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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3章 炉火与算盘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已经人声鼎沸。

    三台化铁炉同时开火,橘红色的铁水在炉膛里翻滚,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通红。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脸上戴着防烫面罩,在炉前、砂型、浇铸区之间穿梭。铁水包吊在半空,沿着轨道缓缓移动,倾倒时飞溅出的铁花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金色的轨迹,随即在空气中冷却、变暗,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红英站在车间中央的调度台前,手里拿着老陈刚递上来的生产进度表。她的眼睛有点发红,昨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夜,只趴在桌上眯了两三个钟头。但此刻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井盖的模具,昨晚开了几套?”她问,声音在车间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

    “开了四套。”老陈扯着嗓子回答,手里还拿着铁水测温仪,“老周头带着两个徒弟连夜赶出来的。现在总共十二套模具,三班倒的话,每天能出三百个左右。二十五天,八千个,紧是紧了点,但能赶上。”

    “模具钢还够用吗?”

    “还够开两套的。我跟市里的物资公司联系了,他们说有一批抚顺特钢的模具钢,下礼拜能到货,但价格比之前涨了百分之十五。”老陈顿了顿,“赵厂长,这模具钢涨价,咱们的成本……”

    “先定下来,别耽误生产。”赵红英果断地说,“井盖的利润还撑得住。拖拉机厂的齿轮模具呢?技术标准传真收到了吗?”

    “收到了,早上刚传过来的。”车间技术员小刘小跑着递过来几页纸,“赵厂长您看,这是拖拉机厂发来的新标准,比咱们之前做的要求高。特别是齿面硬度,要求HRC58-62,咱们之前做的最高就到55。还有精度等级,从原来的8级提高到7级。”

    赵红英接过传真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技术要求写得清清楚楚。齿面硬度HRC58-62,这意味着热处理工艺要调整。精度7级,这对齿轮的加工精度、检测手段都提出了更高要求。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厂里现有的设备,普通滚齿机加工8级齿轮勉强可以,7级就有点吃力了。热处理用的箱式炉,温度均匀性不够,要达到这么高的硬度且硬度均匀,恐怕要外协。

    “热处理必须外协。”她抬起头,“老陈,你跟市热处理厂联系了吗?”

    “联系了,早上打的电话。”老陈说,“他们那边有井式渗碳炉,做齿轮的热处理正合适。但价格不便宜,一件齿轮的热处理费用要一块二,比咱们自己做贵了四毛。而且他们排期也紧,至少要等一个礼拜才能排上。”

    “等就等,质量第一。”赵红英说,“价格我去谈,看能不能压到一块。你先把前期的粗加工安排下去,毛坯下料、粗车、滚齿,这些工序咱们自己先做。热处理前的半成品攒一批,一次性送过去,能节省点时间。”

    “行,我马上安排。”老陈点头,“那检测呢?7级精度,咱们厂里的投影仪精度不够,得用齿轮检测中心。咱们市里,只有拖拉机厂和省齿轮厂有这种设备。”

    “检测也外协。”赵红英说,“我去找拖拉机厂的技术科协商,用他们的设备,咱们出检测费。或者……能不能让他们的检验员过来,现场检验,合格一批,验收一批。这样能节省往返运输时间。”

    “这个法子好!”小刘眼睛一亮,“赵厂长,我跟拖拉机厂技术科的小李熟,我去说,应该能行。”

    “好,小刘你去办,态度诚恳点,该给的钱咱们给,但时间上要争取。”赵红英说着,又转向老陈,“人手呢?两个订单同时做,三班倒,人手够不够?”

    “缺模具工,也缺熟练的浇铸工。”老陈实话实说,“老周头来了,模具工这块暂时顶上了。但浇铸工缺,特别是晚班,年轻人经验不足,老师傅又熬不了夜。昨晚就出了一炉废品,温度没控制好,浇出来的井盖有气孔。”

    赵红英皱起眉头:“废了几个?”

    “八个,都是同一炉的。”老陈有些心疼,“一炉铁水能浇四十个井盖,废了八个,损失不小。我已经让当班的班长写检查了,但这个事……”

    “检查要写,但更关键的是解决。”赵红英打断他,“老陈,你是车间主任,技术上的事你负责。浇铸工缺,就从白班调一个老师傅到中班带班,晚班也调一个,三班都要有老师傅坐镇。另外,制定一个标准化操作流程,铁水温度、浇铸速度、浇口大小,都写清楚,贴在每个工位。新来的学徒,必须先学规程,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好,我马上办。”老陈应道。

    “还有,”赵红英想了想,“从今天起,设立质量奖。每班产量达标、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三的,班组成员每人奖励五块钱。连续一个月达标的,额外奖励二十。这笔钱,从我的工资里出。”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二十块,差不多是一个礼拜的收入。这对于靠工资吃饭的工人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厂长,这……”老陈有些迟疑。

    “就这么定了。”赵红英斩钉截铁,“老陈,你今天就贴通知。另外,废品率的标准要细化,不同工序的废品率指标不同。模具工序、熔炼工序、浇铸工序、清理工序,都要有单独的标准。质量是命根子,这个道理,咱们得让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明白了!”老陈挺直腰板,脸上也有了光,“赵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质量抓起来!”

    调度会散了,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车间里又恢复了忙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铁水翻腾的声音,砂型捣实的声音,天车运行的声音,依然嘈杂,但在这嘈杂中,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劲头。那是看到了希望,有了奔头的劲头。

    赵红英走出车间,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穿过厂区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炭和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工业区特有的气息,粗粝,但真实。

    她回到办公室,老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新做出来的财务报表。

    “赵厂长,按您的意思,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老张把表格摊在桌上,“如果拖拉机厂的预付货款能到账一万八,井盖订单的毛利能如期实现,再加上咱们之前的一些应收款收回,上半年……咱们能实现盈利,大概一万两千元左右。”

    盈利。赵红英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厂子亏损了两年,工人们两年没发全工资,外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终于能看到盈利的曙光了。虽然只有一万二,虽然这盈利还建立在诸多假设之上,但毕竟是个好的开始。

    “王支书那边约的几点?”她问。

    “九点,在村部会议室。”老张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半了,“您先吃点早饭吧,食堂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有咸菜。”

    “不吃了,没胃口。”赵红英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想倒杯水,发现是空的。老张连忙接过:“我去打水,您先歇会儿。”

    老张提着暖水瓶出去了。赵红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缓一缓发胀的太阳穴。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事:井盖的模具、齿轮的热处理、拖拉机的技术标准、村里的担保会、老陈说的质量奖、老张做的报表……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铝饭盒。饭盒是沈雪梅送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有些磕痕,但擦得锃亮。打开,里面是半盒昨晚剩下的冷馒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已经干了,有点硬,有点甜,是粮食本来的味道。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母亲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撒点盐,就是一顿饭。那时候的梦想,就是能吃饱饭。后来进了厂,当了工人,梦想变成了能多挣点工资,让家里日子好过点。再后来,厂子不景气,她被推出来当这个厂长,梦想变成了让厂子活下来,让三十多个工人有饭吃。

    梦想,好像总是在变,又好像一直没变。都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让自己在乎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窗外传来广播声,是村里的喇叭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透过清晨的空气传过来,有些失真,但内容清晰:“……深圳经济特区在引进外资、发展外向型经济方面取得显着成效,今年上半年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央要求,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加快改革步伐……”

    赵红英静静地听着。深圳,那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她所在的这个江南小镇,像是两个世界。但她知道,广播里说的“解放思想”“加快改革”,和她眼前这个小小的农机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那些大政策,就没有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没有“异军突起”,就没有向阳农机厂接到的这些订单,就没有她今天要去开的这个担保会。

    时代在变,国家在变。而她,和她的厂子,就在这变革的洪流里,像一条小船,既要顺着水流,又要掌好舵,避开暗礁,驶向远方。

    老张打了热水回来,给她倒了杯水:“赵厂长,喝点热水。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赵红英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很舒服。她喝了口水,问:“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你看了吗?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要求是高了点,但也不是做不了。”老张是会计,但也在车间干过,懂点技术,“主要是热处理和检测。热处理外协,多花点钱,能把住质量关。检测这块,如果能让拖拉机厂的人过来现场检,确实能省不少事。就是……人家愿不愿意来,是个问题。”

    “事在人为。”赵红英放下杯子,“小刘已经去联系了。小李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实在,好说话。只要咱们诚心合作,把质量搞上去,他们应该愿意支持。毕竟,他们的出口订单也等着配件。”

    “那倒是。”老张点头,又说,“赵厂长,还有个事。模具钢涨价,热处理外协,检测外协,这些都会增加成本。咱们给拖拉机厂的报价是十七块五一套,我重新算了一下,如果这些外协费用都加上,成本差不多要十四块五。毛利三块钱,百分之十七左右的利润率,比井盖低,但也还行。就是……现金流会紧张,预付的一万八,估计刚够付模具钢和热处理的预付款。”

    “我知道。”赵红英说,“所以村里的担保会必须成。只要预付货款到位,咱们就能周转开。等第一批齿轮交货,回了款,后面的压力就小了。”

    “那……要是村里不同意担保呢?”老张小心翼翼地问。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那就再想办法。”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没了张屠户,还能吃带毛猪?总会有办法的。”

    向阳村村部是一排红砖平房,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会议室在最东头,不大,能坐二十几个人。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王支书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头,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他五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旁边坐着村主任、会计、妇女主任,还有几个村委委员。都是村里的老人,看着赵红英长大的。

    赵红英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订单合同、财务报表、生产计划。老张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会议还没开始,气氛有些凝重。有人抽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赵红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期待,有疑虑,有担忧,也有……漠然。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王支书放下搪瓷缸,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就一个事,讨论向阳农机厂申请村委会担保,向县铸造厂预付货款的事。红英,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赵红英站起来,先朝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王支书,各位村干部,乡亲们。我今天来,是代表向阳农机厂,向村里汇报工作,也请村里帮厂子一把。”

    她开始讲,从厂子接到的两个订单讲起。八千个井盖,二十五天交货,产值十四万四,毛利六万七。五千套拖拉机齿轮,三个月交货,产值八万七千五,毛利两万五。两个订单加起来,产值二十三万多,毛利九万多。讲厂子现在的困难,资金周转不灵,材料款欠着,电费欠着,工资也欠了三个月。讲如果能拿到拖拉机厂的两成预付货款,一万八千块,就能备齐特种钢,就能启动生产,就能按期交货,就能还清旧债,就能给工人发工资,就能让厂子活过来。

    她讲得很慢,很仔细,数字都背得滚瓜烂熟。讲到订单的来之不易,讲到工人们三班倒的辛苦,讲到老陈这样的老师傅带着徒弟连夜开模具,讲到那个浇废了八个井盖的年轻浇铸工写检查时掉眼泪。

    “厂子是村里的厂子,工人是村里的乡亲。”赵红英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她控制住了,“厂子好了,大家都能好。厂子倒了,三十多个工人,三十多个家庭,日子就难了。我知道,村里也不富裕,给大家担保,是有风险。我赵红英在这里保证,这个风险,我来担。订单如果做砸了,钱还不上,我卖房子卖地,也一定把这个窟窿补上。但我恳求大家,信我一次,信厂子一次,给厂子一个机会,也给乡亲们一个机会。”

    她说完,坐下来,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抽烟的声音,和茶杯盖碰在杯沿上的轻响。

    王支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红英说的,大家都听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厂子有订单,有机会,但也有难处。需要村委会盖章担保,才能拿到预付款,启动生产。这个事,关系到厂子的生死,也关系到村里三十多户人家的生计。大家说说看法吧。”

    村主任老李先开口,他是村里的老会计出身,说话谨慎:“红英,你的难处,我们理解。但担保不是小事。一万八,不是小数目。村里去年全年的集体收入,也就三万多。这一下子担保出去一万八,万一……我是说万一,厂子还不上,村里就得兜底。村里的集体积累,是全村老少一点点攒起来的,要是折在这上面,我没法跟乡亲们交代。”

    妇女主任刘婶接话:“老李说得在理。但红英也说了,厂子是村里的厂子,工人是村里的乡亲。咱们不帮,谁帮?我看红英这孩子,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实在,肯干。她当厂长这两年,厂子再难,也没欠过村里一分钱的管理费。现在有机会了,咱们不拉一把,说不过去。”

    “刘婶,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村委委员,五十多岁的汉子,外号“老倔头”,瓮声瓮气地说,“红英是能干,厂子前两年是不容易。但担保是担责任,不是讲情分。咱们得看实际情况。厂子接的这两个订单,靠不靠谱?井盖,县铸造厂的王大胡子,那是出了名的精明,他能这么痛快给订单?拖拉机厂的齿轮,技术要求那么高,咱们厂子那点设备,那几个人,能做出来?别到时候钱花了,货交不出去,那才叫鸡飞蛋打。”

    “老倔叔说得对。”另一个年轻点的村干部说,“我也去厂子里看过,设备是老了点,工人年纪也偏大。接这么高要求的订单,技术上能不能过关,是个问题。咱们不能光看订单金额大,还得看有没有能力消化。”

    质疑声一个接一个。有担心技术能力的,有担心管理水平的,有担心市场风险的。赵红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些担心都是现实的,合理的。村里有村里的难处,乡亲们有乡亲们的顾虑。她不能光讲情怀,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她再次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大家担心的,我都明白。我这里有几份材料,请大家看看。”她把文件一份份分发下去,“这是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原件,上面有他们的公章。这是县铸造厂的采购合同,也有公章。这两份订单,是真实可靠的,不是空头支票。”

    “至于技术能力,”她转向老倔头,“老倔叔,您说得对,咱们厂子的设备是老,工人年纪是大。但咱们有老师傅,有手艺。老陈,您认识,干了三十年铸造,市里技术比赛拿过奖的。老周头,我专门从邻乡请回来的,模具工,手艺在整个县里都数得着。还有几个年轻徒弟,肯学,肯干。设备是老了点,但维护得好,精度还在。而且,热处理、精密检测这些我们做不了的工序,我们外协,找市里最好的厂子做。质量,我们保证。”

    她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的生产计划,每一天的生产任务,每一道工序的质量控制点,都列得清清楚楚。老张,把成本核算表也给大家看看。”

    老张把成本核算表递过去。上面详细列出了原材料、人工、外协、管理、销售等各项费用,以及预计的利润。数字清晰,逻辑严谨。

    “最后,是关于担保的风险。”赵红英看着王支书,也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以我个人的党性,以我赵红英的人格担保,这笔钱,一定用在生产上,一定按时还上。如果还不上,我赵红英承担全部责任。我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屋,虽然不值钱,但也能抵一些。我自己,可以给村里白干五年、十年,用工资抵债。我只求大家,给厂子一个机会,给三十多个乡亲,一个希望。”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抽烟的不抽了,喝茶的放下了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她站在那儿,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王支书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他看了看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红英脸上。

    “红英,”他缓缓开口,“你的决心,我们都看到了。你的难处,我们也知道了。厂子是村里的厂子,你是村里选出来的厂长。村里不支持你,支持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这个担保,责任太大。我个人同意,不算数。得大家表决。同意给农机厂担保的,举手。”

    他说完,第一个举起了手。

    妇女主任刘婶第二个举手。

    村主任老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支书,又看了看赵红英,也举起了手。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在座的村干部,除了老倔头和那个年轻干部,都举起了手。

    “七票同意,两票反对,一票弃权。”王支书数了数,“通过。老张,你起草担保书,盖上村里的章,红英拿去县铸造厂办手续。但是——”

    他看着赵红英,目光如炬:“红英,村里的章盖了,村里的信用押上了。三十多个乡亲的饭碗,也押上了。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订单,必须做成。钱,必须还上。厂子,必须活过来。你要是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赵红英懂。

    “王支书,您放心。”赵红英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用力点头,一字一句,“我赵红英,说到做到。”

    下午,赵红英带着盖了村里公章和厂长私章的担保书,还有拖拉机厂的采购合同,再次来到县铸造厂。

    王大胡子,王厂长,五十多岁,胖,秃顶,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透着精光。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赵红英递过来的担保书,翻来覆去地看。

    “向阳村村委会的章……”他慢悠悠地说,“红英啊,你们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王老倔那个人,我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王厂长,村里支持我们,我们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赵红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担保书您也看了,没问题的话,预付货款……”

    “不急,不急。”王大胡子放下担保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赵红英接过来,是一份技术协议附件,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要求。她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份附件,比早上传真过来的技术标准,又多了几条要求。齿面硬度范围从HRC58-62缩小到HRC59-61,精度等级虽然还是7级,但增加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的具体数值要求,还特别注明:所有齿轮必须百分之百探伤,不允许有裂纹、夹杂等内部缺陷。

    “王厂长,这附件……”赵红英抬头。

    “拖拉机厂早上刚传过来的,出口订单的特殊要求。”王大胡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红英,咱们是老交情,我不瞒你。这批齿轮,是要装到出口拖拉机上,卖到东南亚的。人家老外要求高,咱们就得按高标准来。原来那技术标准,是内销的标准,不行了,得按这个来。”

    赵红英的心往下沉。齿面硬度范围缩小,意味着热处理工艺控制要更精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的数值要求,意味着加工精度要更高。百分之百探伤,意味着要增加探伤设备和人员,又是一笔投入。而且,时间……

    “王厂长,这附件上的要求,我们之前不知道。现在订单合同已经签了,价格是按原来技术标准定的。如果按新标准做,成本要增加不少,工期也可能要延长。您看这价格和交货期……”

    “价格不能变。”王大胡子放下茶杯,语气不容商量,“合同签了就是签了,白纸黑字。至于交货期……红英,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我也有难处。拖拉机厂那边催得紧,东南亚的船期都定了,晚一天都不行。三个月,五千套,一套不能少,一天不能晚。”

    “可是这新标准……”

    “新标准是难,但也不是做不了。”王大胡子打断她,“你们厂子不是有老师傅吗?老陈的手艺我知道,做了一辈子齿轮,这点精度,难不住他。热处理外协,找好一点的厂子,多花点钱,把工艺控制好。探伤……你们厂子没有探伤设备吧?市里锅炉检验所有,我可以帮忙联系,让他们派人带设备上门检测,费用你们出。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说是不是?”

    赵红英沉默。她知道王大胡子说得轻巧,但每一条,都是钱,都是时间,都是风险。成本增加,利润就更薄了。时间紧迫,容错率就更低了。探伤外包,又是一笔额外支出。

    “王厂长,”她深吸一口气,“按新标准做,我可以接。但预付货款的比例,能不能提高一点?两成太少了,材料、外协、人工,处处要钱。至少三成,我们才能周转开。”

    王大胡子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算账。敲了七八下,他开口:“三成……也不是不行。但红英,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预付款我可以给到三成,两万六千二百五。但交货期,一天不能拖。质量,必须百分之百合格。如果延期,或者质量不合格,不光尾款拿不到,预付款也要退回来,还要按合同赔偿违约金。这条件,你能接受吗?”

    赵红英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厂子里的炉火,工人们流汗的脸,老陈布满老茧的手,老张熬夜算账时的眼镜,王支书签字时颤抖的手,还有会议室里那些或期待或疑虑的目光。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能。”

    四、黄昏时的炉前誓言

    回到厂子,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车间镀上一层金红色,三台化铁炉依然在燃烧,只是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更加明亮。工人们还在忙碌,中班已经接班,晚班在做准备。空气里弥漫着铁水、煤炭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炽热而真实。

    赵红英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来到车间。老陈正在炉前指挥浇铸,见赵红英过来,抹了把汗:“赵厂长,村里那边……”

    “成了。”赵红英简短地说,把技术协议附件递给他,“但技术标准改了,要求更高了。你看看。”

    老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附件,就着炉火的光仔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就锁紧了。

    “齿面硬度范围缩小了,这热处理得更精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咱们的滚齿机怕是够呛。百分之百探伤……咱们没设备啊。”

    “热处理外协,找最好的厂子,多花钱也要把质量控住。加工精度不够,就靠人工修磨,老师傅带徒弟,一遍不行就两遍。探伤,市锅炉检验所上门服务,费用咱们出。”赵红英语速很快,但很清晰,“老陈,难度增加了,但订单咱们必须拿下。村里的章盖了,预付款提高到三成,明天就能到账。这是咱们厂子翻身的机会,也是咱们所有人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老陈看着赵红英,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年轻的女人,脸上有疲惫,有风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炉火还亮,还烫。他想起自己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看着厂子红火过,也看着它衰落。两年前,厂子发不出工资,工人走了一半,他也没走。不是没地方去,市里的大厂请过他,工资开得高。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这炉火,舍不得这车间,舍不得这帮老伙计。

    现在,机会来了。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赵厂长,您放心。”老陈把附件折好,小心地放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拍了拍,“技术上的事,交给我。齿形齿向误差,我带着老周头,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测,一个齿一个齿地修。精度不够,手艺来凑。咱们做了一辈子齿轮,不能在这最后一哆嗦上掉链子。”

    “好!”赵红英用力点头,“老陈,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从今天起,车间的事,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只有一个要求:质量,工期。”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转身冲着车间里喊,“大伙儿都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车间的机器声渐渐小了下去,工人们围拢过来。炉火映着一张张沾着黑灰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陈,看向赵红英。

    “刚刚接到拖拉机厂的正式技术标准,要求比原来高了。”老陈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混着炉火的呼呼声,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齿面硬度范围小了,精度要求高了,还要百分之百探伤。难不难?难!但赵厂长把订单接下来了,预付款,三成,明天就到账!”

    工人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三成预付款,这意味着厂子有了流动资金,意味着拖欠的工资有希望了。

    “安静!”老陈提高声音,“订单是接下来了,钱也要来了。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这笔钱!从今天起,车间三班倒,人歇炉不歇!老师傅带徒弟,关键工序我亲自盯!质量,是咱们的命!工期,是咱们的信誉!这批齿轮,五千套,三个月,一套不能少,一天不能晚!还要百分之百合格!有没有信心?”

    “有!”工人们齐声回答,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压过了炉火的呼啸。

    “大点声!有没有信心?”老陈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有!!!”

    吼声震得车间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火光跳跃,映亮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有一种光,一种久违的,叫做希望的光。

    赵红英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转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带着笑。

    “谢谢大家!”她大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我赵红英,替厂子,谢谢大家!从今天起,所有加班,按国家标准,发加班费!月底,拖欠的工资,全部补发!等这批订单做完,赚了钱,咱们发奖金,改善伙食,添置新工作服!”

    “好!”工人们欢呼起来,掌声,笑声,在车间里炸开。

    赵红英也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她没擦,任由泪水在沾着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这是高兴的泪,是压力的释放,是看到希望的激动。

    炉火熊熊,映着每一张笑脸,也映着这个江南小镇的傍晚,和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个乡镇企业,在艰难中跋涉,在希望中前行的,倔强身影。

    夜色渐浓,但车间的炉火,彻夜不熄。

    那光,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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