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些。才五月底,绵绵细雨就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炉火昼夜不熄,工人们分成三班倒,赶着那八千个井盖的订单。
赵红英披着雨衣从车间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她脱掉雨衣,挂在门后,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水是早上灌的,现在只余下些微的温度,勉强能暖一暖发僵的手指。
办公桌上摊着老张下午送来的账本。摊开的这一页,墨迹还新,是刚刚算完的井盖订单明细。
材料费:生铁一百二十吨,每吨四百五十元,共计五万四千元。废钢掺配三十吨,每吨三百二十元,共计九千六百元。合计六万三千六百元。
人工费:全厂三十五人,按三班倒计,需加班费补贴。预计工期一个月,人工成本约八千七百五十元。
电费、模具损耗、运输及其他杂费,预计四千六百元。
总成本:七万六千九百五十元。
销售收入:八千个井盖,单价十八元,总计十四万四千元。
毛利:六万七千零五十元。
除去税款,再扣除拖欠工资的三万三千二百五十元,付清电费和部分材料款,最后能结余两万八千元左右。
两万八。赵红英盯着这个数字,心里默默地又算了一遍。这是厂子生死存亡的一笔钱。还了旧债,发了工资,付了欠款,最后还能剩下两万八的流动资金。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喘过气来,就能继续接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就能慢慢恢复元气,甚至……或许能考虑一下老陈提的那个小型化铸造线的改造。
她把账本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老陈手画的草图——一条简易的砂型输送线,用滚道和电动葫芦改造,能减少人工搬运,提高生产效率。老陈估算过,改造费用大概要一万五千元。如果真能提高三成的效率,那这笔投资一年就能回本。
但前提是,有订单,有稳定的生产任务。
赵红英合上账本,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厂区里那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铸造车间的炉火透过高高的窗户,在雨夜中映出一片朦胧的红光。那光,是希望,也是压力。
八千个井盖,一个月。老张下午回来时,脸色并不轻松。县铸造厂的老王答应了十八块的单价,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交货期提前五天。原定一个月的工期,压缩到二十五天。老王说,市政工程催得紧,下水道改造要赶在梅雨季结束前完成,井盖必须提前到位。
二十五天。赵红英在心里盘算着。现在车间是三班倒,人歇炉不歇。要再提前五天,就得再增加人手,或者再提高单班产量。增加人手不现实,厂里能上铸造线的老师傅就这么多,生手来了也顶不上。提高产量……就只能从缩短单件工时入手了。
可铸造这活儿,有它的规律。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开箱时机,哪一个环节都不能随意压缩。快了,铸件容易产生缩孔、气孔;慢了,效率上不去。这是个精细的平衡。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还冒着热气。
“赵厂长,还没吃吧?我让食堂刘师傅下了碗面,您趁热吃点。”
赵红英这才觉出饿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就早饭吃了两个馒头,中午在车间啃了个冷包子,晚饭还没顾上。她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是青菜鸡蛋面,上面还卧着几片午餐肉。香气扑鼻,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谢谢老张。”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筷子,“你也还没吃吧?”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老张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赵厂长,我跟您汇报个事。下午我去了趟乡信用社,找李主任问了问那个乡镇企业扶持基金的事。”
赵红英停下筷子:“怎么说?”
“有门路,但不好办。”老张翻开笔记本,“李主任说,县里今年确实有这么笔钱,专门扶持乡镇企业技术改造。额度还不小,据说有五十万。但申请的企业也多,光咱们乡就有七八家。县里要组织评审,看哪个项目有前景,哪个厂子底子好,择优扶持。”
“评审?怎么个评法?”
“要交材料,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市场前景分析,还有……财务报表。”老张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财务报表这块,咱们厂去年亏损,今年上半年也……”
赵红英明白老张的意思。财务报表不好看,这是硬伤。评审组一看你连年亏损,自然会怀疑你的管理能力和项目前景。可厂子的亏损,是大环境造成的,是农机行业整体不景气造成的,不是她赵红英经营不善。这话,评审组能信吗?
“李主任还说了,”老张继续道,“评审组下个月中旬下来,先看材料,再到企业实地考察。咱们要想争取,得尽快把材料准备起来。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这些都得有。还有,财务报表……得想想办法,让它好看点。”
“好看点?”赵红英抬起头,“怎么好看点?做假账?”
“不是做假账,是……合理调整。”老张搓着手,有些为难,“赵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如咱们接的这批井盖订单,销售收入是十四万四,成本是七万六,毛利六万七。但订单还没完成,按会计原则,这收入不能全算在今年上半年。可如果……如果我们能跟县铸造厂协商一下,请他们预付一部分货款,哪怕就三万、五万,咱们上半年的报表,就能好看很多。有了利润,有了现金流,评审组看了,印象就不一样。”
赵红英没说话,低头吃面。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身上暖和了些,脑子也清楚了些。老张说的,是财务上的操作,严格来说不算违规,但也打擦边球。而且,县铸造厂老王那个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预付货款,恐怕不容易。
“老王能同意预付吗?”她问。
“我探了探口风,老王没把话说死。”老张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他说,预付可以,但得有抵押,或者……有人担保。”
“抵押?咱们厂还有什么可抵押的?厂房是乡里的,设备是老旧的,地皮是集体用地。至于担保……”赵红英苦笑,“谁会给咱们担保?”
“王支书。”老张说出一个名字,“老王说了,如果向阳村村委会愿意担保,他可以预付三成货款,就是四万三千二。有了这笔钱,咱们上半年的报表,就能扭亏为盈。”
赵红英放下筷子。四万三千二,三成货款。有了这笔钱,厂子眼前的难关就能过去,扶持基金的申请就多了筹码。可让村委会担保……王支书能同意吗?就算王支书同意,村委会其他人能同意吗?这是拿村集体的信用做担保,万一厂子还不上钱,村委会要担责任的。
“王支书那边,我去说。”赵红英下了决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但老张,材料的事,你得抓紧。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这些我不懂,你得找人写,写得像样点。还有,财务报表,就按预付货款能到账的情况来做,但要留足余地,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明白,赵厂长。”老张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对了,还有件事,拖拉机厂那边,小李又打电话来了,问齿轮的事。我说您不在,他说让您回个电话,好像是有新订单要谈。”
“新订单?”赵红英眼睛一亮,“什么规格?多少量?”
“他没细说,只说让您回电话。听口气,量不小。”
“好,我明天一早就回。”赵红英心里有了盘算。如果拖拉机厂的新订单能接下来,再加上井盖订单,厂子下半年就有活干了。有了稳定的订单,技术改造的底气就更足了。那套小型化铸造线,或许真能上。
老张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远处车间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赵红英吃完最后一口面,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铝制的饭盒,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想起沈雪梅的那个铝饭盒,想起在红旗机械厂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只是个车间工人,每天想的就是把活干好,多挣点工资。现在,她要为一整个厂子操心,为三十多个工人的饭碗操心。
这担子,重。但,她得扛着。
窗外,雨还在下。车间里的炉火,还在烧。
那一夜,赵红英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她在草拟向村委会汇报的材料,在计算技术改造的投入产出,在思考厂子的未来。算盘珠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雨点,敲打着这个江南小镇的夜晚,也敲打着中国乡镇企业的,充满泥泞却又倔强前行的道路。
沈阳的清晨,有薄雾。齐铁军骑着那辆二八永久自行车,穿行在还有些清冷的街道上。路旁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香气混在晨雾里,清清淡淡的。这是北方的五月,春末夏初,最好的时节。
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没写完的赴德考察计划。离子源的事,陆文婷那边还没有新消息。汽车工业协会的刘处长说需要一周,机械厅那边说走程序要三天。今天是周五,下周一下午,应该能有个准信。如果顺利,下周付款,下下周设备到货,安装调试……他算了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出发前能看到设备到位,但调试可能赶不上了。
他有点遗憾。离子源是真空镀膜的关键辅助设备,调试过程最能学到东西。如果他能参与调试,对设备原理、工艺参数的理解会更深。但现在看来,只能等从德国回来再说了。
自行车拐进厂区大门,门卫老孙从窗户探出头:“齐工,早啊!有您的电报,北京来的。”
电报?齐铁军心里一动。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卫室门口,接过老孙递来的电报封。牛皮纸信封,盖着北京的电报戳。拆开来,是一页电报纸,字不多,就一行:
“款已协调,周一下午到账。刘”
是汽车工业协会的刘处长。齐铁军松了口气。款解决了,离子源的事就成了一大半。他小心地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对老孙点点头:“谢谢孙师傅。”
“客气啥。齐工,听说您要去德国了?这一去得一个月吧?”
“嗯,三十五天。”
“德国好啊,听说那边机器先进,您多学点,回来教教咱们。”老孙笑眯眯地说。
“一定。”齐铁军也笑了,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车间里,真空镀膜设备已经停机,在做日常维护。汉斯博士和陆文婷站在控制台前,对着图纸讨论着什么。几个中国工程师围在旁边,认真听着。早晨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设备银白色的外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齐工。”陆文婷先看到他,点头打招呼。她眼里有血丝,显然昨晚又熬了夜,但精神很好,甚至有些兴奋。
“汉斯博士,陆工。”齐铁军走过去,“离子源的事,北京那边来电报了,款周一就能到。”
“太好了。”汉斯博士高兴地说,“我已经让公司那边准备发货了,走空运,最快下周三到。陆工,这周末我们可以先做基础准备工作,等设备一到,马上安装调试。”
陆文婷点头,但眉头微皱:“汉斯博士,我昨晚又算了工艺参数,有个问题。离子源的束流密度和能量,对膜基结合力的影响很大。但我们基片材料的成分和德国用的不一样,直接套用他们的参数,可能不行。我们需要做实验,找到适合我们材料的工艺窗口。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样品。”
“样品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现有材料做试片。”汉斯博士说,“问题是时间。陆工,你知道,我下个月十号就要回国,机票已经订好了。在我走之前,我们必须完成离子源的安装、调试,并且至少做出几批合格的样品,验证工艺稳定性。这样,我才能放心地把设备交给你们。”
“我明白。”陆文婷咬了咬嘴唇,“所以,我的想法是,在等设备到的这一周,我们先用现有设备,做一批不同表面处理状态的试片,测试附着力基础值。等离子源到了,我们再系统调整参数。这样,能节省一些时间。”
“这是个好主意。”汉斯博士赞许地点头,“陆工,你考虑得很周全。那么,我们今天就制定详细的实验方案。另外,关于基片材料的成分,你有详细的数据吗?”
“有,我已经从材料科要来了。”陆文婷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这是咱们厂自产的铝合金,牌号是LF6,主要成分是铝、镁、锰。德国用的是5083铝合金,成分接近,但杂质含量和微量元素有差异。我初步分析,可能是镁含量偏高,影响了表面氧化层的稳定性,导致附着力下降。”
齐铁军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陆文婷不仅技术扎实,而且心思缜密,能提前想到这么多,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有这样的技术负责人,项目成功的把握就大得多。
“陆工,汉斯博士,”他开口道,“既然基片材料是咱们自产的,那能不能从源头改进?比如,调整合金成分,或者优化热处理工艺?”
陆文婷和汉斯博士对视一眼。汉斯博士先开口:“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合金成分调整,涉及熔炼、铸造、轧制整个工艺流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汽车反光罩的基片,对强度、成形性、耐腐蚀性都有要求,不是简单地调整成分就能解决的。我的建议是,先从镀膜工艺入手,解决附着力问题。材料优化,可以作为长期课题慢慢研究。”
“我同意汉斯博士的看法。”陆文婷补充道,“眼下最紧迫的,是做出合格样品,拿下汽车厂的认证。工艺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材料优化,可以等工艺稳定后,再作为改进方向。”
齐铁军点头。他懂技术,也懂管理。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离子源是关键。有了离子源,工艺问题就有望解决。工艺解决了,样品合格了,拿下订单,厂子有了收入,才有余力去做材料优化这样的长期工作。
“那就按你们的计划来。”他说,“陆工,这周末的实验,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齐工您忙赴德考察的事吧。”陆文婷说,“实验方案我和汉斯博士定,具体操作有小李他们。您那边,考察清单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要补充。对了,陆工,”齐铁军想起一件事,“你去过德国,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我这次去,除了看镀膜设备,还想了解一些相关的表面处理技术,比如PVD、CVD,还有激光表面强化。这些技术,在汽车零部件上应用前景怎么样?德国那边发展到什么水平了?”
陆文婷想了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示意图:“齐工,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真空镀膜只是表面处理技术的一种。PVD,物理气相沉积,主要用来镀硬质膜,提高耐磨性,比如发动机活塞环、气门挺杆。CVD,化学气相沉积,可以镀更复杂的复合膜,但工艺温度高,对基体材料有限制。激光表面强化,包括激光淬火、激光熔覆,能大幅提高零件表面硬度,但设备昂贵,工艺复杂……”
她讲得很仔细,从原理到应用,从优点到局限。汉斯博士在旁边不时补充,讲一些德国企业的实际应用案例。几个年轻工程师也围过来听,边听边记。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些技术名词、工艺参数、应用前景,却清晰地印在每个人心里。
齐铁军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是他这次赴德考察要重点学习的。中国的汽车工业要起步,不能只靠买设备,更要懂技术,懂原理,懂发展方向。只有这样,才能从引进、消化,走向吸收、创新。
“陆工,”他等陆文婷讲完,问,“如果我想在德国找一些相关的技术资料,比如论文、专利、标准,应该去哪里找?大学的图书馆?还是企业的技术资料室?”
“大学图书馆可以,但最好的资料在企业,尤其是一些行业领先的企业的内部技术报告。”陆文婷说,“不过,这些资料通常不对外。齐工,您这次是随部里的考察团去,应该有安排参观一些企业吧?如果能争取到深入交流的机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另外,德国的标准化组织DIN,他们的标准文献很全,对了解技术规范很有帮助。还有,一些行业展会,比如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会有很多新技术、新设备展示,是了解行业动态的好机会。”
“汉诺威工博会……”齐铁军记下了这个名字,“今年是什么时候?”
“一般是四月份,今年已经过了。明年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汉斯博士说,“齐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一些德国研究机构和企业的联系方式。虽然不一定能接触到核心技术,但做一些技术交流,了解行业动态,还是很有帮助的。”
“那就太感谢了,汉斯博士。”齐铁军诚恳地说。他知道,汉斯博士作为外方专家,能提供这些帮助,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不仅是职业素养,也是一种友谊的体现。
“不必客气。帮助你们掌握技术,也是我的工作职责。”汉斯博士笑了笑,看看表,“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制定实验方案吧。陆工,我们先从基片清洗工艺的优化开始……”
齐铁军退出人群,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望着车间里那群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有陆文婷这样的技术骨干,有汉斯博士这样的外方专家,有这些肯学肯干的年轻工程师,这个项目,有希望。
而他,要去德国,要去更广阔的世界,学更多的东西,带回更多的希望。
路还很长,但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江南,向阳农机厂,厂长办公室。
赵红英拨通了市里拖拉机厂的电话。电话是总机转接的,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接起。
“喂,拖拉机厂生产科,哪位?”
是那个叫小李的年轻技术员的声音。赵红英定了定神:“小李,是我,向阳农机厂赵红英。”
“哎呀,赵厂长!可算等到您电话了。”小李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我昨天打了好几次,都说您不在。有个好消息,我们厂里决定,下一批变速箱齿轮,全交给你们做!”
赵红英心里一跳,握紧了话筒:“全交给我们?多少量?”
“初步计划是五千套,分三个月交货。如果质量稳定,后续可能再加量。”小李说,“赵厂长,这可是我们科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次你们那批齿轮,装车测试效果不错,磨损率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十五。科长在会上拍了胸脯,说向阳厂的技术靠得住,才把这单子定下来。”
五千套,三个月。赵红英快速心算。一套齿轮,正常价格十八块,五千套就是九万块。三个月完成,平均每月三千套,以厂子现在的产能,全力以赴的话,应该能拿下。但问题是,井盖订单也是一个月八千个,两个订单撞在一起,产能怎么分配?工人怎么安排?设备能不能撑得住?
“小李,谢谢你们信任。”赵红英稳住声音,“不过,五千套,三个月,时间有点紧。我们厂子小,产能有限,现在手里还有别的订单在做。你能不能跟科长说说,交货期放宽到四个月?或者,分批次交货,第一批少一点,给我们个缓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李压低的声音:“赵厂长,不瞒您说,时间确实紧。厂里新接了一批拖拉机的出口订单,东南亚的,要得急。变速箱是关键部件,不能拖。科长说了,谁能保证按时交货,质量稳定,价格合理,订单就给谁。现在有好几家厂子盯着呢,市齿轮厂,县机械厂,都在活动。我是看在咱们合作过的份上,先给您透个信。您要是觉得有困难,那我……”
“没困难!”赵红英立刻打断他,“小李,这单子我们接!就三个月,五千套,保证按时交货,质量只高不低!价格……就按之前说的,十八块一套,批量大,我们可以让一点,十七块五,你看行不行?”
“十七块五……”小李似乎在计算,“行,我去跟科长汇报。不过赵厂长,丑话说前头,这次出口订单要求高,齿轮的精度、硬度、耐磨性,都有新标准。我回头把技术标准传真给您,您先看看,能做咱们再签合同。”
“好,你传真过来,我马上看。”赵红英说,“另外,小李,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货款?不瞒你说,厂子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材料款都欠着呢。如果能预支三成,我们马上就能备料开工,保证不耽误进度。”
“预支货款……”小李有些犹豫,“这我得请示科长。这样,赵厂长,您先看技术标准,如果能做,我尽量帮您争取。不过,最多两成,而且可能需要担保。”
“两成就两成!”赵红英立刻说,“担保……我们向阳村村委会可以做担保。小李,麻烦你一定帮我们争取!”
挂了电话,赵红英手心里全是汗。九万块的订单,三个月。如果能拿下,厂子今年就能打个翻身仗。但压力也大,两个订单叠加,产能是最大的瓶颈。还有,拖拉机厂的齿轮技术要求肯定比井盖高,质量控制是另一个挑战。
但,机会就在眼前,不抓住,就溜走了。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车间方向喊:“老陈!老陈你过来一下!”
车间主任老陈小跑着过来,手上还沾着黑灰:“赵厂长,啥事?”
“好事,大好事!”赵红英把拖拉机厂订单的事简单说了,“五千套变速箱齿轮,三个月交货。老陈,咱们的产能,顶不顶得住?”
老陈一听,眼睛就亮了:“五千套?三个月?顶得住!怎么顶不住!赵厂长,您放心,车间这边我负责,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保证完成任务!不过……”他皱了皱眉,“井盖订单也是一个月八千个,这俩撞一起,人手就紧张了。特别是模具工,井盖要开新模具,齿轮也要开新模具,老刘头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模具工……”赵红英想了想,“我记得邻乡的农机站有个老模具工,姓周,手艺不错,退休了在家闲着。你能不能去请请看,返聘过来,临时帮几个月忙?”
“老周头?我认得!”老陈一拍大腿,“他手艺是没得说,就是脾气倔。我去试试,多给点工钱,应该能请来。不过赵厂长,这工钱……”
“按老师傅的最高标准给,一天十五块,管吃管住。”赵红英下了决心,“另外,你再物色两个年轻点的学徒,跟着老刘头和老周头学。模具工是技术活,得有人接班。”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老陈干劲十足,“那模具钢……”
“模具钢我来解决。”赵红英说,“你先把人手安排好,生产计划排出来。另外,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传真过来后,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咱们做不到的。特别是热处理,齿轮的热处理要求高,咱们的箱式炉,温度均匀性可能达不到。”
“热处理是个问题。”老陈点头,“不过赵厂长,咱们可以外协。市热处理厂我熟,他们有井式炉,温度控制准,就是价格贵点。但齿轮这东西,热处理是关键,不能含糊。”
“行,你去联系,价格谈好就行。”赵红英拍板,“还有,质量检测这一块,你亲自抓。齿轮的精度、硬度、金相组织,每个批次都要抽检,数据存档。这次是出口订单,质量上不能出一点纰漏。”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赵厂长,您就瞧好吧!这批订单,我一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老陈风风火火地去了。赵红英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回是打给王支书家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是王支书的老伴:“喂,谁啊?”
“婶子,是我,红英。王支书在家吗?”
“是红英啊,你等着,我给你叫去。”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王支书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红英,这么晚有事?”
“王支书,打扰您休息了。”赵红英把拖拉机厂订单和需要村委会担保预付货款的事说了,“……王支书,这是笔大订单,九万块。如果能拿下,厂子今年就能翻身。但需要预付两成货款,一万八,用来备料。县铸造厂那边,要村委会的担保才肯预付。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红英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王支书一声长长的叹息。
“红英啊,不是我不支持你。村委会的章,不能随便盖。万一……我是说万一,厂子这笔订单做砸了,还不上钱,这担保的责任,村委会得担着。咱们村,家底薄,经不起折腾啊。”
赵红英的心往下沉。她知道王支书的顾虑,村委会的担保,关系到村集体的信用,也关系到王支书个人的责任。在村里,这种担保,不是小事。
“王支书,我懂您的难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稳,也更坚定,“但我跟您保证,这笔订单,我一定做成。拖拉机厂的齿轮,我们以前做过,质量有把握。现在厂子有井盖订单保底,流动资金能周转开。齿轮订单的预付款,是用来备特种钢和模具钢的,这些材料市面上紧俏,不预付买不到。只要材料到位,我保证三个月后,保质保量交货。到时候,不仅还上预付款,厂子还能有盈余,能给村里交更多的管理费,能解决更多人的就业。”
她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王支书,厂子是村里的厂子,三十多个工人,都是村里的乡亲。厂子倒了,他们就得回家种地,或者出去打工。现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背井离乡的。要是厂子能活下来,能发展,他们就能在家门口挣钱,就能照顾老人孩子。王支书,您就当是……再信我一次。我赵红英,拿党性保证,一定不辜负村里的信任,不辜负乡亲们的指望。”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王支书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但清晰:“红英,你这话,我信。但担保不是小事,得开村委会,大家一起决定。这样,明天上午,你到村部来,带上订单合同,带上你的计划,跟大伙说说。只要理说得通,路走得通,村委会……支持你。”
“谢谢王支书!谢谢!”赵红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先别谢。红英,路还长,你得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了。”王支书的声音温和了些,“厂子交给你,我放心。但你也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背后,是向阳村几百口子人。做好了,是大家的荣耀;做砸了,也是大家的损失。这个担子,重啊。”
“我记住了,王支书。”赵红英用力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我一定,一步一个脚印,把厂子带好。”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是紧张,也是激动。机会来了,挑战也来了。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有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有老张这样的老会计,有王支书和村委会的支持,有三十多个相信她的工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赵红英推开窗户,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槐花的味道。远处,铸造车间的炉火,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着,那火光,不耀眼,但温暖,而坚定。
就像这个年代,千千万万个乡镇企业的炉火,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有的,会在风雨中熄灭;但更多的,会顽强地燃烧下去,汇聚成光,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而她赵红英,和她的向阳农机厂,要做那燃烧得最久,也最亮的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