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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5章 合资企业的星期六
    凌晨五点,长春的天还没亮透。四月的风里还带着寒意,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卷着些沙尘,吹在脸上有点糙。齐铁军从一汽宿舍区的筒子楼里出来,裹紧了身上的藏蓝色工装,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铝饭盒哐当哐当响。

    他住的是厂里分的宿舍,三楼,朝北,冬天冷夏天热。但这已经不错了,至少有个单独的房间,不用跟人挤大通铺。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两个月了,还没人来修。他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楼门口,几个上早班的老工人在等着通勤车,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看见齐铁军出来,有人打招呼:“齐工,又这么早?”

    “嗯,去车间看看。”齐铁军点点头,推着自行车。

    “还是你们合资厂好,星期六还上班,有加班费吧?”另一个老工人问,声音里有点羡慕,也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齐铁军笑了笑,没接话。跨上自行车,蹬了几脚,车轮轧过坑洼的水泥路,颠簸着往前。通勤车从他身边开过,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车里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

    合资厂。齐铁军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一汽-大众,中德合资,成立四年了。他是第一批从一汽老厂区调过来的技术骨干,名义上是车间副主任,实际上什么都得管。设备是新的,德国运来的,生产线是新的,按德国人的标准建的,连管理制度都是新的,德国人带来的。一切都是新的,但人还是那些人,从一汽各个分厂抽调过来的老师傅、青工、技术员。

    新和旧,在这里碰撞、摩擦、交融。有时候顺利,有时候别扭。就像他现在的感觉,骑着这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那个现代化的合资厂上班。车把上的铝饭盒,是老物件了,用了十几年,磕磕碰碰的,漆都快掉光了。但结实,耐用,能装。

    厂区在城市的西边,离老厂区有七八公里。路上渐渐有了车,有卡车,有小轿车,有拖拉机,更多的是自行车,汇成一股洪流,在晨雾里向前涌动。长春的早晨,是从工厂的汽笛声开始的。

    齐铁军骑了大概四十分钟,身上出了层薄汗。远远地,看见一汽-大众的厂门了。和旁边一汽老厂区那种苏式的大门不同,这里的门是现代风格,不锈钢的伸缩门,门卫室是玻璃幕墙的,门口还立着中德两国国旗。虽然还早,但已经有车在排队进厂了,大部分是黑色的桑塔纳,厂里中层以上干部的配车。

    他把自行车停在员工车棚,锁好。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有自行车,也有几辆摩托车,嘉陵、本田,都是这两年新买的。合资厂的工资高,福利好,年轻人舍得花钱。

    走到门岗,刷卡。门禁系统是德国进口的,磁卡,嘀一声,闸机打开。齐铁军走过的时候,门卫室里的小伙子站起来,冲他点点头:“齐主任早。”

    “早。”齐铁军也点点头,脚步没停。

    厂区很大,柏油路面铺得平整,路两边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厂房是银灰色的钢结构,屋顶是淡蓝色的彩钢板,窗户是整块的玻璃,透亮。和旁边一汽老厂区那种红砖厂房、木头窗户,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齐铁军知道,漂亮的外表的地步。图纸上标多少,就得是多少,差一丝都不行。工具用完必须放回原位,地上不能有油污,零件必须按顺序摆放。这些规矩,对习惯了大干快上、差不多就行的中国工人来说,是束缚,是别扭,甚至是一种侮辱。

    他走进总装车间。车间很大,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屋顶很高,吊着行车。流水线已经开动了,传送带缓缓移动,车架在上面走,工人们在两边忙碌。空气里有新车的味道,混合着油漆、胶水、还有金属的气味。

    今天是星期六,但生产线不停。合资厂实行的是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订单太多了,桑塔纳供不应求,据说现在订车,要等三个月才能提。德国人算过账,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几十万。所以,星期六上班,星期天也上班,节假日加班,都是常事。

    齐铁军沿着生产线走,看。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戴着手套,动作熟练。但细看,能看出问题。有个工位,安装仪表盘的,小伙子动作有点毛躁,螺丝没拧紧就往下走。齐铁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回头,看见是齐铁军,有点紧张:“齐主任。”

    “这个螺丝,标准力矩是十二牛米,你拧了几牛米?”齐铁军问,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我……”小伙子语塞,拿起电动扳手看了看,“大概是……十牛米吧?”

    “拆了,重拧。”齐铁军说,“记住,十二牛米,多一丝少一丝都不行。这不是在老家修拖拉机,差不多就行。这是轿车,要上高速的,开到一百二十公里,一个螺丝松了,可能就是大事。”

    “是,是。”小伙子赶紧拆了重来。

    齐铁军继续往前走。他理解这些工人,都是从各个分厂抽调来的,以前在解放卡车的生产线上,要求没这么高。卡车嘛,皮实,耐造,有点小毛病不影响开。但轿车不一样,精密度高,要求严。而且,这是合资车,挂着大众的标,代表着德国制造的质量。德国人天天盯着,动不动就拿着检测报告来说事,这里不合格,那里要返工。

    走到生产线末端,是终检工位。几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那里,穿着白大褂的质检员拿着手电筒,趴在地上看底盘,拿着卡尺量间隙,拿着扭力扳手检查螺丝。旁边站着一个德国人,四十多岁,个子很高,金发,戴眼镜,是质量部的经理,叫施密特。

    施密特看见齐铁军,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齐,早。”

    “早,施密特先生。”齐铁军走过去。

    “你看这里。”施密特指着车门和车身之间的缝隙,“左边是三毫米,右边是三毫米二,不均匀。还有这里,尾灯和车身之间,缝隙太大了,能塞进一张名片。”

    齐铁军蹲下来看。确实,左边的缝隙比右边稍大一点,大概零点二毫米的差别。尾灯的缝隙,大概有四毫米,确实能塞进一张名片。这种问题,在老解放卡车上根本不算问题,但在桑塔纳上,就是不合格。

    “我让他们调整。”齐铁军说。

    “不光是调整。”施密特摇头,“要找出原因。为什么左边和右边不一样?是夹具的问题,还是车身焊接的变形?为什么尾灯缝隙大?是灯具有问题,还是车身上的安装孔位置不对?要找到根本原因,解决它,而不是每次都调整。”

    他说得对。齐铁军点头。德国人就是这点好,较真,一定要追根溯源。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分析。而生产线不能停,订单等着。

    “我会安排人分析。”齐铁军说,“但生产线……”

    “我知道生产线不能停。”施密特说,“但质量是生命。齐,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慢工出细活’。我们现在不是慢,是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问题。”

    齐铁军没说话。施密特说得有道理,但现实是,市场不等人。桑塔纳卖得太好了,全国各地都在要车,经销商天天催。厂里压力大,从总经理到车间主任,都在催产量。质量和产量,就像天平的两端,要平衡,太难了。

    “我会想办法。”齐铁军说,然后换了个话题,“对了,施密特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发动机异响的问题,有进展了吗?”

    提到技术问题,施密特的表情认真起来:“有。我们拆了三台有异响的发动机,发现是活塞销和连杆小头孔之间的间隙偏大。标准间隙是零点零一五到零点零二五毫米,但实测达到了零点零三毫米。虽然还在公差范围内,但已经接近上限。在特定转速下,会产生敲击声。”

    “间隙偏大的原因呢?”

    “两个可能。一是活塞销的直径偏小,二是连杆小头孔的直径偏大。我们测量了,活塞销的直径符合标准,问题出在连杆上。连杆是从上海一家厂子采购的,他们的加工精度不稳定,孔的大小有波动。”

    “能换供应商吗?”

    “很难。”施密特摇头,“合同是总签订的,指定了供应商。而且,换供应商需要重新做质量认证,至少三个月。生产线等不了三个月。”

    “那怎么办?”

    “我们调整了装配工艺。”施密特说,“在装配前,对连杆小头孔进行百分之百测量,按尺寸分组,然后匹配相应尺寸的活塞销。这样能保证间隙在最佳范围内。但这样会增加工时,增加成本。”

    又是成本。齐铁军在心里叹了口气。合资厂,中方占百分之六十股份,德方占百分之四十。利润要分成,成本要控制。德方想保证质量,中方想控制成本,矛盾无处不在。

    “先这样吧。”齐铁军说,“保证质量是第一位的。成本的问题,我去跟上面说。”

    “好。”施密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齐,你是个好工程师。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不是故意找麻烦。我们要造的车,是能开上德国高速公路的车,是要和丰田、本田竞争的车。质量,是底线。”

    “我理解。”齐铁军认真地说。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齐铁军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那一辆辆崭新的桑塔纳,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漂亮,精致,确实比老解放卡车高级多了。但造这样一辆车,要付出的心血,要解决的难题,也比造卡车多得多。

    他想起了在老厂区的日子。那时候造解放卡车,虽然累,虽然苦,但没这么多条条框框,没这么多扯皮。师傅带着徒弟,手把手地教,车有问题,大家一起琢磨,一起解决。虽然粗糙,但有股子热气。现在,一切都规范了,流程化了,但也变得冰冷了。德国人的那一套,科学,严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人情味?还是少了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齐铁军说不清。他只知道,他得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既要学德国人的严谨,又不能丢掉中国人的那股劲儿。

    “齐主任!”有人喊他。

    齐铁军回过头,是车间调度员小张,跑得气喘吁吁的。

    “齐主任,出事了!喷涂车间那边,喷枪坏了,停了一条线!德国工程师在修,但他说缺个备件,库房没有,要等从德国寄过来,至少一个月!”

    齐铁军眉头一皱:“什么备件?”

    “喷枪上的一个喷嘴,说是特殊陶瓷的,国内没有。现在整条线停了,一小时损失五十辆车!生产部长都急了,让您赶紧过去看看!”

    喷涂车间在一号厂房的最西头,是全封闭的,有空调,恒温恒湿。走进去,一股浓重的油漆味扑面而来,虽然戴着口罩,还是有点呛。生产线停了,传送带不动,几十个车架子挂在上面,像一排沉默的钢铁骨架。

    一群人围在一台喷涂机器人旁边,有中国人,也有德国人。生产部长老陈也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急得团团转。看见齐铁军进来,像看见了救星。

    “铁军,你可来了!快看看,这可怎么办!”老陈拉着齐铁军就往里走。

    喷涂机器人是德国杜尔公司的,六轴,能自动喷漆,均匀,效率高。但现在,它的喷枪耷拉着,像断了的手臂。一个德国工程师,叫汉斯,三十多岁,正蹲在地上,用内六角扳手拆卸喷枪。地上摊着工具,还有拆下来的零件。

    “汉斯,什么情况?”齐铁军用英语问。他的英语是自学的,带着东北口音,但能交流。

    汉斯抬起头,金发碧眼,脸上沾了点油污。“喷嘴堵了,我拆开清洗,结果发现喷嘴内壁有裂纹。这个喷嘴是特殊陶瓷材料,耐腐蚀,耐磨损。但现在裂了,必须换新的。”

    “库房没有备件?”

    “没有。这个喷嘴是易损件,但使用寿命应该在六个月以上。这批机器人是去年才安装的,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坏。库房只备了两个,上个月用了一个,现在这个是最后一个,没想到是坏的。”汉斯摇头,“我已经联系德国总部了,让他们紧急发货。但最快也要四周。”

    “四周?”老陈急了,“四周?这条线停四周?你知道一天损失多少产量吗?一百二十辆车!四周就是三千多辆车!订单还交不交了?经销商还不得把我们厂门堵了?”

    汉斯耸耸肩,表示无奈:“没办法。没有备件,机器开不了。强行开,喷漆不均匀,质量不合格,返工更麻烦。”

    齐铁军蹲下来,拿起那个坏掉的喷嘴。很小,大概拇指大小,陶瓷材质,乳白色,表面光滑。对着光看,能看到内壁有一条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这条裂纹,让高压喷漆时产生了紊流,导致喷漆不均匀。

    “这个喷嘴,国内有没有能替代的?”齐铁军问。

    汉斯摇头:“我问过了,没有。这是杜尔公司自己研发的特种陶瓷,配方保密。国内有做陶瓷喷嘴的,但材料不一样,耐腐蚀性和耐磨性达不到要求。而且,尺寸、接口、流量参数,都要完全匹配才行。替代,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齐铁军盯着那个小小的喷嘴。就这么个小东西,卡住了整条生产线。这就是工业,一个螺丝,一个垫片,一个喷嘴,看起来不起眼,但没有,就是不行。而且,是国外的,要等一个月。

    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枪坏了,没有备件,怎么办?自己想办法修,用现有的材料改。有时候,一个弹壳,一根铁丝,就能让枪重新响起来。现在,面对这台精密的德国机器人,还能用土办法吗?

    “汉斯,”齐铁军说,“把图纸给我看看。”

    “图纸?”汉斯愣了一下,“这是商业机密,不能外泄。”

    “我不看全部,就看喷嘴这部分。尺寸图,接口图,材料性能要求。”齐铁军坚持,“出了问题,总要解决。等一个月,等不起。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做。”

    “自己做?”汉斯笑了,带着德国人那种礼貌但轻蔑的笑,“齐,这是特种陶瓷,不是普通的陶土。配方是保密的,工艺也很复杂,要高温烧结,要精密加工。你们做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齐铁军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

    汉斯和齐铁军对视了几秒钟,收起了笑容。他看得出来,这个中国工程师是认真的。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图纸,是喷枪的装配图,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喷嘴的示意图,标了尺寸和公差,但没有材料配方,也没有工艺说明。

    “只有这个。”汉斯说,“更详细的,我没有权限给你。”

    齐铁军接过图纸,仔细看。喷嘴的形状不算复杂,圆柱形,一端是锥形的喷口,内径很小,只有零点三毫米。公差要求很高,内径公差正负零点零一毫米,表面粗糙度要达到Ra0.2。材料栏只写了“特种陶瓷,耐腐蚀,耐磨”。

    确实很难。但齐铁军不想就这么放弃。他看着那个坏掉的喷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特种陶瓷,国内哪家单位能做?他想起去年参加一个材料学会,认识了一个北京陶瓷研究所的工程师,姓王,好像就是研究特种陶瓷的。

    “汉斯,”齐铁军站起来,“这个坏掉的喷嘴,我能拿走吗?我找人看看,能不能仿制。”

    汉斯犹豫了一下:“原则上,不行。这是杜尔公司的财产。”

    “那就当是我借的。”齐铁军说,“出了问题,我负责。但如果成功了,生产线就能恢复,大家都好。”

    老陈也在一旁帮腔:“汉斯先生,您就通融一下。情况紧急,特殊处理。您放心,我们绝对保密,绝对不会泄露给你们竞争对手。”

    汉斯看了看齐铁军,又看了看老陈,最后看了看停着的生产线,叹了口气:“好吧。但你要写个借据,签字。而且,只能借三天。三天后,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还给我。”

    “行。”齐铁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本,撕下一页,写了个简单的借据,签上名,递给汉斯。

    汉斯接过借据,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然后,他把那个坏掉的喷嘴,用布包好,递给齐铁军:“祝你好运。但我提醒你,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谢谢。”齐铁军接过喷嘴,转身就走。

    老陈追上来:“铁军,你真要自己做?有把握吗?”

    “没把握。”齐铁军老实说,“但总得试试。总不能真等一个月。”

    “你要找谁做?”

    “北京陶瓷研究所,我认识个人,问问看。”

    “那得多久?”

    “我打个电话问问,如果他们有类似材料,我今晚就坐火车去北京。”

    “今晚就去?”老陈愣了一下,“那你这边的工作……”

    “让副主任老李先盯着。生产线的事要紧。”齐铁军说着,已经走出了喷涂车间。

    回到办公室,齐铁军先给北京陶瓷研究所打了个电话。运气不错,王工在。齐铁军简单说了情况,王工听了,说他们确实在做特种陶瓷的研究,有几种耐腐蚀耐磨的材料,但具体性能参数要看了实物才知道。他让齐铁军把喷嘴带过去,他帮忙分析分析。

    挂了电话,齐铁军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他想了想,给沈雪梅打了个电话。沈雪梅在厂医院,今天值班。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是沈雪梅的声音,温和,清晰:“你好,厂医院。”

    “雪梅,是我。”齐铁军说。

    “铁军?怎么了?你声音有点急。”

    “有点事,我得去趟北京,今晚的火车。可能要去两三天。”

    “北京?出什么事了?”

    “厂里设备坏了,缺个备件,德国那边要一个月。我想去北京找人看看,能不能自己做。”齐铁军简单解释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沈雪梅了解齐铁军,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而且,是为了厂里的事。

    “行,你去吧。路上小心。车票买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买。”

    “多带件衣服,北京比长春冷。我给你准备点吃的,你一会儿来医院拿。”

    “不用麻烦了,火车上有饭。”

    “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我给你烙几张饼,带点咸菜,路上吃。”沈雪梅不由分说,“你几点走?我去车站送你。”

    “别送了,你还要值班。我晚上十点的车,到车站买了票就走。”齐铁军说。

    “那……你自己小心。”沈雪梅的声音里有点担心,但没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暖了一下。沈雪梅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细,体贴。他们认识二十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后来一起上学,一起下乡,又一起回城进厂。感情像老酒,不烈,但醇厚。他知道她的好,她也知道他的倔。有些话,不用说,都懂。

    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那个用布包着的喷嘴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又带了几张图纸,一些资料。然后去找生产部长老陈请假,安排车间的工作。老陈很支持,说:“你放心去,车间我盯着。需要厂里开介绍信吗?”

    “开一个吧,万一要用。”

    开了介绍信,盖了章。齐铁军又去财务科借了点出差费。等一切都办妥,已经是下午了。他去食堂吃了口饭,然后回宿舍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个公文包。他出门向来简单。

    傍晚,他去了厂医院。沈雪梅在值班室,见他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烙饼,还热着。咸菜是早上刚拌的,少放了盐,你路上吃。还有几个煮鸡蛋,补补身子。”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齐铁军接过来,沉甸甸的,还温着。

    “谢谢。”他说。

    “谢什么。”沈雪梅看着他,眼睛里有关切,“路上小心,到了北京,找个地方住下,别省着。该花钱花钱,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齐铁军点头。

    “还有,”沈雪梅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那个胃,老毛病了,按时吃饭,别饿着。烙饼要是凉了,用热水泡泡再吃。”

    “嗯。”齐铁军心里一暖。他的胃是下乡时落下的病根,饿的,冷的,硬的,吃了就不舒服。沈雪梅一直记着,每次他出差,都给他准备软和的热食。

    “那我走了。”他说。

    “去吧。”沈雪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桌上,铝饭盒还放着,那是她中午打饭用的,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桌上,沥着水。

    齐铁军背着行李,走到厂门口,等通勤车。下班时间,车多人多。他看见施密特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出来,是厂里给他配的车。施密特看见他,停下车,摇下车窗。

    “齐,你要出门?”

    “去趟北京,找找喷嘴的替代方案。”齐铁军说。

    施密特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很难,但齐铁军愿意去尝试,他尊重这种精神。他从车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齐铁军:“这个,带上。路上吃。”

    是一盒巧克力,德国产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

    齐铁军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施密特说,“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成功。”

    “我会尽力。”

    车开走了。齐铁军看着手里的巧克力,铁盒子,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黑色的,用锡纸包着。他拿出一块,剥开,放进嘴里。苦,甜,香,混合在一起,是一种陌生的味道。他很少吃巧克力,觉得太甜,腻。但这块,苦味重,甜味淡,正好。

    通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厂区,驶向市区。窗外,长春的傍晚,华灯初上。这个城市,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老厂区还在,但合资厂已经崛起。德国人来了,带来了技术,带来了管理,也带来了巧克力。

    齐铁军嚼着巧克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想,这次去北京,能成功吗?他不知道。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就像当年造五轴机床,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但他们不也造出来了吗?虽然粗糙,虽然不稳定,但毕竟造出来了。

    工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改,一点一点地积累。今天解决一个喷嘴的问题,明天解决一个轴承的问题,后天解决一个控制系统的问题。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总有一天,能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握紧了公文包,里面那个小小的陶瓷喷嘴,此刻重若千钧。

    火车是晚上十点的,从长春到北京,要坐一夜。硬座车厢,人挤人,气味混杂。齐铁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公文包抱在怀里。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孩子,孩子哭闹,夫妻俩轮流哄。旁边是个老头,靠着窗打盹,鼾声如雷。

    齐铁军不觉得吵,他习惯了。以前出差,经常坐硬座,有时候连座位都没有,站一夜。现在有座位,已经不错了。他打开沈雪梅给的布包,里面是烙饼,还温着,用油纸包着,散发着面香。还有一小瓶咸菜,几个煮鸡蛋。他掰了块饼,就着咸菜吃。饼是发面的,松软,咸菜是萝卜干,脆生生的,好吃。

    吃了饼,胃里暖了。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睡不着。脑子里转着那个喷嘴的事。陶瓷,特种陶瓷,耐腐蚀,耐磨。北京陶瓷研究所,王工。希望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是黑夜,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齐铁军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北京,是去参加一个技术交流会。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多岁,对什么都好奇。北京真大,长安街真宽,天安门真宏伟。他在书店里买了一本《机械设计手册》,厚厚的,像砖头,背回来,看了好几年。

    后来,去北京的次数多了,出差,学习,开会。每次去,都能看到变化。高楼多了,车多了,人也多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种氛围,那种全国人民都往北京跑,觉得北京有希望,有机会的氛围。

    现在,他又要去北京了,为了一个陶瓷喷嘴。听起来有点可笑,但这就是现实。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卡住了现代化大生产。而这样的零件,在合资厂里,在进口设备上,有成千上万个。今天是一个喷嘴,明天可能是一个传感器,后天可能是一个芯片。如果每一个都要等国外发货,等一个月,两个月,那还怎么生产?还怎么发展?

    自力更生,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再难,也得做。齐铁军想,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吧。从无到有,从有到好。路还长,但得走。

    迷迷糊糊,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个陶瓷喷嘴,变得很大,像一扇门,他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机器,有高速旋转的主轴,有精密的导轨,有闪着光的显示屏。他走进去,想看清楚,但门关上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火车快到北京了。车厢里开始骚动,人们收拾行李,准备下车。齐铁军也收拾好东西,把没吃完的饼和咸菜包好,放进布包。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

    北京站,永远是那么多人。出站口挤得水泄不通,扛着大包小包的,抱孩子的,喊人的,乱成一团。齐铁军挤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北京的空气,和长春不一样,更干燥,灰尘更多。

    他坐公交车,去北京陶瓷研究所。在车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确实,变化很大。到处都在建楼,脚手架林立,吊车伸着长臂。街上跑的车也多了,除了公交车、自行车,还有不少小轿车,夏利,拉达,桑塔纳。人们穿的衣服也鲜亮了,不再是清一色的蓝灰。

    北京陶瓷研究所在海淀区,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楼,灰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齐铁军走进去,门卫盘问了几句,看了介绍信,让他登记,然后指给他王工的办公室在二楼。

    二楼走廊很暗,墙上是绿色的墙裙,下半截已经斑驳。办公室的门开着,齐铁军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

    齐铁军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书、图纸、还有各种陶瓷样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王工,我是齐铁军,长春一汽-大众的,昨天给您打过电话。”齐铁军说。

    “哦,齐工!你好你好!”王工站起来,热情地握手,“路上辛苦了!坐,坐!”

    齐铁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王工给他倒了杯水,是白开水,用玻璃杯装着,杯壁上还有茶垢。

    “您说的那个喷嘴,带来了吗?”王工问。

    “带来了。”齐铁军打开公文包,小心地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喷嘴,递给王工。

    王工接过来,打开布,拿起那个小小的陶瓷喷嘴,对着光看,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看裂纹。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放大镜,说:“确实是特种陶瓷,氧化锆增韧氧化铝,ZTA陶瓷。这种材料硬度高,耐磨,耐腐蚀,化学稳定性好。但烧结工艺很关键,温度控制不好,就容易产生裂纹。”

    “您能看出是哪里生产的吗?”齐铁军问。

    “看工艺,像是德国陶瓷技术公司的产品。他们做这种精密陶瓷很有一套,配方保密,工艺也保密。”王工说,“国内有几家厂也在做类似的陶瓷,但性能上还有差距。特别是这种小尺寸、高精度的喷嘴,国内能做,但合格率不高,成本也高。”

    “那……如果我们想仿制,有可能吗?”齐铁军问,心里有点紧张。

    王工没马上回答,他拿起喷嘴,又仔细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内壁,感受光滑度。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上面记着一些数据和公式。

    “从技术角度讲,有可能。”王工说,“ZTA陶瓷的配方,我们大概知道。氧化铝为主,加氧化锆增韧,再加一些其他添加剂。具体的配比,需要试验。烧结工艺,我们也做过类似的研究,有经验。加工方面,内孔零点三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一毫米,表面粗糙度Ra0.2,这个精度,用内圆磨能实现,但要有高精度的磨床。”

    “高精度的磨床,我们有。”齐铁军说,“一汽有瑞士进口的精密磨床,应该能用。”

    “那就好。”王工点头,“关键是配方和烧结。我们要先做材料,然后做样品,测试性能。耐磨性,耐腐蚀性,要测试。如果性能达标,才能加工。”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不好说。”王工很谨慎,“材料这东西,有不确定性。可能一次成功,也可能失败很多次。而且,就算做出来了,性能也达标了,但使用寿命怎么样,需要长时间测试。原装的能用六个月,我们仿制的,能用三个月,还是一个月?这个不好说。”

    齐铁军沉默。两周,比等德国发货快。但使用寿命不确定,这是个风险。万一用一个月就坏了,还得换,生产线还得停。

    “王工,”齐铁军说,“我们等不起。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几十万。这样,您先帮我们做一批样品,十个,二十个,都可以。我们先装上用,同时测试。如果性能接近,哪怕使用寿命短一点,我们也能接受。总比停产一个月强。”

    王工想了想,说:“行。我尽力。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而且,费用不低。这种小批量试制,成本很高。一个喷嘴,估计要五千块。”

    五千块。齐铁军心里算了一下,原装的从德国买,一个大概要三百美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两千五百块人民币。仿制的要五千,贵了一倍。但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如果能成功,以后就不用依赖进口了。

    “行,五千就五千。”齐铁军拍板,“您先做十个样品,五万块,我们厂出。您给我个账号,我回去就申请汇款。”

    “好。”王工也爽快,“你把图纸给我,我安排人做。另外,这个坏掉的喷嘴,要留在这里,我们要做成分分析。”

    “没问题。”齐铁军把图纸递过去,又补充了一句,“王工,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能不能派个人过来,跟着学学?材料,工艺,我们都想了解一下。以后万一再出问题,我们自己也能有个数。”

    王工看了齐铁军一眼,笑了:“齐工,你这是要偷师啊。”

    “不是偷师,是学习。”齐铁军也笑了,“咱们国家的工业,要发展,不能总靠买,得自己会做。您说是吧?”

    “是,是这个理。”王工点头,“行,你们派个人来,我让人带他。不过,得签保密协议,有些工艺细节,不能外传。”

    “应该的。”

    谈妥了,齐铁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还不知道结果,但至少有希望了。他留下联系方式,又和王工聊了一会儿陶瓷材料的发展,国内外的差距。王工是专家,讲得深入浅出,齐铁军听得入神。原来,一个小小的陶瓷喷嘴,背后有这么深的学问。材料科学,是工业的基础。没有好材料,再好的设计也是空中楼阁。

    从陶瓷研究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齐铁军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吃了碗炸酱面。然后,他去买了回长春的火车票,晚上十点的,还是硬座。买完票,还有半天时间,他想了想,去了王府井书店。

    书店很大,人很多。他直接上二楼,科技图书区。在机械类的书架前,他慢慢看。有很多新书,数控技术,CAD/CAM,机电一体化,都是他感兴趣但不太懂的。他挑了几本,又去看材料类的书。陶瓷材料,复合材料,高分子材料。他拿起一本《工程陶瓷》,翻了翻,里面有很多图表,数据,看不懂,但他还是买了。又买了一本《材料科学基础》,厚厚的,像砖头。

    付了钱,把书装进布包,布包更沉了。他背着布包,走出书店。王府井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是毛阿敏的《思念》,悠扬的旋律在空气里飘。

    齐铁军站在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两旁的高楼,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这个国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而他们这些搞工业的人,就是这变化的基石。基石不牢,地动山摇。所以,再难,也得把基石打牢。

    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向火车站走去。布包里,有新买的书,有没吃完的饼,还有一个坏掉的陶瓷喷嘴。这些东西,看似不相干,但在他心里,它们连在一起,连成一条路,一条艰难但必须走的路。

    火车在夜色中驶离北京,驶向东北。齐铁军靠在座位上,怀里抱着公文包,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想,回厂后怎么安排。派谁去北京学习?车间里的小张不错,年轻,肯学,脑子活。但他是生产骨干,抽走了,生产线会不会受影响?老陈能同意吗?

    还有,五万块钱的试制费,怎么申请?合资厂,花钱要层层审批,中方德方都要签字。德方能同意吗?他们会觉得这是浪费钱,不如等德国发货。但等一个月,损失更大。这个账,得算给他们听。

    还有,如果样品做出来了,性能测试怎么做?要设计测试方案,要搭建测试台架,要收集数据。这些,都要提前准备。

    一件一件,千头万绪。但齐铁军不怕。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解决一个,又来一个。但每解决一个,就往前进一步。

    火车咣当着,摇晃着,像摇篮。齐铁军渐渐睡着了。这次,他没做梦,睡得很沉。

    四、长春的等待

    回到长春,是第二天早上。齐铁军没回家,直接去了厂里。他先到办公室,放下东西,就去车间。生产线还在转,但喷涂车间那条线还停着,像一道伤疤。工人们看见他,都围上来。

    “齐主任,怎么样了?北京那边有办法吗?”

    “齐工,这要停到什么时候啊?这个月的奖金又泡汤了。”

    “齐主任,德国那边有消息吗?备件什么时候到?”

    七嘴八舌,都是焦虑。生产线停了,工人的收入受影响,计件工资,没活干,就没钱。合资厂的工资高,但也是多劳多得。现在线停了,大家只能拿基本工资,心里急。

    齐铁军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北京那边有希望,陶瓷研究所在帮我们做样品。大概两周能出来。德国那边的备件,我也催了,让他们尽快。大家别急,生产线不会停太久。这几天,正好做做培训,做做设备保养。老李,你安排一下,把该保养的设备都保养一遍,该培训的培训。别闲着。”

    车间副主任老李点头:“行,我安排。”

    安抚了工人,齐铁军去找生产部长老陈,汇报北京之行的情况。老陈听了,眉头紧锁:“五万块?十个样品?一个五千?这么贵?”

    “是贵,但比停产强。”齐铁军说,“停产一天,损失至少三十万。两周就是四百多万。五万块,换来生产线恢复,值。”

    “理是这个理。”老陈在办公室里踱步,“但德方能同意吗?施密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脑筋,凡事都要按规矩来。这五万块,不在预算里,要特批,得中方德方老总都签字。德国老总那边,他能同意?”

    “我去找施密特说。”齐铁军说。

    “行,你去说。不过,铁军,我得提醒你,这事儿,成不成,都别抱太大希望。德国人,有时候轴得很。”老陈拍了拍齐铁军的肩膀。

    齐铁军知道老陈的意思。合资厂,中外双方,文化不同,思维不同,摩擦不断。德方注重规则,注重流程,注重质量。中方注重效率,注重变通,注重成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角度不同。但要合作,就得互相理解,互相妥协。

    他去找施密特。施密特在质量部的办公室,正对着一堆检测报告发愁。看见齐铁军,他抬起头:“齐,你回来了。北京之行怎么样?”

    齐铁军把情况说了,重点说了北京陶瓷研究所的能力,说了样品试制的计划,也说了费用。施密特听完,沉默了很久。

    “齐,我理解你的想法。”施密特缓缓地说,“但这件事,有风险。第一,样品能不能做出来,性能能不能达标,不确定。第二,就算做出来了,使用寿命如何,不确定。第三,如果用了不合格的备件,导致喷涂质量下降,整车质量受影响,责任谁来负?”

    “风险确实有。”齐铁军承认,“但等德国发货,也有风险。停产四周,订单延误,客户投诉,经销商索赔,这些损失,谁来承担?而且,如果我们这次自己能解决问题,以后类似的情况,我们就有经验了,就不会再被卡脖子。从长远看,这是值得的。”

    “你说得对。”施密特点头,“但质量是底线。如果样品达不到原装件的性能标准,我不同意使用。”

    “性能标准,我们可以测试。”齐铁军说,“我建议,样品做出来后,我们做对比测试。耐磨性,耐腐蚀性,喷漆均匀性,都测。如果各项指标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们就用。如果达不到,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百分之九十?”施密特想了想,“可以。但测试要严格,要按德国标准来。”

    “可以。”

    “还有,”施密特说,“你们派去学习的人,要签保密协议。杜尔公司的技术,虽然只是一个喷嘴,但也涉及商业机密。我们不能侵权。”

    “已经说好了,签保密协议。”

    施密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齐,我欣赏你的精神。在德国,我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有时候,等待不是最好的选择,自己动手,才是出路。但我要提醒你,工业是一门科学,不是艺术。科学需要严谨,需要数据,需要验证。我们不能凭热情做事,要凭数据做事。”

    “我明白。”齐铁军认真地说。

    “好吧。”施密特终于点头,“我同意。费用方面,我可以帮忙向德方老总解释。但最终决定,要中德双方老总一起做。你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说明情况,分析利弊,附上测试方案。”

    “我会准备。”

    从施密特办公室出来,齐铁军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施密特虽然刻板,但讲理。只要数据说话,他是能接受的。

    接下来几天,齐铁军忙得脚不沾地。写报告,做测试方案,安排人去北京学习,组织车间培训,保养设备。每天忙到深夜,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沈雪梅来过两次,送了点吃的,见他忙,也没多留,放下东西就走。

    第十天,北京那边来电话了。王工的声音很兴奋:“齐工,样品做出来了!第一批,十个,刚出烧结炉。初步检测,性能不错!密度、硬度、耐磨性,都接近原装件!我们正在做精加工,加工完就可以寄给你们测试!”

    齐铁军握着电话,手有点抖:“太好了!王工,太感谢了!”

    “别谢我,是大家的功劳。”王工说,“不过,齐工,有件事得跟你说。材料成本比预期的高,一个样品,要六千块。十个,就是六万。你看……”

    六千。齐铁军心里一沉,但很快说:“六千就六千,只要性能达标,值。王工,您尽快寄过来,我们这边等着测试。”

    “行,我马上安排寄,航空快件,明天就能到。”

    挂了电话,齐铁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希望了,真的有希望了。他起身,去车间告诉工人们这个好消息。工人们听了,都欢呼起来。虽然还没经过测试,但至少,有盼头了。

    第二天下午,样品到了。一个小木箱,里面用泡沫塑料包着十个陶瓷喷嘴,乳白色,光滑细腻。齐铁军小心翼翼地把喷嘴拿出来,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施密特也来了,拿着放大镜,仔细看。

    “外观不错。”施密特说,“尺寸呢?测量了吗?”

    “马上测。”齐铁军让质检员拿来千分尺,三坐标测量机。一个一个地测,内径,外径,长度,锥度。数据出来,都在公差范围内,有的甚至比原装件还好一点。

    “好,开始性能测试。”施密特说。

    他们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测试台,模拟喷漆环境。把喷嘴装到测试枪上,连接高压泵,喷水(暂时用自来水代替油漆),测试流量,雾化效果,均匀性。然后,用耐磨测试机测试耐磨性,用腐蚀液测试耐腐蚀性。每一项测试,都记录数据,和原装件对比。

    测试进行了三天。三天里,齐铁军几乎没离开车间,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会儿,饿了就啃个馒头。沈雪梅来看过他一次,给他带了换洗衣服,还有热汤。他没时间多说话,匆匆喝了几口汤,又回车间了。

    第三天晚上,所有测试数据都出来了。齐铁军和施密特一起看报告。耐磨性,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五。耐腐蚀性,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八。喷漆均匀性,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二。综合性能,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可以用了。”施密特放下报告,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齐,祝贺你。你们做到了。”

    齐铁军也笑了,笑得有些疲惫,但很释然:“是大家做到了。北京陶瓷研究所的同志们,车间的工人们,还有你,施密特先生,没有你的支持,我们也做不成。”

    “这是团队的努力。”施密特点头,“现在,我们可以恢复生产了。”

    当天晚上,喷涂车间的生产线重新启动。新的陶瓷喷嘴装上去,测试,喷漆,效果良好。生产线又运转起来,车架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喷枪来回摆动,均匀地喷上底漆。工人们各就各位,忙碌起来。车间里又充满了机器的轰鸣声,和油漆的味道。

    齐铁军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一辆辆喷好底漆的车架流向下一个工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个小小的喷嘴,花了六万块钱,耽误了十天时间,但最终,他们自己解决了。这不仅仅是恢复生产的问题,这是一种证明,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高精度的东西,证明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铁军,抽一根,解解乏。”

    齐铁军接过,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不容易啊。”老陈感慨,“六万块,值了。不仅解决了问题,还给厂里长了脸。德方老总知道了,直竖大拇指,说中国人,厉害。”

    “不是我们厉害,是大家厉害。”齐铁军说,“北京陶瓷研究所的同志们,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把样品做出来。咱们车间的工人们,加班加点,保养设备,培训学习,没一句怨言。还有施密特,他虽然刻板,但讲理。没有大家的支持,光靠我一个人,啥也干不成。”

    “是啊,团结就是力量。”老陈拍了拍齐铁军的肩膀,“不过,铁军,这事儿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咱们合资厂,设备是德国的,技术是德国的,但备件不能总是依赖德国。这次是喷嘴,下次可能是别的。咱们得有自己的备件体系,有自己的技术储备。”

    “对。”齐铁军点头,“我已经安排小张在北京学习了,等他回来,咱们在车间里建个小实验室,专门研究备件的国产化。先从简单的开始,密封圈,轴承,齿轮,一点一点来。总有一天,大部分备件,咱们自己能做。”

    “好!这个想法好!”老陈高兴地说,“我去跟厂领导汇报,争取点经费。咱们合资厂,不能总是当组装厂,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正说着,施密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齐,陈,这是这次事件的总结报告,我写好了。包括问题描述,解决过程,测试数据,还有建议。我建议,把这次事件作为一个案例,在全厂推广。让所有部门都知道,遇到问题,不要总是等,要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才能进步。”

    齐铁军接过报告,翻看了一下,写得详细,严谨,是德国人的风格。他点头:“好,我同意。下周的生产例会,我们可以分享一下。”

    “另外,”施密特又说,“我已经向德国总部汇报了这件事。总部很重视,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案例。他们决定,派一个技术小组来中国,和北京陶瓷研究所合作,共同开发新一代的陶瓷喷嘴。如果成功,可以在德国本土工厂使用。”

    齐铁军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后是喜悦。这不仅仅是一次备件国产化,这有可能促成中德双方的技术合作。如果成功,中国的陶瓷材料技术,也能走向世界。

    “太好了!”齐铁军握住施密特的手,“感谢总部的支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夜幕降临,车间里灯火通明,生产线有条不紊地运转。齐铁军走出车间,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远处,一汽老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那是老解放卡车的生产线,还在生产。这边,合资厂的新厂房,安静而高效。

    新和旧,在这里交汇。德国技术,中国制造。严谨与变通,规则与灵活。冲突,摩擦,融合,进步。这就是合资企业的路,也是中国工业的路。

    齐铁军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一小步,但方向是对的。

    他想起沈雪梅,想起她温的汤,烙的饼。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路上小心,按时吃饭。”是啊,路还长,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路远。

    他转身,向宿舍走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更多的难关要过。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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