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绿渐渐变得有些灰黄。陆文婷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笔记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从深圳开往北京的这趟特快列车,要跑三十多个小时,她已经坐了十个小时,但精神还很好。
笔记本上是她在深圳会议上记的要点,还有那些德文资料的翻译笔记。但翻过几页,后面的内容变了,不再是会议记录,而是草图、公式、和一些零散的想法。
“高速主轴系统:目标转速rp。关键技术:轴承(角接触球轴承?液体静压轴承?磁悬浮轴承?)、冷却(油冷?气冷?油气混合?)、动平衡(G0.4级?)、热变形补偿(温度传感器+算法?)……”
“精密伺服驱动:定位精度0.001。滚珠丝杠(精度等级C1?)、直线导轨(精度等级P级?)、伺服电机(响应频率?)、编码器(分辨率?)、控制系统(西门子840D?自主开发?)……”
“机床结构:高刚性、高阻尼、低热变形。材料:灰铸铁(HT300?)、树脂混凝土?、花岗岩?结构:龙门式?卧式?立柱移动?……”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机床轮廓,线条有些凌乱,但结构清晰。她画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然后用橡皮擦掉某处,重新画过。旁边的旅客好奇地看了一眼,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摇摇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
陆文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深圳的那几天,白天开会、考察,晚上回到酒店,她就在台灯下研究那些德文资料,画这些草图。那些从德国、日本专家那里听来的、看来的技术,像一颗颗种子,在她脑子里发芽、生长,慢慢长成她自己的构想。
但她也清楚,构想和现实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她画出来的机床,只是纸上谈兵。要变成真正的设备,需要材料、工艺、控制、测量……一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撑。而国内在这些方面,基础还很薄弱。
比如主轴轴承。转的高速主轴,用传统的角接触球轴承,极限转速大概在转左右,再高,发热、磨损就会很严重。液体静压轴承倒是能达到更高的转速,而且精度高、寿命长,但结构复杂,对油的清洁度要求极高,维护麻烦。磁悬浮轴承,那更是前沿技术,国内几乎没人做。
又比如控制系统。西门子840D是现在最先进的数控系统,但那是德国人的,一套要几十万马克,而且核心软件不开放。自主开发?谈何容易。硬件还好说,CPU、内存、接口卡,可以买。但软件,特别是运动控制算法、插补算法、工艺优化算法,这些是核心技术,德国人、日本人不会给。
她想起在深圳,那个日本三菱的代表展示的视频。高速旋转的主轴,精准的刀具路径,自动化的生产线。很美,很震撼,但也很遥远。就像隔着玻璃看一件艺术品,看得见,摸不着。
但摸不着,也得想办法。陆文婷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不走,永远没路。”是啊,不走,永远没路。走,哪怕慢,哪怕难,也是在前进。
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照片是在深圳一家台资企业拍的,那台台湾产的数控滚齿机。她陪着赵红英去看设备,顺便拍了几张细节照片。控制柜、传动系统、润滑装置、冷却系统……从各个角度拍,留作资料。
手写笔记是她和那个台湾工程师聊天的记录。那个工程师姓林,四十多岁,很健谈。陆文婷用她流利的英语(对方也会一些英语)和他交流,问了很多技术细节。丝杠的精度等级,导轨的材质,伺服电机的品牌,控制系统的稳定性,故障率,维护成本……林工程师很惊讶,这个看起来文静静的女工程师,问的问题这么专业,这么细致。他也很坦诚,说了不少实话:台湾的设备,模仿日本的多,自主创新的少;关键部件,比如丝杠、轴承、控制系统,还是依赖进口;精度和稳定性,比日本德国有差距,但价格便宜,性价比高。
陆文婷把这些都记下来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差距在哪里,才知道该往哪里追。
她又从信封里拿出另一样东西,是几张复印纸,上面印着德文。这是汉斯博士在会议结束后私下给她的,是关于汽车发动机缸体加工的一些技术资料,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很有参考价值。特别是关于缸孔珩磨工艺的部分,讲得很详细。珩磨头的结构,磨条的材料,切削液的选择,工艺参数的优化……这些,对国内正在起步的汽车发动机生产,很有用。
陆文婷打算回到北京后,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写个技术报告,发给她认识的一些汽车厂的技术人员。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没意思,分享出去,才能共同进步。当然,涉及商业机密的部分,她会注意分寸。
火车咣当着,摇晃着。陆文婷收起照片和资料,重新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近期工作重点:
整理深圳会议资料,撰写技术报告,分发相关单位。(一周内完成)
研究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撰写预研报告,向所里申请立项。(一个月内完成)
跟踪北京陶瓷研究所与一汽-大众的合作进展,了解陶瓷喷嘴国产化情况。(保持联系)
与赵红英保持联系,了解台湾数控滚齿机使用情况,为经济型数控车床项目积累经验。
……”
她顿了顿,写下第五点:“5.调研国内汽车发动机关键零部件制造技术现状,特别是缸体、曲轴、凸轮轴的加工工艺和设备。为可能的汽车装备国产化项目做准备。”
写完,她看着这几点,心里有了清晰的计划。回北京后,又有得忙了。但忙,是好事。忙,说明有活干,有价值。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盒饭盒饭,五块钱一份”。陆文婷要了一份,米饭,白菜炒肉片,寡淡,但能填饱肚子。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工厂。暮色中,那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烟,灯火次第亮起。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像她一样,在为这个国家的工业,默默努力着。
她想起齐铁军。不知道他在长春怎么样了。那个陶瓷喷嘴的问题,解决了吗?他总是不说自己的难处,但陆文婷能想象,合资厂里,中德双方的磨合,技术上的难题,管理上的矛盾,不会少。齐铁军那种性格,认死理,不服输,在那种环境里,恐怕没少碰壁。
但正是这种性格,让他能坚持下来,能做成事。陆文婷欣赏他这一点。他们是一类人,对技术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对这个国家的工业,有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常见面,不常联系,但心里知道,对方在同样的路上走着。
她吃完盒饭,把饭盒收好。拿出水杯,喝了口水。水是上车前灌的,已经凉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技术问题,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是几个年轻人,大概是大学生,在打扑克,声音很大。陆文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看了看表,晚上九点。还有十几个小时才到北京。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就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继续写写画画。这一次,她画的不是机床,而是一个发动机的简图。四缸,直列,凸轮轴顶置,气门数十六……是她根据记忆画的桑塔纳发动机。旁边标注着一些数据:排量1.8L,压缩比8.5,功率66kW……
她看着这个简图,脑子里想着在深圳看到的那些日本、德国的发动机制造技术。缸体铸造,德国采用高压铸造,砂型是冷芯盒,尺寸精度高,表面光洁。国内还是低压铸造,甚至重力铸造,尺寸波动大,废品率高。缸孔加工,德国用高速加工中心,一次装夹,完成粗镗、半精镗、精镗、珩磨,精度达到微米级。国内大多还是组合机床,多道工序,多次装夹,精度差,效率低。装配线,德国是全自动,机器人拧紧螺栓,自动测量间隙,数据实时上传。国内还以手工为主,凭老师傅的感觉。
差距是全方位的。但陆文婷不觉得沮丧,反而觉得有目标。知道差在哪里,才知道该补哪里。而且,国内也在进步。一汽-大众的合资厂,引进了德国的生产线,虽然核心设备是进口的,但至少有了样板,可以学。上海大众也在引进。有了样板,再消化吸收,再创新,就有希望。
她又在笔记本上写:“汽车发动机关键制造技术攻关方向:1.高压铸造技术(模具、材料、工艺);2.高速精密加工技术(机床、刀具、工艺);3.自动装配与检测技术(机器人、传感器、数据系统);4.关键零部件国产化(活塞、连杆、曲轴、凸轮轴、缸套等)。”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这些方向,每一个都需要大量的投入,需要时间,需要人才。不是她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研究所能完成的。需要整个行业的努力,需要国家的支持。
但总要有人先想,先做。陆文婷合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昏暗的灯光。车厢里,打牌的声音小了些,有人开始打鼾。夜晚的列车,载着一车人的梦,向着北方奔驰。
她的梦,是让中国的工业,真正站起来。这个梦很大,很难。但再难,也得做。因为这是父亲的梦,是齐铁军的梦,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工程师的梦。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清晨六点,长春的天刚亮。齐铁军已经站在了一汽-大众总装车间的门口。他手里拿着个铝饭盒,里面是沈雪梅早上塞给他的两个包子,还温着。他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香。
车间里,生产线已经开动了。夜班和白班正在交接,工人们在班长的带领下开早会,强调安全,布置任务。一切都井然有序。经过上次陶瓷喷嘴事件,车间的管理似乎更规范了一些。德国人那种严谨的作风,在慢慢地渗透进来。工人们虽然还是觉得别扭,但开始习惯,开始接受。
齐铁军沿着生产线走,看。夜班的生产记录挂在每个工位的看板上,产量、质量、设备状态,一目了然。这是施密特坚持要搞的,刚开始很多人抱怨,说增加了工作量。但实行了几个月,效果出来了。哪里有问题,一目了然,追责也清楚。质量确实有提高。
走到喷涂车间,那条因为喷嘴而停产的线,现在运转正常。新的国产陶瓷喷嘴已经用了快一个月,表现稳定。齐铁军站在喷房外面,透过玻璃看。机械臂挥舞,均匀地喷着底漆。漆雾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彩虹。那个小小的陶瓷喷嘴,安静地工作着,看不出和原装的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有些感慨。六万块钱,十个样品,解决了大问题。更重要的是,给了大家信心。原来,我们也能做出这么精密的东西。原来,依赖进口,不是唯一的路。
“齐,早。”身后传来声音,是施密特。他手里拿着个纸杯,里面是咖啡,冒着热气。
“早,施密特先生。”齐铁军转身。
“在看喷涂线?”施密特走过来,也看着里面,“喷嘴运行得很好。北京陶瓷研究所的技术,不错。”
“是,多亏了他们。”齐铁军说,“小张在北京学习,传回消息说,德方总部的技术小组已经到了,正在和他们合作开发新一代的喷嘴。进展很顺利。”
“我知道。”施密特点头,“总部很重视这次合作。如果成功,中国的陶瓷材料,可以进入我们的全球采购体系。这是双赢。”
双赢。这个词,齐铁军喜欢。合资,不应该是单方面的技术输入,更应该是合作,是互相学习,是共同进步。德方有技术,中方有市场,有人才,有潜力。结合起来,才能做大事。
“齐,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施密特喝了口咖啡,说。
“您说。”
“关于发动机装配线。”施密特说,“现在的装配线,是德国进口的,自动化程度很高。但有些工位,还是以手工为主,比如活塞连杆的装配,气门间隙的调整。这些工位,对工人的技能要求高,而且质量稳定性不够好。总部希望我们进行技术改造,提高自动化程度。”
“技术改造?”齐铁军心里一动,“预算是多少?”
“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两百万马克。包括机器人,自动拧紧机,在线测量设备,还有控制系统。”施密特说,“这笔钱,需要中德双方共同承担。中方占百分之六十,就是一百二十万马克。德方占百分之四十,八十万马克。”
一百二十万马克,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五百万人民币。这不是小数目。合资厂的利润,要分成,要再投资,现金流并不宽裕。一下子拿出五百万,恐怕不容易。
“技术改造的方案有了吗?”齐铁军问。
“有初步方案。”施密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齐铁军,“这是总部技术部门做的方案。主要是增加四个机器人工位,替换现在的手工工位。另外,增加在线测量系统,实时监控装配质量。预计改造后,装配线的节拍可以从现在的两分钟一台,缩短到一分半。质量一致性也会提高。”
齐铁军接过方案,快速浏览。方案很详细,有设备清单,有布局图,有投资回报分析。按照分析,改造后,每年可以节省人工成本约五十万人民币,质量损失减少约三十万,增加产量带来的收益约一百万。总计一百八十万。投资五百万,回收期大概两年零八个月。从财务角度看,是划算的。
但问题不只在财务。齐铁军想到更深一层。改造用的是德国设备,德国技术。那么,核心技术还是掌握在德方手里。中方只是出钱,用设备,但学不到真正的东西。一旦设备出了问题,还是要依赖德方。就像之前的陶瓷喷嘴一样。
“施密特先生,”齐铁军合上方案,看着施密特,“方案很好。但我有个想法。”
“请说。”
“这次改造,能不能有一部分,由我们中方自己来完成?”齐铁军说,“比如,机器人的集成,控制系统的编程,在线测量系统的安装调试。我们可以和国内的科研单位合作,比如北京机床研究所,哈尔滨工业大学。他们有这样的能力。这样,一方面可以降低成本,另一方面,我们也能学到技术,培养自己的人。”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着咖啡。他在思考。齐铁军的提议,很大胆。让中方参与核心技术环节,这在以往的合资厂里,很少见。德方通常更倾向于用自己的人,自己的技术,以保证质量,控制风险。
“齐,我理解你的想法。”施密特缓缓地说,“但技术是有风险的。如果中方参与的部分出了问题,影响整条生产线的运行,责任谁来负?而且,中国的科研单位,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不是怀疑,但需要验证。”
“可以验证。”齐铁军说,“我们可以先做一个试点。选一个相对简单的工位,比如活塞连杆的自动拧紧工位。由中方的技术团队,在德方的指导下,完成机器人的选型、集成、编程、调试。如果成功了,再推广到其他工位。如果失败了,损失也有限。至于能力,北京机床研究所在机器人应用方面有研究,哈尔滨工业大学在自动控制方面很强。我可以联系他们,请他们来现场考察,出方案。”
施密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齐铁军,这个中国工程师的眼神很坚定,很认真。他能感觉到,齐铁军不是一时兴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齐铁军的提议,从长远看,对合资厂有好处。如果中方能掌握更多技术,合资厂的自主性会更强,对德方的依赖会减少,合作会更平等。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施密特说,“但原则上,我支持你的想法。试点是个好主意。这样,你先联系你说的科研单位,请他们来做初步的方案和报价。我这边准备报告,向总部申请。如果总部同意,我们可以启动试点项目。”
“好!”齐铁军心里一喜。施密特能支持,事情就成了一半。他伸出手,“谢谢您的支持,施密特先生。”
“不客气。”施密特和他握手,“齐,我们是合作伙伴。合作,就是要互相支持,共同进步。”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然后分开。齐铁军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陆文婷的单位打电话。他知道陆文婷在深圳开会,可能还没回来,但还是想试试。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陆文婷的同事,说陆工出差还没回来,可能明天到。
齐铁军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他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学院的王教授。王教授是他的老朋友,以前在红旗机械厂时就认识,在自动化方面很有造诣。电话通了,是王教授本人。
“王教授,我是齐铁军,一汽-大众的。”
“铁军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样,在合资厂还适应吗?”
寒暄了几句,齐铁军把技术改造和试点项目的想法说了。王教授很感兴趣,说这是好事,校企合作,产学研结合。他答应亲自带团队来长春考察,出方案,而且表示,收费可以优惠,主要是想积累工程经验。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更有底了。有哈工大的技术支撑,试点项目成功的把握就大了。他又给北京机床研究所打了个电话,找机器人研究室的主任。对方也很感兴趣,答应派人来。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齐铁军这才觉得饿。早上那两个包子,早就消化完了。他拿起铝饭盒,去食堂。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几口,沈雪梅端着饭盒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忙完了?”沈雪梅问,声音温和。
“嗯,刚打完几个电话。”齐铁军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
“上午有个会,刚结束。”沈雪梅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米饭,炒青菜,还有几片肉。很清淡,但营养均衡。“你早上就吃两个包子,饿了吧?多吃点。”她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了几片给齐铁军。
齐铁军没推辞,他知道推辞没用。沈雪梅总是这样,默默地关心他。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味道不错。“雪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厂里可能要搞技术改造,我想让中方的技术人员多参与,学点真东西。但这事有风险,万一搞砸了,责任不小。”齐铁军说,“我在想,是不是太急了?”
沈雪梅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慢说:“你觉得该做吗?”
“该做。”齐铁军毫不犹豫,“总依赖别人,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有自己的技术,自己的人。”
“那就做。”沈雪梅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做事哪有没风险的。只要觉得对,就去做。出了问题,一起扛。”
一起扛。这三个字,让齐铁军心里一暖。他看着沈雪梅,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人,脸上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坚定。这么多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总是支持,从不拖后腿。有她在背后,他觉得踏实。
“谢谢。”他说。
“谢什么。”沈雪梅低头吃饭,“对了,你胃不好,少吃辣的,凉的。食堂今天有小米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她起身去盛粥。齐铁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知道沈雪梅对他的心意,他也知道自己的心。但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责任,放不下。
沈雪梅端着粥回来,放在他面前。“趁热喝。”
齐铁军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稠,香。热气扑在脸上,很舒服。食堂里很吵,但这一刻,他觉得安静。
江南的梅雨,下得没完没了。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潮湿闷热,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混着雨水,滴在烧红的铁水上,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但车间里的气氛,却是火热的。那台从深圳买回来的台湾数控滚齿机,终于安装调试完毕,今天正式试生产。
机床摆在车间最里面,用黄色的警示线围着。浅绿色的机身,擦得锃亮,控制柜上的显示屏亮着,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全是英文。几个年轻工人围在旁边,好奇地看,想摸又不敢摸。老师傅们站在稍远的地方,抽着烟,眼神复杂,有好奇,有不屑,也有隐隐的担忧。
赵红英站在机床前,身边是台湾来的林工程师,还有厂里派去深圳学习的小陈。小陈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是厂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脑子活,肯学。在深圳培训了一周,基本的操作和编程已经掌握了。
“赵厂长,可以开始了。”林工程师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说。
赵红英点点头,对小陈说:“小陈,你上。按培训时学的来,别紧张。”
小陈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柜前。他先开机,等系统启动。然后,拿起一个齿轮毛坯,装到主轴上,用卡盘夹紧。又从刀架上选了一把滚刀,装上去。这些动作,他做得有些慢,但还算稳。
然后,他开始编程。数控机床和普通机床最大的不同,就是要编程。把加工的步骤、参数,用代码写出来,机床按程序自动运行。小陈在深圳学的是最基本的G代码,他拿出笔记本,对照着上面记的程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床冷却风扇的声音,和小陈敲击键盘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老师傅们皱着眉头,他们习惯了摇手柄,看刻度,听声音。现在看着小陈在那里敲键盘,觉得玄乎,不踏实。
程序输完了。小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他按了启动键。
机床发出一声低鸣,主轴开始旋转,滚刀慢慢靠近工件。接触,切削。银白色的铁屑卷曲着飞出来,被冷却液冲走。机床运行得很平稳,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赵红英紧紧盯着。她能看出来,这台机床的刚性很好,切削时几乎没有振动。滚刀的质量也不错,切削出来的铁屑很规整。冷却液喷得很均匀,工件和刀具的温度控制得很好。
几分钟后,一个齿轮加工完了。小陈停机,卸下工件。齿轮还是温的,齿面上有均匀的刀痕,闪着金属的光泽。
“拿卡尺来!”赵红英说。
早有工人递上卡尺,百分表。赵红英亲自测量。外径,合格。齿厚,合格。公法线长度,合格。她又把齿轮拿到隔壁的检测室,用齿轮检测仪测齿形误差,齿向误差。数据出来,精度等级达到7级,比合同要求的6级还高一点。
“好!”赵红英一拍桌子,脸上露出笑容,“精度达标!效率呢?加工一个齿轮要多久?”
“从装夹到卸活,总共八分钟。”小陈说,“这是第一个,程序还不熟。熟练了,应该能缩短到六分钟。”
“六分钟……”赵红英心里快速计算。用老式的滚齿机,加工一个同样的齿轮,要十五分钟,而且精度只能勉强到8级。新机床的效率提高了一倍多,精度还更高。这意味着,同样的时间,产量能翻一番。而且,质量更稳定,废品率会更低。
“林工程师,辛苦了!”赵红英转身和林工程师握手,“机床很好,我们很满意。”
“赵厂长满意就好。”林工程师也笑了,“后续的培训和服务,我们会跟上。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一定。”
送走林工程师,赵红英回到车间。工人们还围在机床旁边,议论纷纷。老师傅老陈走过来,他是车间里技术最好的滚齿工,干了一辈子。
“红英,这机器……真这么神?”老陈问,语气里还有点怀疑。
“老陈叔,您看这齿轮。”赵红英把刚加工好的齿轮递给他,“您摸摸这齿面,多光。量量这尺寸,多准。用咱们的老机器,您能做出这样的活吗?”
老陈接过齿轮,摸了摸齿面,又用游标卡尺量了量,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机器做出来的活,确实好。精度高,一致性好。他用手摇滚齿机,也能做出7级精度的齿轮,但那得靠经验,靠感觉,而且不能保证每个都一样。这机器,只要程序对了,每个都一样。
“机器是好。”老陈叹了口气,“可咱们这些老家伙,会不会……用不上了?”
赵红英听出了老陈话里的失落。是啊,新机器来了,效率高,精度高,对操作工的要求也高了。要懂编程,懂英语,懂计算机。像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但没上过学,认字都不多,更别说编程了。他们会不会被淘汰?
“老陈叔,您想多了。”赵红英认真地说,“机器再好,也是人用的。编程是重要,但工艺参数怎么定,刀具怎么选,出了问题怎么判断,这些,还得靠经验,靠手艺。您这样的老师傅,是咱们厂的宝。新机器来了,不是要替代您,是要让您如虎添翼。您带着小陈他们,把您的经验教给他们,他们把新机器用熟。这样,咱们厂才能既保住手艺,又跟上时代。”
老陈看着赵红英,眼神复杂。他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年,看着赵红英从一个小姑娘,成长为厂长。他知道赵红英不容易,也知道她为厂子好。她说的话,在理。
“红英,我懂了。”老陈点点头,“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学。不就是编程嘛,让小陈教我,我慢慢学。别的不说,工艺参数,刀具选用,我还能把把关。”
“这就对了!”赵红英高兴地说,“老陈叔,您带个头。咱们厂,老师傅带新徒弟,传统手艺和新技术结合,这样才能长久。”
安抚了老陈,赵红英又把小陈叫到办公室。小陈还沉浸在试车成功的兴奋中,脸红红的。
“小陈,干得不错。”赵红英表扬道,“但这才刚开始。机床是买回来了,能不能用好,关键在你。我给你几个任务。”
“厂长您说!”
“第一,把操作手册,编程手册,全部翻译成中文,做成简易教材,培训其他工人。特别是常用的G代码,M代码,要背熟。”
“是!”
“第二,制定机床的操作规程,保养规程。每天、每周、每月要检查哪些项目,加什么油,换什么滤芯,都写清楚。这台机床是咱们的宝贝,要爱护好。”
“明白!”
“第三,研究一下,除了拖拉机齿轮,这台机床还能加工什么。比如,汽车齿轮,摩托车齿轮,农机上的其他齿轮。咱们不能只盯着拖拉机厂一家,要多找门路。”
“好,我研究!”
“另外,”赵红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小陈,“这是我上次去深圳,认识的一个北京工程师给我的。是关于数控技术的资料,有些是基础的,有些是进阶的。你有空看看,不懂的记下来,有机会我帮你问。”
小陈接过笔记本,翻了一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复印的。他如获至宝:“谢谢厂长!我一定好好学!”
“去吧,好好干。厂子的未来,靠你们年轻人了。”
小陈抱着笔记本,兴冲冲地走了。赵红英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买这台数控滚齿机,花了二十二万,几乎是厂子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压力很大。但今天试车成功,她觉得值了。
有了这台机器,厂子的加工能力上了一个台阶。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能保质保量完成。而且,有了这个基础,可以尝试接一些更高要求的订单。比如,县里那家摩托车厂,听说他们需要变速箱齿轮,精度要求高,一直从外地买。如果自己能做,又是一条路子。
还有,陆文婷说的那个经济型数控车床项目,年底可能出样机。如果能用上,厂子的机加工能力就更全面了。从铸造,到粗加工,到精加工,一条龙。这样,在市场竞争中,才有底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但赵红英心里,是晴朗的。她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那台崭新的数控滚齿机。在昏暗的车间里,它身上的浅绿色油漆,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株新苗,在雨水中茁壮成长。
这个厂子,就像这台机器,虽然老,虽然旧,但只要肯投入,肯改变,就能焕发新生。而这一切,靠的是人,是像老陈那样的老师傅,是像小陈那样的年轻人,是像她这样的……不甘心的人。
她想起王支书那天在村委会说的话:“红英,你是村里选出来的厂长,村里支持你,但你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她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要让这个厂子活下去,活得好,让村里的乡亲们有活干,有钱赚。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赵红英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摩托车厂的号码。
“喂,李厂长吗?我是向阳农机厂赵红英。听说你们需要变速箱齿轮?我们厂新上了数控滚齿机,精度能达到7级。您看,能不能拿个样品给我们试试?……”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赵红英认真听着,脸上露出笑容。又有一个机会,来了。
四、北京,深夜的灯光
陆文婷回到北京,是晚上十点。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回到单位宿舍,已经十一点多了。宿舍是筒子楼的一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满满当当。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烧水。在火车上两天,没好好洗漱,身上都是汗味。等水开的工夫,她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资料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深圳会议的资料,放一摞。德文技术资料,放一摞。自己的笔记和草图,放一摞。
水开了,她简单擦了把脸,泡了杯茶。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她开始整理思路。
离开北京一周,积压的事情肯定不少。所里的工作,同事的询问,还有齐铁军可能打来的电话(她猜他一定会打)。但今晚,她不想处理这些。她想先把在深圳的收获,特别是关于五轴联动机床的构想,整理出来。
她拿出那本画满草图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些凌乱的线条,此刻在她眼里,渐渐清晰起来。她拿出一张新的绘图纸,用丁字尺和铅笔,开始正式画图。
这次,她画得很认真。先画机床的总体布局图。龙门式结构,X、Y、Z三个直线轴,加上A、C两个旋转轴,构成五轴联动。主轴箱在横梁上,可以沿Y轴移动。工作台在底座上,可以沿X轴移动,还可以绕A轴和C轴旋转。这样,刀具可以从任意角度接近工件,适合加工复杂的曲面。
画完总体布局,又画传动系统图。主轴采用电主轴,直接驱动,转速高,响应快。直线轴采用滚珠丝杠+直线导轨,伺服电机驱动,精度高。旋转轴采用力矩电机直接驱动,取消齿轮传动,减少间隙,提高精度。
然后是冷却系统图。主轴冷却采用油冷,循环油经过主轴内部,带走热量。导轨和丝杠采用油气润滑,定时定量喷油,减少摩擦,防止生锈。
还有控制系统图。硬件采用工控机+运动控制卡的结构。软件自己开发,包括人机界面、代码解释器、运动控制算法、工艺数据库……
她画得很投入,忘了时间。茶凉了,她没注意。窗外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这个城市的夜晚,大部分人都睡了,但还有一些窗口亮着灯,像星星。那些亮灯的窗口里,可能也有像她一样的人,在为了某个目标,默默努力。
画完最后一张图,她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图纸铺了满满一桌,虽然还很粗糙,但框架出来了。这是她梦想中的五轴联动机床,精度高,速度快,功能强。当然,离变成现实,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把图纸小心地收好,放在抽屉里。然后,她拿出信纸,开始写信。是写给机械部科技司的,关于申请五轴联动机床预研项目的建议书。她写得很认真,从国家需求、技术现状、研究目标、技术路线、预期成果、经费预算,到研究团队、时间安排,都写得很详细。
她写道:“五轴联动机床是航空、航天、汽车、模具等行业的关键装备,长期依赖进口,受制于人。为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提升我国高端装备制造能力,建议立即启动五轴联动机床的自主研发工作。本项目拟用三年时间,完成原理样机的研制,突破高速主轴、精密伺服、多轴联动控制等关键技术,为后续产业化奠定基础……”
她写得很投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机床,在车间里运转,加工出精密的叶片,复杂的模具。那是中国的机床,用中国的技术,中国的人,造出来的。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北京的清晨,空气清冷。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想起在火车上做的计划。今天,她要开始一件一件地落实。整理深圳会议资料,写报告。联系齐铁军,了解合资厂的情况。联系赵红英,了解数控滚齿机的使用情况。还有,继续研究那些德文资料,特别是关于汽车发动机制造的。
事情很多,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兴奋,一种期待。因为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国家的工业,添砖加瓦。砖虽然小,但一块一块垒起来,就能筑成大厦。
她洗漱,换衣服,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办公室。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中国的工业,就在这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