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东北长春,空气里已有了凛冽的意味。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全亮,第一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的院子里,几盏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沈雪梅推着那辆用了八年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进车棚,车把手上挂着的铝制饭盒随着她的脚步叮当作响。这饭盒是齐铁军当年在部队时用的,后来送给了她,如今盒身已被磕碰出无数细小的凹痕,但依然锃亮。盒盖上用红漆描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迹已有些斑驳。
“沈主任,这么早?”看门的老张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
“张师傅早。今天市卫生局可能要来检查,得提前准备准备。”沈雪梅停好车,从帆布包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有办公室的,有治疗室的,有仓库的,还有几把是她帮着几位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保管的家门钥匙。
“您这康复科,可是咱们厂医院的招牌了。”老张头笑道,“上周我老伴从您那儿做完理疗,腿脚利索多了,昨儿个还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能帮上忙就好。”沈雪梅笑了笑,提着饭盒往住院部大楼走去。
康复科在三楼,占了半层楼。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两间堆满杂物的库房。是沈雪梅带着几个年轻护士,一锹一镐清理出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地从总务科要了些旧桌椅,从报废的医疗器械里淘换出还能用的零件,拼拼凑凑,才有了现在这个有模有样的康复中心。
三十张病床几乎全满,大多是中风后遗症、骨折术后、工伤康复的病人。晨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淡绿色的墙裙上,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落在那些正在做晨间活动的病人身上。
“沈大夫早。”靠窗的病床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地往身上套毛衣。他是冲压车间的老工人,三个月前工作时被掉落的模具砸伤了脊柱,下肢瘫痪。刚送来时,整天躺着不动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老李,今天气色不错。”沈雪梅走过去,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毛衣领子,“昨儿个晚饭吃了多少?”
“一碗粥,半个馒头。”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比之前有生气多了,“护士小张非让我再吃个鸡蛋,我没要,噎得慌。”
“鸡蛋有营养,得吃。今天午饭我让食堂给你蒸个鸡蛋羹,好消化。”沈雪梅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哪个病人该复查了,哪个病人该调整治疗方案了,哪个病人家属该来谈话了。
“沈大夫,我……”老李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我这样,还能回车间吗?”老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雪梅很熟悉的光——那是希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沈雪梅没有马上回答。她拉过床边的方凳坐下,仔细看了看老李的病历,又检查了他腿部的肌肉状况,才开口:“老李,咱不着急。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能不能回车间,得看恢复情况,也得看厂里的安排。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努力,生活自理肯定没问题。将来就是不能回冲压车间,厂里还有别的岗位,保管室、传达室,总能有个去处。”
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些。
“好了,别多想。一会儿治疗师来了,好好做训练。我昨天看见你能自己摇轮椅去厕所了,进步很大。”沈雪梅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走出病房时,她听见老李在身后小声说:“谢谢您,沈大夫。”
走廊里,几个能走动的病人正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活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扶着墙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沈雪梅走过去,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王阿姨,慢点,不着急。来,跟着我的步子,一、二、一、二……”
这就是她的工作,日复一日,琐碎,平凡,但沈雪梅知道,每一个细微的进步,对那些病人和他们的家庭来说,都意味着天大的事。
“沈主任,周院长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护士小张从治疗室探出头来。
“好,我马上去。”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虚掩着。沈雪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院长的声音:“进来。”
周院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伏在办公桌上写什么。见是沈雪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雪梅来了,坐。”
沈雪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去年一个康复出院的病人送的,红底黄字写着“医者仁心”。
“市卫生局的检查,推迟到下周了。”周院长开门见山,“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沈雪梅心里一紧,面上还保持着平静:“您说。”
“咱们康复科,办得不错,病人认可,厂领导也表扬。但问题是——”周院长顿了顿,“不赚钱,还得往里贴钱。”
沈雪梅没接话。她知道周院长说的是事实。康复科的治疗收费很低,很多项目甚至是免费的,而设备维护、耗材购置、人员工资,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要运转,就得有钱。
“昨天厂里开会,管后勤的副厂长说了,今年各科室要自负盈亏,不能再吃大锅饭。”周院长的声音有些疲惫,“咱们医院虽然是职工医院,但厂里效益你也知道,今年不比往年。所以……”
“所以要把康复科撤了?”沈雪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那倒不至于。”周院长摇头,“但可能要缩减规模,减掉一半床位,人员也要精简。我争取了一下,床位可以保留二十张,但治疗师恐怕只能留两个。”
沈雪梅的心沉了下去。康复科现在有三个专职治疗师,加上她和两个护士,才勉强能维持运转。如果只剩两个治疗师,很多治疗就做不了了,病人的恢复进度会大受影响。
“周院长,您知道那些病人,如果中断治疗,很可能就前功尽弃了。老李,脊柱损伤那个,现在刚能自己摇轮椅。三病房的刘大姐,脑梗后遗症,左手才刚有知觉。还有……”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院长打断她,叹了口气,“雪梅,我不是不支持你。但现实就是这样,没钱,啥也干不成。厂里能给医院拨的款,今年要减百分之二十。各科室都在想办法开源节流,你们康复科,实在是……”
“我明白。”沈雪梅深吸一口气,“院长,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市一院康复科,是不是要换新设备了?”沈雪梅问。
周院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同学在市一院,她昨天打电话说的。说他们进了一批新的理疗设备,旧的准备处理。”沈雪梅往前倾了倾身子,“院长,咱们能不能把他们淘汰的设备买过来?虽然是旧的,但总比没有强。我看了他们的设备清单,有两台中频治疗仪,一台超声治疗仪,还有一套牵引床,都是咱们能用得上的。”
“人家能卖给咱们?”
“能。我同学说了,她们主任也发愁这些旧设备怎么处理。卖给废品站吧,可惜。留着吧,占地方。如果能卖给咱们,也算是物尽其用,还能收回点成本。”
周院长沉吟片刻:“多少钱?”
“全套,打包价,两千一。但可以分期付款,先付一半,剩下的半年内付清。”
“一千块……”周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医院账上,现在连五百都拿不出来。”
“钱的事,我想办法。”沈雪梅说,“咱们可以发动职工捐款,我可以去厂工会申请困难补助,还可以找病人家属募捐。那些病人,咱们治好了他们的病,他们肯定愿意帮忙。一千块,东拼西凑,总能凑出来。”
周院长看着沈雪梅,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雪梅,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沈雪梅摇摇头。
“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这股不认命的劲儿。”周院长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当年你要办康复科,所有人都说办不成,没设备,没人才,没病人。你不声不响,硬是从仓库里扒拉出那些破铜烂铁,修修补补,攒出个康复科。三年了,救了这么多人,没出过一次事故,没接过一次投诉。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都是院长您支持。”
“别说这些虚的。”周院长摆摆手,“这样,设备的事,你去谈。谈成了,我给你批条子。钱的事,我去找厂领导磨,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点来。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今年厂里是真困难。”
“我明白。谢谢院长。”沈雪梅站起来,鞠了一躬。
“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们康复科。”
走出院长办公室,沈雪梅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千块,在1995年,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百。这一千块,得上哪儿去凑?
但不管怎样,有希望了。有了那些设备,康复科就能维持下去,那些病人就能继续治疗。这就够了。
她回到三楼,走廊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治疗室里的收音机,正在放京剧《红灯记》。几个病人在治疗师的指导下,跟着音乐做操,动作笨拙,但认真。
沈雪梅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焦躁渐渐平息下来。她想起齐铁军常说的一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是啊,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主任,三床的病人有点发烧,您去看看?”护士小张跑过来。
“好,我这就去。”
同一时间,两千公里外的深圳,阳光正好。
陆文婷坐在深圳市政府科技局走廊的长椅上,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深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帆布鞋。帆布包放在腿上,很沉,里面装着项目计划书、技术方案、预算表,还有那台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
相机是父亲在苏联留学时买的,跟了他三十年,拍过无数张照片——列宁格勒的冬宫,莫斯科大学的主楼,第聂伯河上的大桥,还有那些巨大的工厂,轰鸣的机床,钢铁的洪流。父亲临终前,把相机交给她,说:“文婷,咱们国家,工业要强,装备要强,就得有人去搞,去闯。这台相机,你拿着,把咱们自己造的机器拍下来,拍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爸看看。”
陆文婷抱着帆布包,手指摩挲着相机的皮革外壳。三年了,她带着这台相机,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机床厂,研究所,拍了上千张照片。有锈迹斑斑的老设备,有刚刚安装的新机器,有工人们满是油污的脸,有技术员们专注的眼神。但最多的,还是那些正在研发、正在试验、正在攻关的新装备。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机床工业的皇冠,是精密制造的灵魂。航空航天、汽车制造、模具加工,都离不开它。但国内做不了,只能从德国、日本进口,一台就要几百万美元,还得看人家脸色,随时可能被卡脖子。
陆文婷不信这个邪。她在机床研究所干了十二年,参与了不下十个项目,从普通车床到数控铣床,从三轴到四轴,一步步走过来。她相信,中国人能搞出原子弹,能搞出卫星,就一定能搞出五轴机床。
但搞科研,光有信心不够,还得有钱。
她已经来了科技局三次,这是第四次。前三次,连处长的面都没见上,只见了个科员,收了材料,说等消息,然后就没消息了。这次,她下了决心,不见到分管高新技术处的刘处长,不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西装革履的,有夹克衫的,有拿文件夹匆匆走过的,有在门口抽烟聊天的。每个人都忙,每个人都急,这就是深圳,这就是特区,快节奏,高效率,但也冷酷,现实。
“陆工,您还等着呢?”一个年轻科员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有些惊讶。
“是,我等等刘处长。”陆文婷站起来,礼貌地点头。
“刘处长今天开会,不一定回来。要不您明天再来?”
“没关系,我等着。万一他回来了呢?”
年轻科员挠挠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那您等着吧。对了,楼下有开水间,您要是渴了,可以去打点水。”
“谢谢。”陆文婷坐下,继续等。
她并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委屈。搞科研的,哪个没碰过壁,没吃过闭门羹?父亲当年在苏联,为了学一个热处理工艺,在人家工厂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感动了那个老技师,才把手艺教给他。比起父亲,她这算什么?
只是时间不等人。项目组那边,十几个技术人员还在等着,设备要买,材料要订,工资要发。研究所的经费只够撑到年底,如果拿不到市里的科技三项经费,项目就得停,团队就得散,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她不能让它白费。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走出来,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陆文婷认出那是高新处的陈副处长,之前见过一面。
“陈处长。”她迎上去。
陈副处长愣了一下,认出她来:“你是……机床研究所的陆工?”
“是,我是陆文婷。我想见见刘处长,汇报一下我们的五轴机床项目。”
“刘处长去市里开会了,今天不回来。”陈副处长看了眼手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是副处长,能定的我给你定,定不了的,我向刘处长汇报。”
陆文婷从帆布包里拿出材料,双手递过去:“陈处长,这是我们重新修改过的项目计划书。我们考虑过了,五百万的经费确实太多,我们调整了方案,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要五十万,用现有的三轴机床改造,加上两个旋转轴,做一个简化版的五轴样机。只要样机做出来,证明技术路线可行,我们再申请后续经费。”
陈副处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皱:“五十万……陆工,不瞒你说,科技局今年的三项经费,总共就两千万。全市那么多企业,那么多研究所,那么多项目,都在盯着这点钱。你们这个项目,技术上有没有把握?别钱投进去了,水花都看不见一个。”
“我们有把握。”陆文婷的声音很坚定,“我在机床研究所干了十二年,参与了七个数控机床项目,从设计到装配到调试,全流程都跟过。我们团队有经验,有技术积累。而且,我们不是闭门造车,我们和哈工大、北航、清华都有合作,还计划从德国引进退休专家做顾问。只要资金到位,我有信心一年内做出样机。”
陈副处长沉默了片刻,说:“陆工,你的精神我很佩服。但这种事,不是光有精神就行的。这样吧,材料我先收下,我看看,合适的时候向刘处长汇报。你还是先回去吧,有了消息,我通知你。”
又是这套说辞。陆文婷心里一沉,但她没有放弃:“陈处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深圳特区,是改革开放的试验田,是窗口。特区的使命,不就是敢闯敢试,敢为天下先吗?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闯都不敢闯,那还叫什么特区?”
陈副处长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五轴机床,是制造业的皇冠,是工业现代化的标志。德国、日本为什么强大?因为他们有先进的装备制造业。我们为什么落后?因为我们没有。现在国家提出要发展高端装备,要振兴制造业,深圳作为特区,不应该带头吗?”
“你说得对,但是……”
“没有但是。”陆文婷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有风险,可能失败,可能钱打了水漂。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当年特区刚成立的时候,不也是一片荒滩吗?如果不试,能有今天的深圳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
陈副处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文婷以为他又要敷衍过去,他才开口:“陆工,你……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不渴。”陆文婷站着不动,“陈处长,您就给句痛快话,行,还是不行。如果不行,我再去别处想办法。如果行,需要什么手续,什么材料,我马上准备。”
陈副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时间短些。他看了眼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眼陆文婷,这个穿着旧夹克、背着帆布包、眼神倔强的女人,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来深圳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这样,背着一个破包,到处跑项目,到处碰壁,但就是不服输。
“这样吧,”陈副处长说,“你把材料给我,我拿进去,好好看看。刘处长明天回来,我明天一早就向他汇报。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你看行吗?”
陆文婷看着他的眼睛,确定这次不是敷衍,是真的会看,会汇报。她点点头,把材料递过去:“谢谢陈处长。这是我的电话,旅馆的电话,我住在罗湖宾馆,308房间。我等您的消息。”
“好,好。”陈副处长接过材料,又看了看陆文婷,说,“陆工,你……你也别太着急,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谢谢。”
陈副处长拿着材料走了。陆文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走回长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铝制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在旅馆灌的,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铁锈味。
但她的心是热的。
有希望了。虽然只是一线希望,但总比没有强。陈副处长答应看材料,答应汇报,这就是进步。在深圳,在这个什么都讲效率、讲利益的地方,还有人愿意听你讲理想,讲情怀,讲国家需要,这就是希望。
她收起水壶,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这是她的习惯,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对方什么反应,有什么承诺,都记下来。一方面是为了备忘,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自我鼓励——看,今天又推进了一小步。
写完记录,她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她决定去华强北转转,看看那些电子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元器件,新的技术,也许能给项目带来灵感。
走出市政府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深圳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很匆忙,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陆文婷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城市。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霓虹灯牌,一切都那么新,那么亮,那么充满活力。这就是特区,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而她,一个搞机床的,一个搞重工业的,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
但她知道,没有那些笨重的机床,那些轰鸣的工厂,那些沾满油污的工人,这些高楼大厦就建不起来,这些玻璃幕墙就装不上去,这些霓虹灯就不会亮。重工业是骨骼,是肌肉,是支撑起这个繁华世界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傍晚六点,蛇口工业区,南海酒店的咖啡厅里,赵红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海面上渐渐亮起的灯火。
她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动。她不习惯喝咖啡,太苦,但这里是深圳,是特区,是外商云集的地方,谈生意要在咖啡厅,要喝咖啡,要显得“洋气”,要和国际接轨。所以她来了,点了咖啡,但一口没喝。
她在等一个香港来的投资商,姓林,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做化工原料进出口的,据说身家上亿。赵红英是通过一个做外贸的朋友认识的,朋友说,林总对内地市场很感兴趣,尤其是新兴的塑料制品行业,想找项目投资。
赵红英的华源塑料制品厂,做了十年,从村办小作坊做到现在员工四百多人、年产值两千万的规模,不容易。但到了这个规模,就遇到了瓶颈——设备老旧,技术落后,产品档次上不去,只能做低端的日用塑料制品,利润越来越薄。想升级,想转型,想做高附加值的工程塑料、特种塑料,就得投钱,投大钱。
但钱从哪儿来?银行贷款,难。厂子效益虽然还可以,但固定资产不多,抵押物不够,银行不放心。民间借贷,利息太高,风险太大。想来想去,只有引进外资这一条路。
所以,她来了。
“赵总,久等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红英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套装、挽着发髻、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这就是林总,林婉仪。
“林总,您好。”赵红英站起来,伸出手。
“坐,坐,别客气。”林婉仪在对面坐下,示意秘书也坐,“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深圳这交通,越来越堵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赵红英坐下,对服务员说,“给林总来杯咖啡,再给我来杯茶,龙井。”
“赵总不喝咖啡?”林婉仪微笑。
“喝不惯,还是茶顺口。”赵红英也笑。
咖啡和茶上来了。林婉仪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动作优雅。赵红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很烫,但很舒服,是熟悉的味道。
“赵总的厂子,我了解过,很不错。”林婉仪开口,直奔主题,“乡镇企业能做到这个规模,不容易。赵总一个女人,能把厂子管得这么好,更不容易。”
“林总过奖了。我们就是小打小闹,比不了您这样的大生意。”
“话不能这么说。内地市场大,机会多,尤其是现在改革开放,政策好,正是发展的大好时机。”林婉仪放下勺子,看着赵红英,“赵总,您那个生物降解塑料的项目,我很感兴趣。环保是趋势,未来的方向。但我想知道,技术上,您有把握吗?”
赵红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林总,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是和清华大学化工系合作的。清华的刘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他带队研发。技术上,我们有信心。”
林婉仪接过文件,翻了翻,递给身后的秘书:“小王,你看看。”
年轻秘书接过文件,仔细看起来。
“但是,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钱。”林婉仪继续说,“我听说,你们这个项目,一期投资就要五百万?还是人民币?”
“是。主要是设备投入,还有厂房改造,原材料采购。”赵红英说,“我们算过,如果项目顺利,三年内可以收回投资,五年内可以实现盈利。”
“投资回报率呢?”
“初步测算,在百分之二十以上。”
林婉仪点点头,不置可否。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赵红英的心悬了起来。她知道,谈判的关键时刻到了。
“赵总,”林婉仪放下杯子,看着赵红英,眼神锐利,“五百万,我可以投。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要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赵红英的心一沉。控股,就意味着她失去了对厂子的控制权,意味着她辛辛苦苦创办的企业,要改姓林了。
“第二,”林婉仪继续说,“厂子的管理,要由我派的人来负责。你可以继续当厂长,但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
赵红英沉默了。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缠绵悱恻,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林总,”良久,赵红英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控股权,能不能再商量?我占百分之五十一,您占百分之四十九,您看行吗?管理权,我们可以成立董事会,您派人参与管理,但日常经营,还是我来负责。毕竟,这个厂子我做了十年,从几个人做到几百人,我最了解。”
林婉仪摇头,微笑,但笑里没有温度:“赵总,我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我投钱,就要对钱负责。控股,是保证我的投资安全的最基本条件。至于管理,您的能力我认可,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仪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置疑,“赵总,您要明白,现在是您需要钱,不是我需要项目。想找投资的厂子,深圳有得是,东莞有得是,珠三角有得是。我选择您,是因为我看好您这个人,看好您这个团队。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赵红英不说话了。她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但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指。她放下茶杯,用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像是在思考,但其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控股,管理权,这两条,她都不能接受。但如果不接受,五百万的投资就没了,项目就黄了,厂子的升级转型就泡汤了。她可以继续做低端产品,勉强维持,但看着市场被那些上了新设备、做了新产品的厂子一点点蚕食,看着订单越来越少,利润越来越薄,最后关门大吉?
她不甘心。
“林总,”她抬起头,看着林婉仪,“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林婉仪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诚,“赵总,我很欣赏您。您是做实事的,不像有些人,只会夸夸其谈。这样,您好好考虑,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无论您怎么决定,我都尊重。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谢谢林总理解。”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林婉仪起身,和赵红英握手,“期待您的好消息。”
“我送送您。”
“不用,留步。”
林婉仪带着秘书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赵红英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是渔船的灯火,还是远处岛屿的灯光,分不清。但很亮,很密,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办厂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她站在村头那间租来的破厂房前,看着里面那台二手注塑机,轰隆轰隆地响,心里充满了希望。那时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经验,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几个跟着她干的乡亲。
十年过去了,她有了厂房,有了设备,有了工人,有了市场,有了今天的一切。但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又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是坚持控股权,但可能失去发展机会?还是放弃控股权,换来厂子的未来?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她接起来,是女儿的声音:“妈,您怎么还没回来?爸爸把饭都做好了,就等您了。”
“妈还在外面谈事,你们先吃,别等了。”
“不,我们等您。妈,您快点回来,我想您了。”
“好,妈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赵红英的眼睛有些湿。女儿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聪明,懂事,但她也知道,妈妈忙,经常不在家。丈夫是中学老师,工作也忙,但总是尽量照顾家里,照顾女儿。她亏欠他们太多。
但厂子呢?厂子里那四百多号人,四百多个家庭,等着她发工资,等着她找订单,等着她带他们过上好日子。她亏欠他们吗?也亏欠。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红英,咱们农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容易。你有了厂子,带着乡亲们干,是好事。但记住,钱要赚,但不能光为了赚钱。要让跟着你干的人,日子越过越好,这才对得起良心。”
良心。什么是良心?是守住控股权,守住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哪怕它慢慢衰落?还是让出控股权,让厂子活下来,发展下去,让工人们有饭吃,有活干?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不管多难,她都得走下去。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味,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理了理,走向停车场。
车是厂里的,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开了五年了,但保养得不错,打火,挂挡,起步,稳稳地驶上马路。
她要去厂里看看。不管多晚,每天睡觉前,她都要去厂里转一圈,看看车间,看看仓库,看看那些机器,那些设备,那些她一手建起来的一切。那是她的根,她的命。
车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生长,像一株疯狂的植物,向着天空,向着未来,拼命地伸展枝叶。
而她,赵红英,一个乡镇企业的女厂长,也是这疯狂生长的一部分。也许渺小,也许微不足道,但她存在,她努力,她挣扎,她想要在这个大时代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这就够了。
夜深了。
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康复科的灯还亮着。沈雪梅在办公室里,伏案写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募捐倡议书。她要发动职工,发动病人,发动一切能发动的人,为康复科,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筹一千块钱。
深圳,罗湖宾馆308房间,台灯下,陆文婷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是五轴机床的结构图,是旋转轴的设计方案,是一个又一个公式,一个又一个数据。她知道,希望很渺茫,但她不能放弃。她要一遍遍地修改方案,一遍遍地完善设计,直到它完美,直到它能打动那些掌握资金的人。
蛇口,华源塑料制品厂的办公室里,赵红英站在窗前,看着车间里亮着的灯。夜班工人还在工作,机器的轰鸣声透过窗户传进来,低沉,有力,像是这个工厂的心跳。她在想,三天后,她该怎么答复林总。她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一条既能保住控股权,又能拿到投资的路。她在想,父亲如果在,会怎么做。
三个女人,三个地方,三盏灯,三个梦想。
她们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们的命运会因为一个男人,一个项目,一个时代,而交织在一起。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的努力,她们的坚持,她们的挣扎,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什么。
但她们知道,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她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时代,这就是她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