统计,看过程能力。没有扎实的数据支撑,再好的样品,也只能是样品,成不了产品。
设备再次启动。同样的参数,同样的过程。五个样品,一个接一个完成。颜色一致,都是金黄色。硬度测试,HV1220到HV1280,偏差在5%以内。结合力测试,68到72牛顿,偏差也在允许范围内。
“重复性很好!”小李看着数据,眼睛发亮。
“嗯,基本稳定了。”齐铁军也很满意,“但还要做极限测试。高温,低温,长时间运行。汉斯博士的笔记里提到,设备稳定性,是产业化最大的挑战。很多实验室技术,一到生产线上就出问题,就是因为设备吃不消连续运行。”
“那咱们做多久?”
“连续运行24小时。每四个小时取一组样品,测试。看设备稳定性,看工艺稳定性,看涂层一致性。”
“24小时……”小李咂咂嘴,“那得轮班。齐工,您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晚您休息,我盯着。”
“一起吧。设备刚改造好,很多地方还不稳定,我在旁边放心些。”齐铁军看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到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分两班,你前半夜,我后半夜。中间有问题,随时叫我。”
“好!”
设备进入连续运行模式。参数锁定,自动运行。样品架设计成可旋转的,每四个小时,自动送入一个样品,镀膜完成,自动取出,然后送入下一个。这样,24小时能镀六个样品,每四个小时一个。
设备运转起来,声音平稳,参数稳定。齐铁军和小李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记录数据。温度,压力,电压,电流,每五分钟记录一次。这是枯燥的工作,但不能马虎。任何一个参数异常,都可能意味着设备故障,工艺失控。
时间慢慢过去。中午,设备运行四个小时,取了第一个样品。测试,硬度HV1240,结合力70牛顿。正常。
下午四点,第二个样品。硬度HV1230,结合力69牛顿。正常。
晚上八点,第三个样品。硬度HV1250,结合力71牛顿。正常。
设备已经连续运行十个小时了。真空泵的温度有些升高,但还在允许范围内。电源的散热风扇声音有些大,但还在运转。冷却水的温度稳定。
“齐工,您去休息吧。我盯着。”小李说。
“行,有异常马上叫我。”齐铁军确实累了。他走到车间角落的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床很硬,被子很薄,但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还是设备,还是参数,还是涂层。
凌晨一点,小李叫醒他。
“齐工,真空度有点波动。”
齐铁军一骨碌爬起来,冲到控制台前。真空计的表针在微微抖动,压力从5×10^-3帕上升到1×10^-2帕,然后又降回去。波动不大,但确实在波动。
“检查漏点。”
两人拿着氦质谱检漏仪,沿着真空室的每一个焊缝,每一个密封面,仔细检查。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最有效。氦气喷上去,如果有漏,质谱仪会报警。
检查了一圈,没发现漏点。但压力还在波动。
“可能是真空泵的问题。”齐铁军判断,“运行时间长了,泵油温度升高,黏度下降,抽速下降。但还不至于影响工艺。继续观察。”
“要不要停机检修?”
“不用。只要压力波动不超过一个数量级,工艺还能维持。咱们的目的是测试极限,看看设备在非理想状态下,工艺能保持到什么程度。”
设备继续运行。压力在1×10^-2帕附近波动,但没再升高。第四个样品完成,测试,硬度HV1210,结合力68牛顿。比前几个略低,但还在合格范围内。
“看,设备有小问题,但工艺还能保持。这说明咱们的工艺窗口够宽,有一定的容错能力。”齐铁军说,“这是好事。生产线上的设备,不可能永远在最佳状态。有点波动,有点偏差,是正常的。只要工艺窗口宽,就能保证质量稳定。”
“明白了。”
凌晨五点,第五个样品。硬度HV1200,结合力67牛顿。继续下降,但还在合格线以上。
早上九点,第六个样品,最后一个。硬度HV1190,结合力66牛顿。接近合格线,但还没跌破。
上午十点,24小时连续运行结束。设备停机,冷却,泄压。齐铁军和小李看着六个样品的数据,心里有底了。
“六个样品,硬度从HV1240到HV1190,下降了4%。结合力从70牛顿到66牛顿,下降了6%。都在可接受范围内。这说明,设备连续运行24小时,工艺基本稳定,涂层质量可控。”齐铁军总结,“但问题也有。真空泵需要维护,电源需要加强散热,冷却系统需要优化。这些,都是在正式生产前必须解决的。”
“我记下了。齐工,那咱们可以给一汽出报告了?”
“可以。把数据整理好,包括原始记录,统计分析,过程能力评估。汉斯博士的笔记里,有德式的报告模板,可以参考。一汽的技术人员,看惯德国报告,用他们的格式,他们更容易接受。”
“好!”
齐铁军走出车间,站在院子里。四月的沈阳,早晨的空气还很凉,但阳光很好。他看着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看着车间里那台改造的设备,心里是充实的,是踏实的。
一个月,从一堆废铁,到能稳定运行的设备。从看不懂的德文图纸,到掌握核心工艺。这条路,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实,都坚定。
他想起了汉斯博士的话:工业是系统工程,是细节堆砌的艺术。一个密封圈,一个参数,一个数据,都可能决定成败。现在,他深刻理解了这句话。涂层技术,不是魔术,是科学,是工程,是无数细节的累积。
手机响了。是陆文婷。
“铁军,汉斯博士从上海回北京了。他看了华众公司,很满意。那边对涂层技术很感兴趣,愿意投资。汉斯博士建议,尽快启动三方合作谈判。普发公司出设备和技术,华众出资金和市场,你们出人才和工艺。你觉得怎么样?”
齐铁军沉默了几秒。合作,当然是好事。但他有顾虑。
“文婷,合作可以,但有几个原则必须坚持。第一,知识产权,必须共享,不能一家独占。第二,技术方向,我们必须有话语权。第三,人员安排,我们的团队必须完整保留,不能拆散。第四,收益分配,要公平合理。这些,能谈吗?”
“能。汉斯博士也是这个意思。他建议,成立合资公司,三方持股。普发占40%,华众占40%,你们团队以技术入股,占20%。董事会席位,按股权比例分配。日常运营,由中方负责。技术研发,由你们主导。你觉得这个框架怎么样?”
20%的技术股……齐铁军快速计算。如果项目成功,产值几千万,甚至上亿,20%就是几百万,上千万。这对他的团队来说,是巨大的激励。但更重要的是,技术主导权。如果能在合资公司里主导技术研发,那他们的涂层技术,就有了产业化的平台,有了市场化的渠道。
“可以谈。但我需要看到详细的方案,特别是技术转让的细节,知识产权的界定,还有,军转民的限制。汉斯博士提醒过我,涂层技术是军民两用的,合作可能会受限。这个,必须明确。”
“明白。汉斯博士也提到了这点。他会准备一份技术边界说明,明确哪些技术可以转让,哪些受限。另外,他建议,合资公司初期只做民用领域,汽车,机械,工具。军工,暂时不碰。等条件成熟了,再考虑。”
“好。那你安排吧。什么时间谈判?”
“下周。汉斯博士下周回德国,走之前想敲定框架。地点在北京,机械工业部的会议室。我,你,汉斯博士,华众的陈总,还有部里的王司长,五方会谈。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我准备一下。”
“铁军,这是关键一步。成了,你的涂层技术,就能真正产业化,就能打破国外垄断。加油。”
“知道。谢谢你,文婷。”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阳光下,觉得心里暖暖的。陆文婷在北京,在部委,为他争取资源,协调关系。汉斯博士在德国,为他提供技术,牵线搭桥。华众公司在上海,有资金,有市场。他的团队在沈阳,有技术,有工艺。这几方结合起来,就是完整的产业链,就是强大的竞争力。
这就是改革开放,这就是国际合作。用市场换技术,用合作促发展。这条路,中国人走了十几年,有成功,有失败,有教训,有经验。现在,轮到他了。他要走好这一步,为中国的涂层技术,为中国的工业进步,贡献一份力量。
他转身走回车间。设备已经停了,但余温还在。他摸着那银灰色的机身,像摸着老朋友的手。
“老伙计,咱们要干大事了。你准备好了吗?”
设备沉默着,但在阳光里,闪着光。
刘天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今天是第二十天,台湾工厂交货的日子。陈总说,芯片今天下午到香港,晚上到深圳。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能测试,后天就能发货。
但“如果”这个词,让人不安。刘天华经历过太多次“如果”变成“但是”。设计好了,如果流片成功,但是失败了。测试通过了,如果量产顺利,但是卡住了。订单来了,如果按时交货,但是延期了。
创业两年,他学会了不抱太大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他不能不希望,因为希望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电话响了。刘天华的心一跳。
“刘生啦,芯片到香港啦。”是陈总的声音,带着笑意,“刚刚清关,现在在去深圳的路上啦。晚上八点,到你公司啦。你准备好验货啦。”
“陈总,谢谢!太谢谢了!”刘天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客气啦。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啦。这次合作愉快,下次再合作啦。钱,你打到我账户就好啦。我还有事,先这样啦。”
“好,好,再见。”
挂了电话,刘天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外,对大家说:“芯片晚上八点到。所有人,加班,准备测试。小陈,你安排人,准备测试环境。老王,你准备测试程序。小李,你准备包装材料。今晚,通宵,必须把一千片芯片全部测试完,明天发货。”
“是!”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大家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晚上八点,一辆面包车停在公司楼下。司机搬下两个纸箱,每个纸箱里是五十盘芯片,每盘十片,总共一千片。刘天华签收,付了余款。然后,亲自搬上楼。
测试开始。十台测试机同时运行,每台测试机配一个测试座,一个测试员。芯片插进去,程序运行,指示灯闪烁。通过,绿灯亮;失败,红灯亮。通过率,要在95%以上,否则要退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测试员们眼睛盯着指示灯,手不停地插拔芯片。通过,通过,通过……偶尔有红灯亮起,测试员记录下来,芯片放在一边,标记“失效”。
刘天华在旁边看着,心随着指示灯闪烁。通过,心里一松;失败,心里一紧。每一片芯片,都是他的心血,都是他的希望。失败一片,就像在他心上割一刀。
凌晨两点,第一箱五百片测试完。通过率,96.2%。合格。
凌晨四点,第二箱五百片测试完。通过率,95.8%。合格。
“刘总,总通过率96%,合格!”小陈报告,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刘天华长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他扶着桌子,才站稳。
“好,好。包装,贴标签,准备发货。明天一早,发快递,香港,客户指定的地址。”
“是!”
大家继续忙。刘天华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累,但心里是轻松的。芯片做出来了,测试通过了,订单完成了。虽然只是小批量,虽然只是开始,但毕竟,开始了。
他想起了赵红英。没有她那五万块钱,没有她介绍的陈总,这批芯片做不出来。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她,但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她一定在睡觉。他放下电话,决定明天再打。
天亮了。芯片包装好,贴好标签,发了快递。单号传到香港,客户确认收到。尾款,三天内付清。
刘天华站在公司窗前,看着深圳的早晨。街道上,车流开始多起来,人们开始忙碌。这个城市,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充满机会。他的公司,在这个城市里,很小,很不起眼。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变大,会变强。
因为他有技术,有团队,有坚持。更重要的,他有朋友,有伙伴,有像赵红英那样,在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
“刘总,香港客户来邮件了。”小陈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走进来,“他们说芯片收到了,很满意。问我们下一批什么时候能供货,他们要五千片。”
五千片!刘天华心里一震。一千片只是试单,五千片才是真正的订单。如果五千片能做下来,公司就能活,就能发展。
“回复他们,五千片,两个月后交货。价格,可以再谈。但付款方式,要改。预付款30%,货到付款70%。不能再拖了。”
“是。那量产的问题……”
“量产的问题,必须解决。台湾代工,不是长久之计。成本高,交期长,受制于人。我们必须在大陆找到代工厂,建立自己的供应链。小陈,你继续联系大陆的工厂,华晶,华虹,贝岭,都去谈。工艺适配的钱,我来想办法。人,我来招。时间,我们挤。总之,量产必须解决。”
“明白!”
刘天华坐下来,开始写计划。五千片,两个月的交货期。如果还在台湾做,成本太高,利润太薄。如果在大陆做,工艺适配需要时间,但长期看,成本低,可控性强。他决定,赌一把。用这一千片赚的钱,投入大陆工厂的工艺适配。成功了,公司上台阶。失败了,从头再来。
他写了详细的计划:技术方案,时间节点,资金需求,人员安排。然后,发给团队,征求意见。他需要大家的支持,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团队的事。
中午,赵红英的电话来了。
“天华,芯片怎么样了?”
“红英,芯片到了,测试通过了,发货了。客户很满意,又下了五千片的订单。”
“太好了!天华,恭喜你!”
“红英,谢谢你。没有你,这批芯片做不出来。你那五万块钱,等我收到尾款,马上还你。”
“不急。你先用着。我这边,拖拉机厂的订单,也在顺利进行。虽然累,但能看到希望。天华,咱们都要好好的,都要成功。”
“嗯,都要成功。红英,你那边,还差多少钱?”
“还差八十万。陈总给了十天宽限,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五天。我在想办法,找亲戚,找朋友,找银行。总能想到办法的。”
“红英,如果需要,我这边的尾款到了,有三万,我先打给你。虽然不多,但能应应急。”
“不用。天华,你的公司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我这边的困难,我自己解决。你专心做芯片,那是大事。我的钢厂,是小生意,能挺过去。”
“红英,别说这种话。咱们是战友,是同志,互相支持,应该的。钱,我明天就打给你。不多,但是一份心。你收着,别推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红英的声音,有些哽咽。
“天华,谢谢你。”
“说这些干什么。红英,挺住。咱们都会挺过去的。”
挂了电话,刘天华心里沉甸甸的。赵红英的困难,比他的大。一百万,对一个小钢厂来说,是天文数字。但他相信赵红英,相信她的韧劲,相信她的能力。她一定能挺过去,就像她过去二十年,挺过无数次一样。
他想起齐铁军,想起陆文婷,想起沈雪梅。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奋斗,挣扎,坚持。这个时代,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他们考验。他们抓住了机会,也扛住了考验。他们是这个国家工业进步的缩影,是这个民族自强不息的写照。
他为自己是其中的一员,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赵红英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处开来的卡车。那是最后一车废钢,二十吨。加上之前的三十吨,总共五十吨,够了。但钱,还没够。
拖拉机厂的预付款七万五,到账了。她自己的积蓄,加上工人集资的,总共二十五万。还差七十五万。陈总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明天还不上,就要签字,债转股,厂子易主。
这五天,她跑遍了能跑的地方。信用社,银行,担保公司,亲戚,朋友,甚至高利贷。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但七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在1995年的华北农村,这是一笔巨款,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最后,她找到了县里的工商联。主席是个老干部,姓周,听说了她的情况,很同情。
“红英啊,你的厂子,我知道。二十年了,不容易。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总他们,也是生意人,要赚钱,要回款。你这样拖着,不是办法。”
“周主席,我不是拖,是真的在想办法。拖拉机厂的订单,五十吨,做完了就能回款二十五万。但陈总只给十天,我等不起。您能不能帮我协调一下,让陈总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订单完成了,回款了,我马上还。”
“一个月……红英,陈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十天是最后期限,一天都不能多。不是他不讲情面,是他的股东不同意。他们的资金也紧张,等不起。”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县里的企业,能不能拆借一点?或者,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贷款贴息什么的?”
“政策有,但程序慢。贷款贴息,要申请,要审批,要评估,最快也得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周主席想了想,“红英,我有个建议,你看行不行。”
“您说。”
“你把厂子的一部分股份,卖给陈总他们。不是债转股,是直接卖。比如,卖30%的股份,作价一百万。这样,陈总他们成了股东,就有动力帮你,宽限还款时间。你也能拿到钱,还债,周转。等厂子活了,你再把股份买回来。这叫股权质押,股权回购。”
赵红英愣住了。卖股份?这厂子是她的命,是她的根。卖股份,就像卖孩子,割肉。但周主席说的有道理。陈总他们成了股东,利益就绑在一起了。他们不会希望厂子倒,会帮忙。而且,她急需钱,没有别的选择。
“周主席,卖多少股份,作价多少,这些怎么定?”
“我帮你找人评估。你的厂子,地是租的,不值钱。设备是旧的,值不了多少。值钱的,是品牌,是技术,是工人,是订单。我估计,整体估值,三百万左右。卖30%,就是九十万。陈总他们出一百万,多十万,算溢价,也算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三百万估值……赵红英心里快速计算。厂子欠债三百万,净资产是零。但如果有订单,有技术,有工人,确实值三百万。卖30%,九十万,还了陈总的一百二十万,还差三十万。但这三十万,可以用拖拉机厂的订单回款来还。而且,陈总他们成了股东,会帮忙协调其他债权人,宽限时间。
这是个办法。虽然痛,但能活。
“周主席,我愿意谈。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经营权必须归我,他们不能干涉日常管理。第二,技术,工人,品牌,必须完整保留,不能拆分。第三,我有优先回购权,三年后,我可以按原价加利息,回购股份。第四,董事会席位,我要占多数。”
“这些,都可以谈。红英,你考虑得很周全。我约陈总,明天上午,在工商联办公室,三方会谈。你,陈总,我。把条件谈清楚,签协议。你觉得怎么样?”
“好。谢谢周主席。”
“不客气。红英,你是咱们县乡镇企业的旗帜,不能倒。我帮你,也是帮咱们县的工业。希望这次,能渡过难关。”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卡车,看着忙碌的工人,心里百感交集。卖股份,是她最不愿意的选择。但为了厂子活下去,她必须做。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破车床,几个农村妇女。她们一起干,一起拼,把厂子一点点做大。二十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但厂子一直在,工人一直在。
现在,要卖股份了。虽然是部分,虽然还有回购权,但感觉不一样了。这个厂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要和别人分享决策权,分享收益,分享未来。
但这就是市场经济,这就是现代企业。独资,家族,很难做大。股份制,合作,才是出路。她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知道,要想活下去,要想发展,必须变。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材料。财务报表,订单合同,设备清单,工人名册,技术资料。她要让陈总他们看到,这个厂子有价值,有潜力,值得投资。
晚上,她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在车间里,机器停了,工人们围在一起。赵红英站在中间,看着大家。
“有件事,要跟大家说。厂子欠债太多,还不上。陈总他们给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为了活下去,我决定,卖一部分股份给陈总他们。30%,作价一百万。这笔钱,用来还债,周转。陈总他们成了股东,会帮我们,订单,资金,技术,都会有支持。”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没人说话。卖股份,他们不懂,但他们知道,厂子有救了。
“但有几个原则,我跟他们谈好了。第一,经营权还是我的,他们不干涉。第二,技术,工人,品牌,都不动。第三,三年后,我们可以把股份买回来。第四,董事会,咱们占多数。总之,厂子还是咱们的,大家的工作,待遇,都不会变。而且,有了资金支持,厂子会更好,大家的收入,也会更高。”
“赵厂长,我们信你。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老李第一个开口。
“对,我们信你!”
赵红英的眼眶湿了。多好的工人,多好的兄弟姐妹。她不能辜负他们,必须把厂子带好,必须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谢谢大家。这次难关,咱们一起过。订单,抓紧干,保质保量。厂子,好好干,让它活,让它强。咱们一起,拼出个未来!”
“拼出个未来!”工人们齐声喊,声音在车间里回荡,震得机器都在响。
散会后,赵红英一个人留在车间里。她摸着那些老旧的设备,那些陪伴了她二十年的机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机器,车过无数的零件,出过无数的活,养活过无数的家庭。现在,它们要继续工作,继续创造价值。
她要让它们焕发新生,要让这个厂子,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
窗外,夜色深沉。但车间里,灯火通明。明天,将是新的一天,将是新的开始。
陆文婷坐在机械工业部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长安街。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是北京,中国的政治中心,也是工业决策的中心。今天,在这里,将决定涂层技术的未来,决定齐铁军团队的命运。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标语。气氛庄重,严肃。
门开了。王司长走进来,后面跟着汉斯博士,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精神矍铄。这就是华众公司的陈总,陈建国。
“文婷,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汉斯博士,你认识。这位是华众公司的陈总,陈建国。陈总,这位是陆文婷,陆工,咱们部里的技术专家,也是这个项目的联络人。”王司长介绍。
“陈总,您好。”陆文婷站起来,握手。
“陆工,久仰。王司长常提起你,说你是咱们工业系统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陈建国笑容可掬,说话带着上海口音,但很清晰。
“陈总过奖了。请坐。”
大家坐下。王司长坐在主位,汉斯和陈建国分坐两边,陆文婷坐在王司长旁边。秘书倒上茶,关上门。
“今天这个会,是五方会谈。我代表机械工业部,汉斯博士代表德国普发公司,陈总代表上海华众公司,陆工代表技术团队,还有一位,齐铁军,齐工,代表沈阳的研究团队,他下午到。”王司长开门见山,“会议的目的,是商讨涂层技术的产业化合作。基本情况,大家都了解。齐工团队在涂层技术上有突破,汉斯博士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陈总有资金和市场,部里协调政策。如果合作成功,对我国的汽车工业,机械工业,都有重大意义。
汉斯博士打开文件夹,用德语开始说,陆文婷同步翻译。
“普发公司对中国的市场很感兴趣。中国的汽车工业,正在快速发展,对涂层技术的需求很大。但中国的涂层产业,还很薄弱,主要依赖进口。我们愿意合作,把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带到中国,帮助中国建立自己的涂层产业。合作模式,我们建议成立合资公司。普发出设备和技术,占股40%。华众出资金和厂房,占股40%。齐工团队以技术入股,占股20%。公司设在上海,靠近市场,交通便利。技术研发中心设在沈阳,利用齐工团队的基础。管理团队,由中方负责,我们派技术顾问。技术转让,分阶段进行,先从基础技术开始,逐步深入。知识产权,共享,但核心专利,由合资公司拥有。市场,先做汽车行业,再做机械,工具,模具。军工领域,暂时不做,等技术成熟,政策允许后再考虑。”
汉斯说完,看向陈建国。陈建国点点头,开口了。
“华众公司完全同意汉斯博士的方案。我们出资金,第一期投资五百万,用于设备采购,厂房改造,人员培训。市场,我们有现成的客户网络,一汽,上汽,东风,都有合作。只要产品出来,质量达标,价格合理,销路没问题。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陈总请讲。”王司长说。
“第一,技术可靠性。齐工的技术,实验室数据很好,但产业化是另一回事。稳定性,一致性,成品率,这些都要验证。我建议,先建一条中试线,运行半年,数据达标了,再大规模投资。第二,团队稳定性。齐工的团队,必须完整加入合资公司,特别是核心技术人员,不能流失。我们可以给有竞争力的待遇,股权激励,但必须有服务期和竞业限制。第三,政策支持。涂层技术,是高新技术,应该有税收优惠,贷款贴息,人才引进等方面的政策支持。这些,需要部里协调。”
王司长看向陆文婷。陆文婷开口了。
“技术可靠性,齐工会带来详细的数据,包括24小时连续运行的测试结果。中试线,我建议设在沈阳,利用现有的设备和人员,减少初期投资。团队稳定性,齐工可以保证核心团队全部加入,待遇和激励,可以谈。政策支持,部里可以协调,高新技术企业认证,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这些都可以申请。但关键是,合资公司的技术方向,必须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必须服务于国内产业升级。”
“这点我完全同意。”陈建国说,“我们做企业,不仅要赚钱,还要为国家做贡献。涂层技术国产化,打破国外垄断,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补充一点。”汉斯博士说,“技术转让,是逐步的。初期,我们提供基础设备和工艺。等合资公司运行稳定了,再转让更先进的技术。但前提是,技术不能用于军工,不能转让给第三方。这是德国政府的要求,我们必须遵守。”
“可以理解。”王司长点头,“军民两用技术,有出口管制,这是国际惯例。我们会在协议中明确,技术只用于民用领域。如果有军品需求,另行申报,另行审批。”
“好。那等齐工到了,我们详细谈技术细节,股权比例,公司架构,管理团队,时间节点。”陈建国说。
下午两点,齐铁军到了。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带来了厚厚的测试报告,样品,还有汉斯博士笔记本的复印件。
会谈继续。齐铁军详细介绍了技术进展,展示了样品和数据。陈建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专业。硬度,结合力,摩擦系数,寿命测试,工艺窗口,设备稳定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齐工,你的数据,我很满意。但产业化,还要看成本。你的涂层,成本是多少?比进口的,便宜多少?”陈建国问到了关键。
“目前实验室成本,一片活塞环涂层,大概十块钱。进口的,大概三十到五十。如果我们量产,规模效应上来,成本能降到五块钱以下。有很强的价格优势。”齐铁军回答。
“五块钱……那利润空间很大。好,这个项目,我投了。”陈建国当场拍板,“合资公司,按汉斯博士的方案。资金,我出。市场,我负责。技术,你负责。管理,我们一起。目标,三年内,做到国内市场占有率30%,五年内,上市。”
“陈总爽快。”王司长笑了,“那我们就抓紧推进。文婷,你负责起草合作框架协议。汉斯博士,陈总,齐工,你们回去准备详细方案。一周后,我们再开会,敲定细节,签意向书。部里会全力支持,协调各方资源,把这个项目做成标杆,做成典范。”
“谢谢王司长。”大家齐声说。
会谈结束,已经晚上六点。王司长安排了工作餐,在部里的食堂。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气氛很好。大家边吃边聊,从技术到市场,从中国到德国,从过去到未来。
齐铁军和陆文婷坐在一起。两人很久没见了,有很多话想说,但当着这么多人,只能简单聊聊。
“文婷,谢谢你。没有你,这个合作成不了。”
“说这些干什么。是你的技术过硬,汉斯博士认可,陈总有眼光。我只是牵个线。铁军,合资公司成立了,你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搞技术,还要管生产,管质量,管团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再难,也比以前强。有设备,有资金,有市场,有政策支持。这么好的条件,再做不好,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我相信你。铁军,好好干。让中国的涂层技术,站起来,强起来。”
“一定。”
饭后,大家散去。齐铁军和陆文婷走出机械工业部大楼,站在长安街边。四月的北京,夜晚的风还很凉,但空气里有花香,有希望的味道。
“文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在部里吗?”
“汉斯博士建议我,去合资公司,负责技术管理和国际合作。他说,我需要有企业经验,才能真正理解产业。我还在考虑。部里工作稳定,但挑战小。企业,风险大,但机会多。我想试试。”
“我支持你。文婷,你来合资公司吧。咱们一起,把这个事做成。你有国际视野,懂技术,懂管理,懂政策。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再想想。铁军,你先回去,把沈阳那边安排好。中试线要尽快建起来,数据要扎实。陈总是个精明的商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得用数据说话,用产品说话。”
“明白。我明天就回沈阳。文婷,保持联系。”
“好。保重。”
齐铁军坐上出租车,去火车站。陆文婷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车流中。夜幕下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灯如河。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在经历巨变。而她,是这巨变中的一员,是这历史中的一笔。
她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对着长安街,按下快门。快门声清脆,像心跳,像时代的脉搏。
这张照片,她要洗出来,放在笔记本里。记录这一天,记录这个时刻,记录中国工业,又向前迈进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