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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0章 募捐箱里的工业票
    沈雪梅回到第一汽车厂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没急着去食堂打饭,而是先去了住院部。康复科在住院部的三楼,她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感觉脚像灌了铅。

    这一整天,她跑了七个单位,说了不下五十遍同样的话,见了不下二十个领导,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心意是好的,但确实困难,确实没钱,确实爱莫能助。

    残联的老主任拉着她的手说:“沈大夫,不瞒你说,我们这里登记在册的残疾人,全市有两万多,每年申请的康复补助,能批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不是不帮你,是真的帮不过来。”

    民政局的副局长更直接:“沈大夫,现在市里的财政状况你也知道,到处都要用钱。教育、卫生、城建,哪个不比康复科要紧?再说了,你们一汽是大厂,效益好,这点钱还拿不出来?”

    效益好?沈雪梅想苦笑。是,一汽是大厂,是国家重点企业,可大厂也有大厂的难处。几万职工,几万家属,医院、学校、幼儿园、食堂、澡堂,哪一样不要钱?厂子这些年效益是不错,可开支也大,特别是这几年搞合资,引进新技术,更新设备,哪一项不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掏?能挤出五百块钱给康复科,已经算领导有良心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点头,道谢,然后去下一家。

    红十字会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院里,她等了一上午才见到负责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王,很热情,给她倒了茶,听了她的来意,然后翻开一个大本子,一边看一边摇头。

    “沈大夫,你看啊,我们今年的救助项目都排满了。云南地震灾区的重建,皖北洪涝灾区的防疫,还有几个贫困县的白内障手术……这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支持你们康复科的设备更新。”王主任合上本子,语气诚恳,“不过这样,我帮你记下来,明年做预算的时候,我提一提,看能不能挤一点出来。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这儿,缺口太大了。”

    沈雪梅还能说什么?只能说谢谢,起身告辞。

    走出市政府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没吃午饭,也不觉得饿,就是累,从心里往外透着的累。街边有个卖烤地瓜的,她花一毛钱买了个小的,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地瓜很甜,很糯,可吃到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剩下的几家厂子,她没再去。去了又能怎么样?拖拉机厂去年刚裁了三百人,锅炉厂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轴承厂倒是效益还行,可人家凭什么帮你?非亲非故的,就因为你跑上门,说几句好话?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无力。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她一个普通的厂医院大夫,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可她想起康复科里那些病人,想起老李那双渴望重新站起来的眼睛,想起小王每天咬着牙做康复训练的倔强,想起那些护士抬病人抬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她又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好的。

    于是她又蹬上自行车,去了最后一家单位——市总工会。工会主席是她父亲的战友,小时候还抱过她,她得去试试。

    结果还是一样。老主席叹着气说:“雪梅啊,不是叔不帮你,是工会现在也难。下岗工人越来越多,来找我们讨说法、要救济的,天天把门槛都踏破了。我们那点经费,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钱支援你们康复科?”

    他给沈雪梅倒了杯水,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丫头,听叔一句劝,别跑了。这世道就这样,个人顾个人。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那些病人,厂里能管就管,管不了,那也是他们的命。你一个大夫,又不是菩萨,救不了所有人。”

    沈雪梅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那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可喝到肚子里,却觉得冰凉冰凉的。

    从工会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骑车往回走,路过厂区门口的商店时,看见门口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庆祝国庆,商品大酬宾”。她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了。

    国庆节,举国欢庆的日子。可康复科那些病人,能庆祝什么?庆祝自己又躺了一年?庆祝自己离康复又远了一步?

    沈雪梅的眼眶突然就湿了。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了,就真的没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骑上车,往医院方向去。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路上,像一个个模糊的梦。

    康复科的灯还亮着。沈雪梅停好车,上楼,推开科室的门。值班护士小张正坐在护士站里写记录,见她进来,站起身:“沈大夫,您回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沈雪梅一边脱白大褂一边问。

    “都挺好的。老李今天在走廊里走了两圈,虽然扶着墙,但比昨天强多了。小王下午练了半个小时的上肢力量,累得满头汗,但他说感觉有进步。还有刘师傅,他家属送了点排骨汤来,他喝了一大碗,精神好多了。”

    小张一口气说完,又压低声音说:“对了沈大夫,今天下午,有几个人来找您。说是您跑过的单位,他们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

    沈雪梅一愣:“谁?”

    “我也不认识,他们说不用留名字,就留下点东西。”小张说着,从桌子

    沈雪梅走过去,打开纸箱。里面东西不多,但很杂——两本康复医学的书,看样子是新的;一盒针灸用的银针;几卷绷带和纱布;还有几个信封,上面没写名字。

    她打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大夫,钱不多,一点心意。我父亲前年中风,在你们这儿住过院,多亏你们照顾。他老人家现在能下地走路了,我们全家都感谢你们。”

    第二个信封里是三十块,纸条上写着:“我是民政局小王,今天您走后,我跟主任又说了说,他个人捐了二十,我捐了十块。别嫌少,一点心意。”

    第三个信封里最多,一百块。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是轴承厂的老刘,替我儿子捐的。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要不是当年你们医院的康复治疗,现在可能就瘫了。这钱,该花。”

    沈雪梅的手抖了起来。她把那几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沈大夫……”小张慌了,赶紧过来扶她,“您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沈雪梅摇头,声音哽咽,“我就是……就是高兴。”

    是啊,高兴。这一天,她跑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不”,她以为自己失败了,以为这个世道真的就只剩下冷漠和推诿。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这样的。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感恩,还有人愿意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只手。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小张,”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国庆节,咱们不休息了。你去通知一下,咱们开个会,商量商量,这些钱,还有这些物资,怎么用,用到哪儿。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哎,好嘞!”小张高兴地应道。

    沈雪梅把纸箱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她走出护士站,走进病房的走廊。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可她不觉得孤独,不觉得累了。她怀里抱着的,不只是钱和物资,是希望,是光,是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点点、一点点聚集起来的温暖。

    这温暖很小,很微弱,但它是光。有光,就有路。

    陆文婷从科技局出来,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图书馆。深圳图书馆新建没多久,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气派得很。可她没心思欣赏,直接上了三楼,找到科技期刊阅览室。

    阅览室里人不多,很安静。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翻看最新一期的《机械工程学报》。这是国内机械行业的权威期刊,每个月一期,她会定时来看,了解行业动态,跟踪技术前沿。

    可今天,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的字母、数字、公式,都像蚂蚁一样在爬,爬得她心烦意乱。她索性合上期刊,看向窗外。

    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来车往,一片繁华。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起重机、塔吊、脚手架,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建设的声音。这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一个每天都在变化的城市,一个充满了机会和梦想的城市。

    可她的梦想,却可能因为五十万块钱,搁浅在这里。

    五十万,对一个城市来说,不过是一栋楼、一条路的零头。可对她,对她的项目,对整个中国的机床工业来说,却可能是一个起点,一个转折点,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文婷,咱们国家的工业,不能总靠别人。你得接着走,走得比爸远,走得比爸稳。”

    她走了,从北京走到苏联,从苏联走到德国,现在又从德国走回中国。一路走,一路学,一路积累,一路沉淀。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可以开始跑了,可以朝着那个父亲梦寐以求的目标——中国人自己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冲刺了。

    可现在,起跑线还没站上去,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不能放弃。陆文婷握紧了拳头。陈处长说得对,科技局不行,就去省里;省里不行,就去部里;部里不行,就去军队。天无绝人之路,她不信,堂堂中国,十几亿人,就找不到一个愿意支持五轴机床研发的地方。

    问题是,怎么找?往哪儿找?

    她想起在德国留学时认识的一个教授,叫汉斯·穆勒,是斯图加特大学机械工程系的系主任,也是欧洲机床协会的理事。穆勒教授对中国的机床工业很感兴趣,曾多次表示愿意合作。她回国前,穆勒教授还特意请她吃饭,说如果她在国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要不要给穆勒教授写封信?陆文婷心里一动。德国是机床制造强国,在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领域有着世界领先的技术和经验。如果能通过穆勒教授,引进一些德国的技术,或者至少获得一些技术指导,那对她的项目将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可问题是,怎么引进?用什么引进?技术转让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大钱。她现在连五十万的启动经费都拿不到,哪来的钱去买德国技术?

    除非……除非能找到愿意投资的企业。陆文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民营企业,或者乡镇企业,那些在改革开放中先富起来的人,他们手里有钱,也在寻找投资机会。如果能说服他们投资这个项目,用市场的力量来推动技术的研发……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否决了。民营企业,乡镇企业,他们投资是为了赚钱,为了回报。而五轴机床的研发,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短期内很难看到经济效益。有几个企业愿意做这种赔本买卖?

    除非……除非能找到既有远见,又有实力,还愿意为长远发展投入的企业家。

    这样的人,在哪儿?

    陆文婷陷入沉思。她来深圳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不多,更别说企业家了。她在北京倒是有一些同学、朋友,在高校、科研院所、部委工作,也许能帮忙牵线搭桥。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现在人在深圳,项目也在深圳,总不能天天往北京跑。

    还有一条路,是陈处长提到的军队系统。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确实在军工领域有广泛应用,如果能争取到军队的支持,那经费、设备、人员,都不是问题。可她一个搞民用机械的,跟军队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联系?谁认识军队的人?

    一个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原来,搞科研不仅仅是坐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还要跑经费,找关系,求人,看人脸色。这些,父亲从来没教过她,学校也从来没教过她。她得自己学,自己摸索,自己闯。

    可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呢?

    “同志,要闭馆了。”管理员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回来。

    陆文婷抬起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阅览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赶紧收拾好东西,道了谢,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空气很凉,夜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慌,一步一步来。经费的事,再想办法;技术的事,先做起来。没有钱,就先做理论研究,做方案设计,做技术储备。等时机成熟了,等条件具备了,再上马也不迟。

    父亲说过,搞科研的人,要有坐十年冷板凳的耐心。十年,她等得起。她今年才三十五岁,再等十年,也才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到那时,中国的经济实力更强了,对高端装备的需求更迫切了,也许,机会就来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散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亮,很坚定,像父亲的眼睛,在看着她,鼓励她,告诉她:别怕,往前走,天总会亮的。

    她迈开步子,朝住处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深圳这片滚烫的土地上,踏在中国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赵红英回到华源塑料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车间还亮着灯,那是夜班的工人在赶工。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嗡嗡的,像这个厂子的心跳,沉稳,有力,不知疲倦。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车间。注塑车间里,十几台机器正在运转,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器间穿梭,检查产品,更换模具,动作熟练而麻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加热后的特殊气味,有点刺鼻,但她闻惯了,觉得这味道亲切,踏实。

    “赵总,您怎么来了?”车间主任老陈看见她,赶紧迎上来。

    “过来看看。”赵红英说,目光扫过那些机器,那些产品,那些工人,“今天怎么样?”

    “还行,三号机有点小毛病,已经让维修班的人看了,说是液压阀有点漏油,明天换一个就行。其他的都正常,今天能完成计划产量的百分之一百一。”老陈汇报着,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百分之一百一,也就是说,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十。这不容易,特别是在现在这个竞争激烈、利润微薄的时候。可华源的工人做到了,靠的是加班加点,靠的是精打细算,靠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赵红英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一台机器旁,拿起一个刚注塑成型的汽车仪表盘,仔细看了看。产品很规整,表面光滑,没有飞边,没有气泡,符合质量标准。她又看了看机器旁边的记录本,上面记着这台机器今天生产的数量、合格率、废品率,还有当班工人的名字。

    名字是王建国,一个进厂三年的青工,踏实,肯干,技术也不错。上次厂里组织技术比武,他拿了注塑组的第二名,赵红英还亲自给他颁了奖,一个暖水瓶,一条毛巾,还有五十块钱奖金。小伙子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说:“赵总,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厂丢人。”

    他没食言,一直干得很好。这样的工人,华源还有很多。他们可能没上过大学,可能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有手艺,有责任心,有一股想把活儿干好的朴素愿望。他们是这个厂子的根基,是这个厂子的魂。

    可现在,有人要拿走这个厂子,要按照别人的想法改造它,要按照资本的游戏规则重塑它。到那时,这些工人会怎么样?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师傅,那些刚进厂没几年的青工,那些指望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的普通家庭,他们会怎么样?

    “赵总,您没事吧?”老陈看她脸色不对,小心地问。

    “没事。”赵红英回过神,把仪表盘放回去,“老陈,你说,要是有一天,这厂子不姓赵了,改姓别的了,你们还愿意在这儿干吗?”

    老陈一愣,随即笑了:“赵总,您这说的什么话?这厂子不姓赵姓什么?再说了,咱们是工人,在哪儿干不是干?只要厂子还在,机器还在,咱就还在这儿干。咱就认这个机器,认这个产品,认这个厂子。”

    “那要是新来的老板,要改规矩,要减人,要降工资呢?”

    “那……”老陈犹豫了,挠了挠头,“那也得看情况。要是新老板能带着厂子越来越好,能让大家挣得更多,那改规矩就改规矩,咱也不是老顽固。可要是新老板光想着自己赚钱,不管工人死活,那……那咱也不能干看着,对吧?”

    话说得实在,在理。工人就是这么简单,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谁把厂子当回事,他们就把厂子当回事。什么股权,什么管理权,什么品牌,这些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抽象。他们关心的,是下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是孩子的学费够不够,是家里的房子漏不漏雨。

    可这些,不正是她这个当厂长的,应该关心的吗?

    赵红英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似乎有些可笑。她在纠结控股权,纠结管理权,纠结厂名,纠结那些属于“面子”的东西。可工人们要的,是“里子”,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如果林婉仪真的能带来新技术、新设备、新市场,真的能让华源发展得更好,让工人们过得更好,那让出控股权,让出管理权,甚至让出厂名,又有什么不可以?只要这个厂子还在,只要这些工人还有活干,有钱赚,有奔头,那华源就还是华源,就还是那个从村办小厂一步步做起来的华源。

    反过来,如果她死死抓着那些东西不放,拒绝了林婉仪的投资,那华源可能就真的没有未来了。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市场萎缩,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最后厂子倒闭,工人下岗,大家都去喝西北风。到那时,她要那些“面子”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想通了这一点,赵红英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她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好好干,不管厂子以后姓什么,你们都是华源的人,都是我赵红英的兄弟。”

    “哎!”老陈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

    赵红英走出车间,夜风更凉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可她的心里,却亮堂了一些,通透了一些。

    她拿出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她决定了。明天,就给林婉仪打电话。有些东西,该放就放;有些路,该走就走。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结果是好的,那过程艰难一点,代价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厂子,这些工人,她得为他们负责。而负责,有时候意味着妥协,意味着退让,意味着在现实面前,低下高贵的头。

    只要,头低下了,脊梁不能弯;妥协了,底线不能丢;退让了,方向不能变。

    这,就是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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