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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9章 图纸与饭盒
    十月的风从松花江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过第一汽车制造厂那片红砖厂房时,把墙头枯黄的藤蔓吹得簌簌作响。厂区大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工人们骑着自行车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沈雪梅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刚蒙蒙亮。车把手上挂着的铝饭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里面装着昨晚剩的半个馒头和几片酱菜——她今天要去好几个地方,怕来不及吃午饭。

    康复科的募捐倡议书发出去三天了,反响比她预想的要好。昨天工会主席老周来找她,说厂领导开了个会,决定从工会经费里挤出五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总归是个态度。”老周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雪梅啊,你这个想法是好的,可现实是,厂里现在确实困难。你是不知道,上个月发工资,财务科跑了三家银行才凑齐……”

    沈雪梅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她知道厂里难,可康复科那些病人更难。老李的轮椅用了快十年,轮子都快磨平了;小王的康复器械还是八十年代初的老型号,早就该淘汰了;还有那些瘫痪在床的重症患者,连个能升降的病床都没有,全靠护士们一膀子力气抬上抬下。

    五百块,能干什么?连一台好点的轮椅都买不起。

    但她没把这失望表现出来,只是认真地对老周说:“周主席,谢谢您。五百块也是钱,我先去订两台轮椅,剩下的再想办法。”

    从工会出来,她又去了几个车间。冲压车间的主任是她老同学,听说她要给康复科募捐,二话不说从车间小金库里拿了二百块——那是工人们平时凑的茶钱,你五毛我一块,攒了小半年。装配车间的工段长老刘更实在,直接说:“沈大夫,我们车间这个月有批急活儿,要赶工。这样,我组织几个骨干,下班后去康复科帮忙,把那些老旧的器械修一修,能用的接着用,不能用的,看能不能拆了拼出个能用的来。”

    沈雪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进厂医院当护士,那时厂子正红火,工人们的干劲也足。有次夜班,一个青工操作不当,手卷进了传送带,她跟着救护车去接,一路上那小伙子疼得直冒冷汗,却还咬着牙说:“沈护士,我没事,您别告诉我妈,她心脏不好……”

    后来那小伙子的手没保住,截了三根手指。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用剩下的两根手指夹着烟,对沈雪梅说:“沈护士,我还能干活,您信不信?”

    她信。她怎么能不信?这些工人,是这个国家的脊梁,是这座厂子的魂。他们用双手建起了新中国第一辆解放牌卡车,建起了第一个现代化汽车制造基地,现在,时代变了,市场变了,很多东西都变了,可他们的脊梁没弯,魂没散。

    “刘师傅,谢谢您。”沈雪梅深深地鞠了一躬。

    “哎,沈大夫,您这是干啥!”老刘赶紧扶她,“都是自家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再说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今天咱们帮了康复科,明天咱们有事了,康复科能不帮咱们?”

    这话实在,在理。沈雪梅用力点头,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今天她要去的地方更多。市里的残联、民政局、红十字会,还有几家这些年效益还不错的厂子——拖拉机厂、锅炉厂、轴承厂,她都想去试试。一家不行就跑两家,两家不行就跑三家,她不信,这么大个长春城,这么多热心人,就凑不齐一个康复科需要的钱。

    自行车蹬过厂区大道,路过总装车间时,她特意放慢了速度。车间的卷帘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生产线已经开动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碌,吊车吊着车架在半空中移动,电焊的火花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嗡嗡的机器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熟悉的交响。

    这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景象,从青丝看到白发,从姑娘看到中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她的记忆里,融进她的生命里。她熟悉这里每一个车间的位置,熟悉每一条道路的走向,熟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汗水的气味。

    这是她的家,是她要用一生守护的地方。

    沈雪梅深吸一口气,蹬车的力气更足了。铝饭盒在车把手上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像在给她鼓劲。

    深圳科技局的办公楼是栋八层高的白色建筑,在罗湖区这片还算气派。陆文婷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挂在大门旁的牌子——深圳市科学技术局,七个红色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光。

    她今天来得特别早,局里还没上班。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子,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同志,您找谁?还没到上班点呢。”

    “我找发展规划处的陈处长。”陆文婷从帆布包里掏出工作证,“我是从北京来的,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哟,北京来的啊。”门卫打量了她一眼,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还给她,“那您进来等吧,陈处长一般八点半到。外面站着怪累的。”

    陆文婷道了谢,走进办公楼大厅。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项目申请书,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从技术路线到经费预算,从人员配置到时间节点,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甚至做了一个详细的对比表,把国产五轴机床和进口产品的技术参数、价格、售后服务一项项列出来,用红笔在国产机床的优势项

    “我们的优势在于,”她在报告的最后写道,“第一,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不受国外技术封锁限制;第二,采购和维护成本仅为进口产品的三分之一;第三,可以根据国内企业的实际需求进行定制化改造;第四,培养和锻炼我们自己的高端装备研发队伍,为后续更先进的技术突破储备人才……”

    写到这里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总是伏在绘图板前的身影,那个在昏黄的灯光下计算到深夜的身影,那个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未完成的项目的身影。

    “文婷,咱们国家的工业,不能总靠别人。”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你得接着走,走得比爸远,走得比爸稳。”

    她走了,从北京走到苏联,从苏联走到德国,现在又从德国走回中国。一路走,一路学,一路积累,一路沉淀。现在,她要开始跑了,朝着那个父亲梦寐以求的目标——中国人自己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大厅里的挂钟敲了八下,陆文婷收起思绪,把报告装回包里。陆续有工作人员来上班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招呼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打开水的声音,让整个办公楼活了起来。

    八点二十五,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陆文婷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发展规划处的陈处长——她昨天来的时候见过一面。

    “陈处长。”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陈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来:“哦,陆工啊,这么早?”

    “我想再跟您详细汇报一下项目的情况。”陆文婷说得很直接,这是她的风格,不绕弯子,不兜圈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陈处长看了看表:“我九点有个会,这样,咱们去我办公室,有半个小时时间。”

    “好,谢谢陈处长。”

    陈处长的办公室在四楼,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沙发,墙上挂着深圳市地图和几面锦旗。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陆文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陆工,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很详细。”陈处长开门见山,“但问题也在这里——太详细了,详细到把所有的困难、所有的风险都摆在了桌面上。五十万的经费,对你这个项目来说,可能只够买个零头。后续的投入呢?少说还得两三百万吧?这笔钱从哪儿来?”

    “我们可以分期投入,先解决最核心的控制系统……”

    “那其他部分呢?机床主体、伺服电机、精密轴承,这些都不要钱?”陈处长打断她,“陆工,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支持国产高端机床的研发。但咱们得实事求是,市里的科研经费就这么多,要支持的项目一大把,半导体、生物工程、新材料,哪个不是重点?哪个不需要钱?”

    陆文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处长:“陈处长,您说得对,这些都需要钱。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咱们自己不搞五轴机床,永远靠进口,那咱们的航空发动机叶片谁来加工?潜艇螺旋桨谁来加工?导弹的精密部件谁来加工?这些关乎国家安全的东西,能永远捏在外国人手里吗?”

    陈处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五十万不多,可能连一台进口五轴机床的零头都不到。但这是种子钱,是火种钱。”陆文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了这五十万,我们就能把项目立起来,就能组建团队,就能开始攻关。后续的经费,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申请国家的863计划,争取部委的专项资金,甚至找企业合作。但第一步,总得有人先迈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您看这里,我算过一笔账。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一台国产五轴机床的售价可以控制在200万以内,而同样性能的进口机床,至少要600万。如果全国有五十家、一百家企业用上我们的机床,能节省多少外汇?能带动多少相关产业的发展?这个账,不能只算眼前,要算长远。”

    陈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声,还有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那是深圳,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在变化的深圳。

    “陆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说得都对,这些道理我都懂。可现实是,市里今年的科研经费预算已经定了,各个项目的分配方案也基本敲定了。你这个项目,属于高端装备制造,确实重要,但不在今年的重点支持方向里。市里的重点,是电子信息、生物医药这些见效快、产值高的产业。”

    “那明年呢?”陆文婷追问。

    “明年?”陈处长苦笑,“明年的预算还没做,谁能说得准?而且就算做了,你这个项目能不能排上号,也是个未知数。陆工,我劝你一句,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可以去省里看看,去部里看看,甚至去军队系统看看——你不是说这个技术能用于军工吗?那总装、科工委那边,说不定有机会。”

    陆文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是没想过这些路子,可那些路子更难走。省里的门朝哪儿开她都不知道,部里更是人生地不熟,军队系统……那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陈处长,”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如果……如果我们能自筹一部分经费呢?比如自筹二十万,市里支持三十万,这样行不行?”

    陈处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陆工,规定就是规定。科研经费的申请和使用,有严格的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这样吧,你的报告先放在我这里,我找机会在局务会上提一提,看看其他领导怎么说。但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希望不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没意思了。陆文婷站起身,朝陈处长微微鞠了一躬:“谢谢陈处长,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都是为了工作。”陈处长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陆工,我再多说一句。你这个项目,方向是对的,意义是重大的,但时机可能不太对。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经济,讲效益,讲产出比。你这个项目,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很多领导都会有顾虑。你得理解。”

    “我理解。”陆文婷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等。技术发展不等人,市场不等人,国家需要不等人。今天我们不搞,明天别人搞出来了,卡我们的脖子,那时候再想搞,就晚了。”

    陈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陆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走出科技局的大门,阳光很刺眼。陆文婷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深圳的早晨总是这样,忙碌,喧嚣,充满了生机和希望。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五十万,对一个城市来说,不过是一栋楼、一条路的零头。可对她,对她的项目,对整个中国的机床工业来说,却可能是一个起点,一个转折点,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

    而现在,这个起点,这个转折点,这个突破,可能就要因为五十万块钱,搁浅了。

    不,不能放弃。陆文婷握紧了拳头。父亲说过,搞科研的人,要有坐十年冷板凳的耐心,也要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这才哪儿到哪儿?科技局不行,就去省里;省里不行,就去部里;部里不行,就去军队;军队再不行,她就自己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她不信,堂堂中国,十几亿人,就找不到一个愿意支持五轴机床研发的地方。

    她走下台阶,汇入人流。帆布包里,那份厚厚的项目申请书沉甸甸的,像一块砖,也像一颗火种。

    她要让它燃烧起来,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南海酒店的咖啡厅里,赵红英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红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大海。海面很平静,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

    她昨晚一夜没睡,把那份合资方案草案改了又改,想了又想。林婉仪的条件很明确,也很苛刻:控股权要,管理权要,重大决策权要。而她能守住的东西,少得可怜——厂子的名字,工人的安置,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这个厂子的感情。

    感情能值多少钱?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这个道理,她懂。可懂归懂,真到了要做选择的时候,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赵总,久等了。”林婉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红英回过头,看见林婉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正朝她走来。和她一比,自己身上这套在百货大楼买的西装就显得有些土气,有些寒酸了。

    “林总,请坐。”赵红英起身示意。

    林婉仪在她对面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蓝山,谢谢。”

    服务员走了,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甜得发腻。

    “赵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婉仪先开口,单刀直入。

    赵红英从包里拿出那份修改过的草案,推到林婉仪面前:“林总,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的一些想法。”

    林婉仪接过草案,却没马上看,而是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翻开草案,一页一页地看起来。她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赵红英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她看着窗外的海,看着海上的船,看着船后那道白浪,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海边时的情景。那是她十八岁,跟着村里人去青岛打工,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手上磨出了血泡,晚上躺在工棚里,疼得睡不着。可她咬着牙,没哭,也没给家里写信说苦。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走出农村,走出贫困,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后来她回了村,用打工攒的钱,加上从信用社贷的款,办起了那个小塑料厂。一开始就三台机器,五个人,做最简单的塑料盆、塑料桶。她既是厂长,也是工人,还是销售员,骑着自行车,驮着货,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冬天,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夏天,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可她硬是挺过来了,把厂子从三台机器做到三十台,从五个人做到四百多人,从塑料盆做到电视机外壳,做到汽车配件。

    这是她的命,是她的根,是她全部的心血和骄傲。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要改变它,要按照别人的想法重塑它。她能答应吗?

    “赵总,”林婉仪终于看完了,合上草案,抬起头,“你的这些条件,有些我们可以谈,但有些,没有商量的余地。”

    “您说。”赵红英坐直了身子。

    “第一,控股权。五十一对四十九,这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我是投资人,我要对我的投资负责,而负责的前提,就是我说了算。”林婉仪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二,管理权。我可以让你继续当厂长,但我会派一个总经理过来,负责日常经营。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第三,厂名可以不改,但要在前面加上‘香港林氏集团’的字样。这是品牌效应,对我们开拓市场有好处。”

    赵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三条,每一条都踩在她的底线上。控股权丢了,厂子就不再是她的了;管理权丢了,她就成了摆设;连厂名都要改,那这个厂子最后还剩什么?一个空壳?一个名字?

    “林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知道华源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林婉仪挑了挑眉,没说话。

    “华,是中华的华;源,是源泉的源。”赵红英一字一句地说,“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这个厂子能成为咱们中国乡镇企业的一个源泉,能流出去,能汇成河,能聚成海。现在您要在这个名字前面加‘香港林氏集团’,那它还是华源吗?它不就成了林氏的一个分厂,一个车间?”

    “赵总,品牌整合是现代化企业的必经之路。”林婉仪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看那些国际大公司,哪个不是统一品牌、统一管理?只有这样才能形成合力,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你那个华源,在华北地区可能还有点名气,出了华北,谁知道?可如果加上林氏集团,那就不一样了,那是国际品牌,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可那是别人的品牌,不是咱们自己的。”

    “别人的品牌怎么了?能用就行。”林婉仪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赵总,你要明白,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是招商引资的时代,是拿来主义的时代。邓小平同志说了,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你管它是谁的品牌,能帮咱们把产品卖出去,把钱赚回来,就是好品牌。”

    赵红英沉默了。她知道林婉仪说得有道理,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去广交会推销产品,因为是个乡镇企业,因为是个小牌子,被人晾在一边,坐了一天的冷板凳。后来是一个好心的外贸公司经理,看她们不容易,给介绍了一个小客户,才勉强签下一单。那单生意不大,就五千块钱,可她和工人们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连夜赶工,把货做得漂漂亮亮,提前三天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把华源做大做强,做成一个响当当的品牌,让所有人提起乡镇企业,提起中国制造,都能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

    现在,这个梦想,可能要断送在她自己手里了。

    “林总,”她抬起头,看着林婉仪,“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婉仪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赵总,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你情我愿。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没办法合作了。很遗憾,但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赵总,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塑料制品行业竞争有多激烈,你比我清楚。国企在改制,私企在崛起,外资在涌入,大家都在抢市场,抢客户。你的华源,设备老化,技术落后,资金短缺,拿什么跟别人争?靠情怀?靠感情?市场不相信这个,市场只相信实力,相信价格,相信质量。”

    “而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林婉仪身体前倾,看着赵红英的眼睛,“新的设备,先进的技术,充足的资金,还有林氏集团在海外的销售渠道。有了这些,华源可以在三年内产值翻两番,五年内成为行业龙头。而你要做的,只是让出一部分股权,接受我的管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赵红英看着林婉仪,看着这个优雅、精明、强势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林婉仪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都是为她好,为华源好。可这种“好”,是以失去控制权、失去自主权、失去那个“华源”的魂为代价的。这样的“好”,她真的想要吗?

    “林总,您让我再想想。”她最后说,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这是大事,应该好好想想。”林婉仪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在香港的电话。我这个周末回香港,下周一有个董事会。如果你考虑好了,在下周一之前给我打电话。如果过了这个时间……”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思,赵红英懂。

    “我知道了,谢谢林总。”赵红英也站起来,接过名片。

    林婉仪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赵红英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千钧。

    窗外,阳光正好,海面平静,货轮缓缓驶向远方。可她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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