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深秋的深圳,空气中已有了些许凉意,但阳光依然炽烈。南海酒店三楼的会议室内,一场拉锯式的谈判已持续了四个小时。
赵红英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龙井。茶汤微苦,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因长时间说话而干涩的喉咙稍有缓解。长桌对面,三位来自新加坡丰裕投资公司的代表同样面露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总,我们理解您对控股权的坚持。”主谈判代表陈先生——一位四十出头、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毕业的精明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但作为投资者,我们需要对五百万美元的资金安全负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我们风控的底线。”
赵红英放下茶杯,陶瓷碰撞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她看了眼坐在身旁的财务总监老杨——这位从国营厂提前退休的老会计,此刻额头已渗出汗珠,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字。
陈先生,赵红英的语调平缓而坚定,那独特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山东乡音:您知道吗?咱们华源塑料制品厂可是从零开始啊!想当年,它还只是个仅有八间小平房的小作坊式村办企业呢,但如今已发展成为一家年产量高达三千吨、拥有四百名员工且年销售额达两千万元的大型企业啦!我们能有如此成就,可绝非依靠什么雄厚的资金哦,而是凭借……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右手,并将手掌张得大大的,紧接着又慢慢地合拢成一个紧握的拳头。
就是靠这双勤劳的手呀!更确切地说,是靠着那些与我并肩作战整整十三年之久的三百多位资深老员工们的双手!正是因为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奋斗,才让我们这家工厂在毫无国家财政支持的艰难困境中顽强生长起来。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一点一滴积累财富,逐渐奠定起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呐!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之中。此时此刻,唯有窗外传来阵阵海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声响,以及不远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集装箱货轮正徐徐开进蛇口港口时所发出的那阵雄浑而悠远的汽笛声。
新加坡团队的副手,一位姓李的女律师打破了沉默:“赵总,我们非常尊重您和您的团队。正因如此,我们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投资。但商业有商业的规则。五百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折合人民币四千二百多万。这笔钱,足以在蛇口新建两个同等规模的工厂。”
“李律师说得对。”陈先生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些,“我们知道华源的价值不仅在于厂房设备,更在于团队、技术和市场渠道。所以,我们给出的估值是六千万人民币,而不是简单的净资产估值。这已经体现了我们对无形资产的认可。”
老杨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赵总,他们给的估值……确实比我们预期的高。如果按这个算,我们出净资产和商誉,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也不算……”
赵红英抬手制止了他。她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谈判从上午十点开始,除去午餐时间,已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那是长期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毛病。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赵红英站起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十五分钟。陈先生,不介意我们借用一下隔壁的小会议室吧?”
陈先生很快恢复职业性的微笑:“当然,请便。”
小会议室里,赵红英关上门,转身面对自己的五人团队:财务老杨,生产副厂长王建国,技术科长小周,销售经理林秀琴,还有她的丈夫兼办公室主任孙建军。
“都说说吧,怎么想?”赵红英靠在门板上,双臂环抱。
老杨先开口,语气急促:“红英,四千二百万现金啊!有了这笔钱,我们马上能上马那条德国进口的BOPP薄膜生产线,还能把厂房扩建一倍。现在国内塑料包装市场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以上,机会不等人!”
“可是控股权没了。”王建国——这位跟了赵红英十二年的老部下眉头紧锁,“杨叔,您想想,要是他们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以后公司谁说了算?他们要是不懂生产,瞎指挥怎么办?”
林秀琴捋了捋齐耳短发,她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八岁,但跑市场是一把好手:“赵总,我最近跑了上海、广州的几个大客户,他们都在问我们能不能做更高级的食品级包装膜。现在娃哈哈、康师傅这些大厂,对包装材料的要求越来越高。如果我们没有新设备,订单迟早被浙江、江苏那些上了新生产线的厂子抢走。”
技术科长小周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条德国生产线我看过资料,确实先进。生产速度比我们现有的设备快三倍,成品率能提高五个百分点,而且能做多层共挤膜,这是我们目前完全做不了的高端产品。”
十五分钟,她只有十五分钟。
“建国,”她睁开眼,“如果我们不接受投资,靠自己利润滚动,要多长时间能攒出买新生产线的钱?”
王建国仔细地计算着:“按照目前每年三百多万元的利润来估算,如果扣除掉必需的各项开支以及需要留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资金之后,至少也需要整整四年时间才能够实现目标啊!并且这里面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呢——那就是一定要确保整个市场不会发生太大幅度的波动才行哦。”听到这话,赵红英不禁低声呢喃起来:“四年......四年以后啊,恐怕那个时候市场早就已经被其他竞争对手给抢占光咯。”紧接着,一旁的小周也插话进来进一步补充说道:“不仅如此呀,在接下来的这四年当中,咱们手头上那些老旧的生产设备肯定会变得愈发陈旧过时、技术水平逐渐与时代脱节,而相应的维护修理费用则必然会不断攀升。就拿眼前正在使用中的那两台八十年代初期制造出来的吹膜机来说吧,光是每个月所产生的维修费用就得有个两三万块钱那么多哟,更糟糕的是它们时不时还会因为各种故障问题导致被迫停工停产呢。”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秀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但她只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犹豫再三之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来:“赵总您知道吗?就在上个星期的时候,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那边有一家工厂成功地从我国台湾地区引入了一条跟咱们一模一样的生产线呐!人家现在都已经正式开始向统一企业集团供应产品啦!再看看咱们这边儿情况如何呢?咱们那位长期合作的大客户——位于山东省青岛市的那家专门从事饼干生产加工业务的厂家,仅仅是本月下达给咱们公司的订单数量就比以往同期锐减了足足百分之二十之多呢!他们给出的理由竟然还是说咱们提供的薄膜其氧气透过率根本无法满足最新制定出来的相关标准要求。”综上所述,无论是得到的这些消息也好,亦或是面临的诸多压力也罢,无一例外全都将矛头共同对准了同一个明确无误的前进方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务必要当机立断采取实际行动做出改变;同时还要毫不犹豫地加大对新设备及新技术等方面的资金投入力度;此外,动作速度还必须足够迅速敏捷才行,否则便极有可能错失良机从而陷入被动挨打的困境之中难以自拔。
然而,这其中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控股权。此时此刻,赵红英不禁回忆起三个月之前的那段经历。那时,她曾前往上海出席一场业内盛会,并在那里邂逅了一位来自宝岛台湾的同行者。这位姓陈的台商与她交谈甚欢,并意味深长地说道:“赵女士啊,经营一家企业就如同驾驶一艘船只一般。当它还是艘小艇之时,您完全能够独自掌控航向;可一旦这艘巨轮逐渐壮大起来,如果想要行稳致远,那就必须邀请其他人士登上甲板共同协作才行。即便如此,您或许仍需割舍部分权力,但关键在于,务必确保这艘航船持续破浪前行,既不可停滞不前,亦绝无可能沉没海底!”
彼时的赵红英仅仅报以微微一笑,并未回应对方这番言辞。而时至今日再度回味起来,方才惊觉此人所言极有可能不假。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叩门声骤然传来,紧接着便是那位来自新加坡团队的女性律师轻轻推开房门,将半个身子探入屋内,并面带谦逊有礼的笑容向赵红英发问:“赵总您好,陈总特意派我前来询问一下,不知您这边是否还需要额外多一些时间呢?”赵红英闻听此言,先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果断回答道:“不必了,请直接开始吧。”
重新落座后,赵红英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一一摊在桌上。
“陈先生,在回答您之前,我先给您看三样东西。”
她先推过去第一份:“这是华源过去五年的财务报表。您可以看到,我们的销售收入年均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年均增长百分之二十八。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任何银行长期贷款,负债率只有百分之十八。这在民营企业里,不多见。”
陈先生仔细翻阅报表,微微点头。
第二份文件是几份合同复印件:“这是我们和青岛海尔、广东美的、上海白猫等十二家国内知名企业签订的长年供货协议,最短的三年,最长的五年。合同总额累计八千六百万人民币。”
李律师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件,然后逐页翻阅起来,并在一些重要的条款旁边用铅笔轻轻做下记号。当他翻到第三份文件时,不禁眼前一亮——那竟然是一份鲜红如血、加盖着大红印章的技术鉴定书!只见上面详细记载着一项名为高强度多层复合包装膜的先进科技成果,而这份鉴定正是由他们公司与省级塑料工业研究所共同研发完成的结晶。更令人瞩目的是,此项创新技术已然成功申请了国家专利,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待陈先生将这三份文件全部浏览完毕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径直落在了坐在对面的赵红英身上。此时此刻,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再仅仅是客套或敷衍,而是多了那么一丝发自内心深处的敬重之意:赵总呐,不得不说,您此番真可谓是有备而来呀!单凭这些翔实可靠的资料,便足以让咱们华源的整体估值提升不少呢。
面对对方如此直白且诚恳的评价,赵红英微微一笑,随即便身体微微向前倾去,同时将自己那双纤细修长的玉手交叉紧握于胸前,稳稳当当地放置在了桌面之上,动作优雅大方又不失干练果断:既然如此,接下来我想向贵方提出一个全新的合作构想……
“什么协议?”
“第一,董事会七人,我们四席,你们三席。重大决策需要五票以上通过,常规经营决策我们自主决定。”
陈先生和李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立即反对。
“第二,设立技术委员会,由我方技术负责人担任主任,所有技术路线、设备选型、新产品开发,必须经技术委员会审议通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赵红英一字一句,“如果未来三年,公司年净利润增长连续低于百分之二十五,或者销售收入增长连续低于百分之三十,我方自愿将股权比例调整至百分之四十九,你们增至百分之五十一。但如果达到或超过这个标准,控股权永久归我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老杨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被赵红英用眼神制止了。
陈先生沉默了足足两分钟。他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又和团队成员低声交换意见。最后,他抬起头:“赵总,您这个对赌协议,很精彩。但增长指标是否过高?百分之三十的年销售增长,在制造业并不容易。”
“如果容易,我又何必坐在这儿与诸位讨价还价呢?”赵红英嘴角轻扬,绽放出一抹浅笑。这可是今日谈判以来,她首次展颜一笑,“正由于此事颇具挑战性,方才显得其投资价值非凡,您说是吧?再者说,一旦引入新型设备、注入充足资金,并借助诸位在东南亚地区的广阔市场资源,实现此目标并非痴人说梦啊!”话至中途,她稍稍停顿片刻,旋即追加一句:“据我查证所得之数据显示,贵司于马来西亚所投建之塑料包装工厂,自引入德国先进设备之后,首年销售额增幅高达百分之四十一之巨呐!而咱们中国大陆之市场容量究竟较之于马来西亚要大出多少倍数,陈先生想必心中有数。”闻得此言,陈先生亦不禁面露微笑之色:“赵总果真下足了功夫呀。如此甚好,针对此项对赌计划,敝司倒是不妨予以斟酌一番。不过嘛,其中涉及到的具体数值尚需作进一步调整,此外,我方还希望能在相关协议当中增添一些保护性条款——倘若因管理层做出重大错误决断致使业绩未能达标者,即便最终成功达成既定增长目标,我方仍有权提出变更股权结构之诉求。”
“可以谈。”赵红英点头,“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五百万美元的资金,必须分三期到位,与业绩挂钩。第一期两百万,签约后到账。第二期一百五十万,在新生产线安装调试完成后到账。第三期一百五十万,在新生产线投产满三个月,且产品合格率达到合同标准后到账。”
“很合理。”陈先生看向李律师,“把这两条加到草案里。”
谈判的气氛终于松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双方就技术细节展开了拉锯:董事会具体职权、技术委员会组成、业绩考核细则、资金监管方式、知识产权归属……
当最终达成初步意向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蛇口港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陈先生站起来,伸出手:“赵总,和您谈判很愉快。虽然还没最终签约,但我相信,这会是一次成功的合作。”
赵红英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希望如此。”
“不过,”陈先生忽然说,“我很好奇。您坚持控股,真的只是为了决策权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赵红英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港口的方向。那里,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缓缓离港,驶向远方。
“陈先生,我父亲是木匠。他告诉我,做家具的时候,榫头必须比卯眼大一丝,这样结合才牢固。这一丝,就是匠人的分寸。”她转回头,目光坚定,“企业经营也需要分寸。控股权,就是我的那一丝。有了这一丝,我才能保证,华源这艘船,不会偏离我和我父亲最初想去的方向。”
陈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理解了。那么,期待我们下次见面,签署正式协议。”
“我也期待。”
送走新加坡团队,赵红英回到小会议室。团队成员都看着她,等待她的指示。
“都坐。”她自己也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只是第一步。老杨,你这周内做出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建国,你负责新生产线引进的准备工作,包括厂房改造、电力增容。小周,你抓紧研究那条德国生产线的技术资料,列出我们需要提前培训的内容。秀琴,你继续跑市场,特别是高端客户,了解他们对新型包装材料的具体需求。”
“那我呢?”孙建军问。
“你去打听一下,深圳本地有没有懂国际商务法、又有制造业经验的律师。接下来的正式合同,我们必须有自己的人把关。”
“明白。”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开个全体中层干部会,通报今天的情况。”
众人离开后,赵红英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深圳灯火辉煌,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充满活力。她想起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深圳时的样子——那时这里还到处是工地,尘土飞扬。她揣着东拼西凑的两万块钱,来买一台二手的注塑机。因为钱不够,在招待所住了三天,天天去磨那个香港老板,最后对方被磨烦了,降了三千块卖给她。
那台注塑机,现在还在老厂房的角落里,虽然早已不用,但她一直没舍得卖。那是起点。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女儿发来的短信:“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都热了两次了。”
赵红英心里一暖,回复:“马上回。让爸爸别热了,我回去自己热。”
起身收拾东西时,她看到记事本上自己写的一句话:“股权可以分,但船舵不能丢。”那是谈判前一天晚上,她辗转反侧时写下的。
现在,她守住了这丝分寸。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四千二百万的资金,德国进口的生产线,对赌协议里的业绩承诺,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
但这就是她选择的路。从十二年前,她砸掉那个不合格的齿轮,发誓要做“不比国营大厂孬”的产品时,就注定了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拿起包,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她对着镜面般的电梯门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依旧明亮。她想起齐铁军常说的一句话:“咱们这代人,就是要在没路的地方,蹚出一条路来。”
电梯门开,大堂灯火通明。
赵红英昂起头,向外走去。门外,是1995年深圳的秋夜,是她的战场,也是她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