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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7章 中试线上的曙光
    齐铁军从北京回到沈阳的第三天,合资公司的初步协议就传真过来了。汉斯博士动作很快,德方律师起草了五十页的合作协议草案,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中文对照条款,从股权结构到技术转让,从董事会席位到利润分配,事无巨细。

    齐铁军坐在车间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台灯下,他一份份看着这些文件。陆文婷特意从北京寄来了一份手写的注释,用红笔在关键条款旁边做了标记——她总是这么细心。

    “技术转让分三个阶段,”陆文婷在传真纸的空白处写道,“第一阶段,基础工艺包,包括真空镀膜设备操作手册、工艺参数库、质量控制标准,合资公司成立后三个月内交付。第二阶段,进阶技术,包括多层复合涂层工艺、特殊基体预处理技术,一年内交付。第三阶段,前沿研发成果共享,包括你们正在开发的氮化碳涂层,三年内根据研发进展决定是否转让。”

    “注意第17条,”陆文婷的笔迹在另一处特别标注,“德方要求所有在合资公司工作期间产生的技术改进,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这意味着即使是你独立完成的技术突破,只要是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了公司资源,成果都属于公司。这个条款需要谈判修改,至少要保留你们团队在非工作时间、使用自有资源完成研发的成果所有权。”

    齐铁军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法律条文,比技术图纸复杂得多。他擅长解决技术问题,一个参数不对,他能调试三天三夜。但这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每一个“包括但不限于”,每一个“视情况而定”,都像迷宫里的岔路,让人摸不着方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文婷办公室的号码。

    “文婷,协议我看了。第17条,知识产权的归属,确实有问题。我们团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想完全放弃。”

    “我明白。”陆文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正在起草修改建议。我的想法是,可以约定一个‘背景技术’和‘前景技术’的区分。你们加入公司时已经掌握的技术,作为背景技术,所有权归你们个人,公司有免费使用权。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公司资源完成的技术,作为前景技术,归公司所有。但如果是你们利用业余时间、自筹资金完成的技术,可以另行约定。”

    “这个思路好。还有,技术转让的时间节点,我觉得太紧了。三个月完成基础工艺包,我们现在只有实验室数据,要形成完整的工艺包,需要建立中试线,做系统验证。三个月根本不够。”

    “中试线是合资公司的先决条件,”陆文婷说,“汉斯博士的意思是,合资协议签署后,德方出资采购核心设备,中方配套辅助设施,在沈阳建立一条中试线。中试线建好后,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进行工艺验证和优化,之后才开始正式的技术转让。这个时间表,我已经在谈判了。”

    “六个月……”齐铁军在心里盘算。从厂房改造、设备安装、调试运行,到工艺稳定、数据积累、文件编制,六个月是底线,不能再短了。

    “文婷,中试线的选址,我建议用我们现在的车间。虽然旧了点,但基础设施齐全,有行车,有压缩空气,有冷却水。改造起来快,省钱。而且工人都熟悉这里,不用重新培训。”

    “这个建议我会转达。但陈总那边,可能更倾向于在上海建厂,靠近市场。汉斯博士则认为应该在沈阳,靠近你们团队。这是个需要协商的问题。”

    “技术上,必须在沈阳。”齐铁军坚持,“涂层工艺对环境和人员素质要求高,我们的团队在这里,我们的经验在这里。搬到上海,一切从头开始,至少耽误一年。”

    “我会争取。铁军,你先把中试线的方案做出来,要详细,包括设备清单、厂房改造要求、人员配置、时间计划、预算。谈判桌上,用数据说话。”

    “好。我三天内给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起身,走到车间里。改造后的真空镀膜机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台设备,是他们从废铁堆里捡回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修复,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才有了今天的成果。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中试线,意味着要复制这台设备,不,是要做得更好,更稳定,更可靠。要从单机运行,到连续生产;从手动控制,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从实验室级别,到工业级别。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机械、电气、真空、控制、材料、工艺,方方面面。

    “小李,”齐铁军叫来助手,“你组织几个人,把咱们这台设备的所有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图纸,工艺卡,操作手册,维修记录,一点都不能少。特别是汉斯博士笔记本里的那些笔记,要重点整理,翻译成中文,配上图。”

    “是,齐工。不过……”小李有些犹豫,“汉斯博士的笔记本,是德文的,有些专业术语我们也不懂,翻译起来怕不准确。”

    “不懂就问。去沈阳工业大学,找德语系的老师帮忙,付翻译费。专业术语,找机械学院、材料学院的教授咨询。不要怕麻烦,不要怕花钱。这是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全乱套。”

    “明白。那设备清单呢?”

    “设备清单我来做。中试线,不是一台设备,是一条线。真空系统,电源系统,气体系统,冷却系统,样品传输系统,控制系统,都要重新设计。还有厂房,要改造,要防尘,要恒温恒湿。这些,都要在方案里写清楚。”

    齐铁军回到办公室,摊开图纸,开始绘制中试线布局图。真空镀膜机是核心,但围绕它的,还有前处理区——清洗,烘干,喷砂;后处理区——检测,包装,仓储;辅助区——真空泵组,冷却塔,配电室,控制室。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像一个生命体,每个器官都要协同工作。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管道的走向,电缆的敷设,设备的间距,操作的空间,安全通道,消防设施,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这不是在纸上画图,这是在脑子里建工厂。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这条线运行起来的样子:操作工穿着洁净服,在控制台前监控参数;机械手自动抓取样品,送入真空室;镀膜完成,样品取出,送到检测台;数据自动采集,自动分析,合格品进入下一道工序,不合格品自动分拣。

    这就是自动化,这就是现代工业。他在日本考察时见过,在德国学习时见过。那时他想,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也能有这样的生产线。现在,机会来了。虽然只是一条中试线,虽然还很小,很简陋,但这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他画了整整一天。图纸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计算,修改。饿了,啃个馒头;渴了,喝口凉水。直到夜幕降临,车间里的灯光亮起,他还在画。

    沈雪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齐铁军伏在桌上,眉头紧锁,铅笔在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桌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堆堆的图纸和计算稿。

    “铁军,该吃饭了。”沈雪梅轻声说。

    “等会儿,这个回路马上算完。”齐铁军头也不抬。

    沈雪梅没再说话,悄悄放下手里的铝饭盒,里面是她从厂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还热着。然后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张图纸看。图纸上画着各种管道和阀门,标注着压力、流量、温度。她看不懂,但她能看懂齐铁军的专注,能看懂他额头上的汗珠,能看懂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她太熟悉这种光芒了。二十年前,在红星机械厂,齐铁军拆那台东德铣床时,就是这种光芒。十五年前,在蛇口,他对着走私来的数控机床琢磨时,就是这种光芒。十年前,在洛杉矶,他为了钢结构的精度通宵不眠时,就是这种光芒。现在,在沈阳这个破旧的车间里,他还是这种光芒。

    这光芒,让她心疼,也让她骄傲。

    终于,齐铁军放下铅笔,长出一口气。“算完了。冷却水系统的循环量,够了。真空泵的散热,没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到沈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雪梅,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入神,没敢打扰。”沈雪梅把饭盒推过去,“吃饭吧,都快凉了。”

    齐铁军这才觉得饿。他打开饭盒,里面是土豆烧肉,炒白菜,还有两个馒头。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沈雪梅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铁军,合资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在谈。协议草案出来了,有些条款要改。文婷在帮我们争取。”齐铁军边吃边说,“最重要的是,要在沈阳建中试线。这个,我必须坚持。”

    “沈阳……”沈雪梅沉吟了一下,“铁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合资公司成立了,你会常驻哪里?上海,还是沈阳?”

    齐铁军停下筷子。“我还没想那么远。但中试线在沈阳,我肯定大部分时间在沈阳。等技术成熟了,生产线建起来了,可能要去上海,或者其他地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沈雪梅低下头,摆弄着衣角,“厂医院要改制了,文件已经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自负盈亏。院领导找我谈话,想让我当副院长,主管业务。”

    “这是好事啊。”齐铁军说,“你专业好,人缘好,有责任心,当副院长正合适。”

    “可是我……”沈雪梅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迷茫,“我当医生二十年了,就想着治病救人。当副院长,要管人,管钱,管设备,还要应对各种检查,各种关系。我怕我做不来。”

    齐铁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雪梅。“雪梅,你记不记得,你刚当医生的时候,第一次独立值夜班,遇到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你打电话给我,说不敢做手术。我说,不敢也要做,因为你是医生,病人等着你救命。后来,你做了,成功了。从那天起,你就是个真正的医生了。”

    沈雪梅点点头。那个夜晚,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手里的手术刀,病人的呼吸,还有电话那头齐铁军沉稳的声音。那之后,她做过无数台手术,救过无数个病人,再也没有害怕过。

    “现在也一样。”齐铁军继续说,“医院改制,是大事,是挑战,但也是机会。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把医院办好,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更好的治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治病救人,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大的价值。我相信你,能做得好。”

    沈雪梅的眼睛湿润了。二十年了,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齐铁军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话,给她最坚定的支持。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那你呢?合资公司,压力很大吧?”沈雪梅问。

    “大,但值得。”齐铁军看着窗外的车间,看着那台真空镀膜机,“雪梅,你知道吗?我们的涂层技术,如果能产业化,能用在汽车发动机上,能让发动机的寿命提高一倍,油耗降低百分之十。一辆车,一辈子能省多少油?全国有多少车?能省多少油,减少多少污染?这不是一笔小账。”

    “还有,如果能用在航空发动机上,能让飞机的推力更大,更省油,飞得更远。我们的战斗机,我们的民航机,都能用上。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事,这是国家实力的事,是国家安全的事。”

    “所以,再难,我也要做下去。合资公司,是第一步。中试线,是第二步。后面还有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就像当年,我们从拆东德铣床开始,到能做数控机床,到能做汽车配件,到现在做涂层。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沈雪梅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齐铁军很少说。他平时话不多,就爱埋头干活。但今天,他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信心太足?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国家,装着未来。

    “铁军,”沈雪梅轻声说,“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厂医院改制,我接。副院长,我当。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守好家园。咱们各尽各的责,各出各的力。”

    齐铁军握住沈雪梅的手。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救过无数人;这双手,也为他做过饭,洗过衣,撑起过一个家。现在,这双手,要撑起一个医院,要面对改革的阵痛,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雪梅,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夜色深沉。车间里,机器安静。但在这安静中,有一种力量在积蓄,有一种希望在萌发。就像大地深处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第一场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陆文婷坐在机械工业部的会议室里,对面是汉斯博士和陈建国,还有双方的律师。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焦点仍然是知识产权条款。

    “第17条必须修改。”陆文婷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定,“齐工团队的技术,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所有在合资公司期间产生的技术改进都归公司所有,会严重挫伤他们的创新积极性。没有积极性,合资公司就失去了最核心的竞争力。”

    汉斯博士的律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德国人,用流利但带有口音的中文说:“陆女士,合资公司的本质,就是资源整合。德方出设备和技术,中方出资金和市场,齐工团队出人才和经验。所有资源整合在一起,产生的成果自然归公司所有。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

    “但齐工团队的人才和经验,不是一次性买断的。”陆文婷回应,“他们是持续的创新源泉。如果他们的创新成果不能得到合理回报,他们为什么要创新?为什么不保留最好的想法,等到离开公司后再自己创业?”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文婷说的有道理。咱们中国人讲‘财散人聚,财聚人散’。齐工团队是宝贝,得好好捧着。我的意见是,可以分阶段,分层次。基础工资,奖金,分红,股权激励,多管齐下。让技术人员有奔头,公司才有前途。”

    汉斯博士点点头。“我同意陈总的意见。但具体条款,需要明确。比如,什么是‘使用公司资源’?如果在公司实验室,用公司的设备,但想法是技术人员自己的,成果怎么算?如果在家里,用自己的时间,但灵感来自公司的工作,成果又怎么算?这些边界要划清楚,否则以后会有纠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细致的定义。”陆文婷拿出准备好的修改建议,“我建议,将技术成果分为三类。第一类,完全使用公司资源,在公司工作时间内完成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100%归公司。第二类,部分使用公司资源,或者在业余时间完成,但与公司业务直接相关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由公司和发明人共享,具体比例根据资源投入情况协商。第三类,完全使用个人资源,与公司业务无关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100%归发明人。”

    “这个分类很好。”陈建国说,“但操作起来,怎么界定?谁来判定?”

    “可以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汉斯博士提议,“由公司技术总监、外部专家、律师组成。有争议的成果,由技术委员会评估,给出建议,董事会最终裁决。”

    “我同意。”陆文婷说,“技术委员会,齐工必须占一席。另外,关于技术转让的时间节点,我也有修改建议。”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基础工艺包,三个月太紧。我建议,以中试线建成为起点,建好后六个月内完成工艺验证和优化,之后开始技术转让。第一阶段,基础工艺包,三个月。第二阶段,进阶技术,九个月。第三阶段,前沿技术,视研发进展而定。这样,给齐工团队足够的时间,也给了公司明确的预期。”

    汉斯博士和陈建国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建国先开口:“文婷,中试线什么时候能建好?地点定在哪里?这是关键。”

    “齐工已经拿出了方案。”陆文婷把齐铁军的方案分发给大家,“地点在沈阳,利用现有车间改造。设备清单、厂房要求、人员配置、时间计划、预算,都在这里。齐工评估,从协议签署到中试线建成投产,需要四个月。总投资,包括设备采购、厂房改造、人员培训,大约两百万。德方出一半,华众出一半。”

    汉斯博士仔细看着方案,特别是设备清单。真空镀膜机,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真空泵组,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电源系统,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控制系统,德国制造,但软件由齐工团队定制开发。辅助设备,包括清洗机、烘干机、检测设备,国内采购。

    “四个月,两百万……”汉斯博士沉吟道,“时间可以接受,但预算偏紧。德国的设备,加上运输、关税,可能超预算。而且,软件定制开发,需要明确知识产权归属。”

    “软件的知识产权,可以归合资公司,但齐工团队保留核心算法。”陆文婷说,“这是他们的专长,不能完全让出。另外,我建议,部分非核心设备,可以在国内采购,比如清洗机、烘干机。齐工考察过,沈阳有几家工厂能做,质量不错,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这样能节省预算,也支持国内产业。”

    陈建国点头:“这个思路好。咱们搞合资,不只要引进技术,也要带动国内产业链。清洗机、烘干机,不是高精尖设备,国内能做就用国内的。真空泵、电源这些核心部件,用德国的。这叫两条腿走路。”

    “我同意。”汉斯博士说,“但质量必须保证。国产设备,必须通过德方的质量认证,才能用于生产线。这是底线。”

    “可以。”陆文婷说,“齐工会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德方派工程师参与验收。不合格,不付款。”

    接下来,又讨论了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管理团队、利润分配、退出机制等一系列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磋商,反复权衡。利益,责任,风险,控制权,这些东西,在谈判桌上,化为一串串数字,一条条条款,一个个汉字和德文单词。

    陆文婷很累,但精神高度集中。她必须为齐铁军争取最好的条件,为这个刚刚萌芽的合资公司打下坚实的基础。她知道,汉斯博士是真诚的,陈建国是有远见的,但商业就是商业,在商言商,该争的必须争,该让的才能让。

    下午五点,会议暂停。大家休息十五分钟,喝咖啡,抽烟,上厕所。陆文婷走到窗边,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北京的四月底,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气息。

    汉斯博士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陆,你很专业,也很坚定。齐铁军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

    陆文婷接过咖啡,笑了笑:“汉斯博士,您也很专业,也很坦诚。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幸运。”

    “我不是客套。”汉斯博士认真地说,“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了,见过很多技术人员,很聪明,很专注,但不懂商业,不懂谈判,最后吃了大亏。齐铁军不一样,他有你,有陈总,有完整的团队。技术,资金,市场,政策,都齐了。这个项目,我很看好。”

    “谢谢您的信任。我们会努力的。”

    “不过,”汉斯博士话锋一转,“我还是要提醒你,产业化这条路,很难。从实验室到生产线,是质的不同。工艺稳定,质量控制,成本控制,人员管理,市场开拓,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失败。齐铁军的技术很好,但技术只是成功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会有挫折,会有失败,会有很多人说风凉话。”

    “我明白。”陆文婷看着汉斯博士,“但我们没有退路。中国的工业要进步,不能总靠进口,总靠模仿。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自己的高端制造。涂层技术,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难的技术,等着我们去攻克。这条路再难,我们也要走下去。”

    汉斯博士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感慨。“三十年前,德国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从废墟上重建,从模仿到创新,从低端到高端。不容易,但走过来了。现在,轮到中国了。陆,我很庆幸,能参与这个过程,能亲眼看到,一个工业大国的崛起。”

    “我们也很庆幸,能有您这样的伙伴。”

    休息结束,谈判继续。这一次,进度快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交谈,也许是因为大家都累了,想尽快达成一致。知识产权条款,按陆文婷的建议修改。技术转让时间,按齐铁军的方案调整。中试线地点,定在沈阳。设备采购,核心部件进口,辅助设备国产。董事会,五人组成,德方两人,中方三人,董事长由中方担任,总经理由德方推荐,中方任命。

    晚上八点,协议草案的主要条款基本敲定。律师会整理成正式文本,发给各方审阅,如果没有异议,一周后正式签署。

    “合作愉快。”汉斯博士伸出手。

    “合作愉快。”陈建国握住。

    “合作愉快。”陆文婷也伸出手。

    三只手握在一起,代表着三个国家,三家公司,三种文化,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起。这个目标,是把一项先进的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工厂,从中国推向世界,从梦想变为现实。

    会议结束,陆文婷送走汉斯博士和陈建国,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累,但充实,但满足。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

    “文婷,谈判怎么样?”

    “基本敲定了。知识产权条款按我们的意见修改了,中试线在沈阳,四个月建成,六个月工艺验证。协议草案,律师在整理,明天发给你看。”

    “太好了。文婷,辛苦你了。”

    “不辛苦。铁军,你要开始准备了。中试线的建设,时间很紧。厂房改造,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千头万绪。特别是人员,现有的团队不够,要招聘,要培训。还有,质量控制体系要建立,文件管理体系要建立,这些都是基础工作,但至关重要。”

    “我知道。我已经在做了。厂房改造方案,我让设计院的朋友帮忙,三天出图。设备采购清单,我在细化,国产设备,我要亲自去厂家考察。人员招聘,我让小李在整理岗位需求,下周开始面试。文婷,你什么时候能来沈阳?”

    陆文婷沉默了一下。“铁军,我可能要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

    “汉斯博士建议我去合资公司,负责技术管理和国际合作。部里也支持,说这是锻炼的好机会。我考虑过了,在部里,我能做的有限。去企业,去一线,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且,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参与,有感情,也熟悉情况。我想把它做起来,做成,做好。”

    齐铁军那边也沉默了几秒。“文婷,你想好了?部里是铁饭碗,稳定。企业,特别是合资企业,风险大,压力大。而且,你来沈阳,生活条件,工作环境,都比不上北京。”

    “我想好了。铁军,我父亲当年从苏联回来,放弃了在北京的研究所,去了东北的工厂。他说,技术只有在工厂里,在机床上,在产品上,才是活的。我现在理解了。我想走他走过的路,想看看技术是怎么变成产品的,想看看图纸是怎么变成工厂的。沈阳的条件是差一点,但没关系,我能适应。”

    “好。文婷,我代表团队,欢迎你。有你加入,我们的胜算,大了不止一倍。”

    “别这么说。我们是战友,是同志,一起努力,把这件事做成。”

    挂了电话,陆文婷看着窗外的北京夜景。长安街上,车灯如河,霓虹闪烁。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几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季节。但现在,她要离开了,去沈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去一个充满挑战的新岗位。

    她有些舍不得,但不后悔。人生,总要有些选择,有些改变,有些冒险。就像她父亲当年,放弃莫斯科的优厚待遇,回到一穷二白的中国,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建起了中国的第一个轴承厂。那时候,条件更差,困难更多,但他们挺过来了,建起来了。

    现在,轮到她了。她要做的,是把中国的涂层技术,建起来,强起来。这条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她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对着窗外的长安街,按下快门。快门声清脆,像告别,也像开始。

    这张照片,她要洗出来,带到沈阳,放在新的办公桌上。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赵红英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子对面的周主席和陈总,还有陈总带来的两个股东。这是她卖股份后的第一次董事会,也是她作为总经理,向董事会汇报工作的第一次会议。

    会议室是临时布置的,就在厂里的办公楼二层。桌子是旧的,漆都掉了。椅子是折叠椅,坐上去吱呀响。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还有“团结、拼搏、创新、务实”的标语。简陋,但整洁。

    赵红英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放着一份报告,是拖拉机厂订单的进展情况,还有厂子的财务状况,下一步的发展计划。她准备了三天,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每一句话都斟酌过。

    “周主席,陈总,各位董事,”赵红英开始汇报,“我先汇报一下拖拉机厂订单的情况。五十吨特种钢,已经完成四十五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超出合同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五吨,本周内完成。二十五万货款,已经到账二十万,剩下的五万,交货后结算。”

    陈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另外两个股东,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也都认真听着。

    “财务状况,上个月,厂子总收入三十万,其中拖拉机厂订单二十万,其他零散订单十万。总支出二十八万,其中原材料采购十五万,工资八万,水电杂费两万,设备维修三万。净利润两万。这是厂子三年来,第一次实现月度盈利。”

    周主席笑了。“红英,干得不错。我就说,你能行。”

    赵红英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但是,厂子的问题还很多。第一,设备老化。我们的电弧炉,是七十年代的,能耗高,效率低,故障多。必须更新。第二,技术落后。我们只能生产普通钢种,特种钢,高附加值钢,做不了。必须引进新技术。第三,市场单一。主要靠拖拉机厂,风险太大。必须开拓新市场。第四,管理粗放。没有标准,没有流程,全凭经验。必须建立现代企业制度。”

    “这些问题,怎么解决?”陈总问。

    “我做了个三年发展规划。”赵红英把规划书发给大家,“第一年,稳定现有业务,完成拖拉机厂订单,实现持续盈利。同时,引进电弧炉改造技术,降低能耗,提高效率。预算五十万,已经和沈阳的一家设计院接触,他们有成熟的技术方案。”

    “第二年,开发新产品。瞄准汽车配件市场,开发汽车用弹簧钢、齿轮钢。这块市场大,附加值高。需要引进炼钢专家,建立实验室,预算一百万。第三年,扩建产能,开拓新市场。目标产值一千万,利润一百万。需要再投资两百万,建新车间,添新设备。”

    陈总看着规划书,又看看赵红英。“红英,规划很好,但钱从哪里来?改造电弧炉,五十万。开发新产品,一百万。扩建产能,两百万。总共三百五十万。咱们账上,连三十五万都没有。”

    “钱,可以分步解决。”赵红英不慌不忙,“第一,电弧炉改造,可以申请技改贷款。县里有政策,支持乡镇企业技术改造,贴息贷款。我已经在申请了,通过的可能性很大。第二,开发新产品,可以找合作伙伴。我了解到,省里有一家汽车配件厂,想找稳定的特种钢供应商。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他们出技术标准,我们出产能,共同开发,利润分成。这样,我们不用出全部研发费用。第三,扩建产能,可以等前两步成功了,用利润滚动发展,或者吸引新股东。”

    “另外,”赵红英顿了顿,“我还有一个想法。咱们厂子的地,是租的,二十年期限,还剩十年。我想和村里谈,把地买下来。有了土地证,就可以抵押贷款,融资的渠道就宽了。现在地价便宜,趁早买,是划算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周主席,陈总,李股东,王股东,都在思考。赵红英的规划,很宏大,很诱人,但也很冒险。技改贷款,新产品开发,土地购买,每一步都需要钱,都需要魄力,都需要承担风险。

    “红英,”陈总先开口,“你的想法,我支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的建议是,先集中精力,把拖拉机厂订单做好,做出信誉,做出品牌。同时,电弧炉改造,可以启动,但规模小一点,预算控制在三十万以内。新产品开发,可以先做市场调研,找一两个潜在客户,小批量试制,看看市场反应。土地购买,先和村里谈,摸摸底,看看价格,不着急做决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我同意陈总的意见。”李股东说,“咱们刚投了钱,厂子刚有起色,不能太冒进。稳一点,好。”

    “我也同意。”王股东说,“红英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控制风险。特别是新产品开发,投入大,周期长,不确定因素多。要谨慎。”

    赵红英听着,心里有点失望,但也能理解。他们是投资人,要的是回报,要的是安全。她的规划,在他们看来,太激进,太冒险。

    “周主席,您的意见呢?”赵红英问。

    周主席放下规划书,看着赵红英,又看看陈总他们。“红英的规划,是有点大,有点快。但乡镇企业,要发展,就要敢想敢干。八十年代初,咱们县第一个承包鱼塘的,第一个开砖窑的,第一个办服装厂的,都是被说成冒进,说成冒险。结果呢?他们都成功了,带动了一方经济,富裕了一方百姓。”

    “我的意见是,支持红英。但要有节奏,有控制。电弧炉改造,可以做,预算控制在四十万以内。新产品开发,可以先做调研,找一两个样品客户。土地购买,可以先谈,不急着签。总之,既要积极,又要稳妥。红英,你是总经理,具体怎么操作,你拿方案,董事会批准。陈总,你们是股东,要监督,要支持,但不要干预日常经营。这是我的原则,也是咱们合作的基础。”

    陈总点点头。“周主席说得对。我们投资,是看好红英的能力,看好厂子的前景。但投资有风险,我们要管控风险。红英,你按周主席说的,做个详细的实施方案,预算,时间表,风险评估,都列清楚。董事会讨论通过后,你就放手去干。我们支持你,但你要定期汇报,遇到重大决策,要上董事会。这样,既给你空间,也给我们放心。怎么样?”

    赵红英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完全按她的规划来,但至少,电弧炉改造可以启动,新产品开发可以调研,土地购买可以谈判。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懂。

    “好。我重新做方案,细化预算和时间表,下周上董事会讨论。”

    “另外,”陈总补充道,“管理要规范。财务要独立,要有专业的会计。采购要招标,要透明。质量要控制,要有标准。这些,都是现代企业的基本要求。红英,你要尽快建立起来。需要人,可以招。需要培训,可以安排。费用,从公司出。”

    “我明白。已经在做了。会计,我请了县财政局退休的老张,经验丰富。采购,我制定了流程,货比三家,集体决策。质量,我设立了质检科,买了检测设备。虽然还不完善,但在改进。”

    “好。红英,好好干。我们相信你。”

    董事会结束了。赵红英送走周主席和陈总他们,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软。刚才的会议,就像一场考试,她紧张,但必须镇定,必须自信,必须有条有理。

    现在,考试结束了,她通过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电弧炉改造,新产品开发,土地购买,管理规范,千头万绪,都要她去做,去落实。

    电话响了,是刘天华。

    “红英,董事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通过了初步方案,但预算砍了一半,进度也放缓了。不过,总算是起步了。”

    “那就好。红英,我的芯片,客户收到了,很满意,又下了五千片的订单。尾款也到了,我马上还你那五万。”

    “不急。你公司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先留着周转。”

    “那怎么行。说好的一有就还。红英,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这五万,救了我的命。现在我有订单了,有钱了,该还了。另外,我再借你二十万,不要利息,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你的厂子要发展,要钱。”

    赵红英的眼眶湿了。刘天华,一个做芯片的书生,自己还在创业,还想着帮她。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天华,谢谢你。但这二十万,我不能要。你的芯片公司,也要发展,也要用钱。我的厂子,有办法。技改贷款,合作开发,土地抵押,路子多着呢。你的情,我领了。钱,你留着,把芯片做好,做大。咱们都要好好的,都要成功。”

    “那……那你有需要,随时开口。别硬扛。”

    “知道。你也是。芯片那边,有什么困难,也跟我说。虽然我不懂技术,但跑腿,找人,要政策,我还能帮上忙。”

    “好。红英,保重。”

    挂了电话,赵红英看着窗外的厂区。工人们还在忙碌,电弧炉还在轰鸣,卡车还在进出。这个厂子,二十年前,是她从村里承包的,那时候只有几间破房子,一台旧车床,七八个农村妇女。现在,有了车间,有了设备,有了工人,有了订单,还有了股东,有了董事会。

    它在成长,在变化,在追赶时代的脚步。就像她一样,从一个农村姑娘,到乡镇企业厂长,到合资公司总经理。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踏实,都坚定。

    她要让这个厂子,变得更好,更强,更大。她要让工人们,过得更好,更富,更有尊严。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梦想。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进车间。电弧炉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心。

    这火,是希望的火,是奋斗的火,是中国乡镇企业,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燃烧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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