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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6章 春寒料峭
    柏林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凛冽的寒意。陆文婷裹紧大衣,站在东柏林一家机床厂的大门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她抬头看着厂门上锈迹斑斑的德文招牌——“人民机床厂”,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工厂建于1950年代,是东德计划经济时期的重点企业,曾经为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生产精密机床。但随着两德统一,西德资本的涌入和市场经济的冲击,这家工厂已经陷入了半停产状态。高大的厂房外墙斑驳,有些窗户玻璃已经破碎,用木板临时封着。厂区里静悄悄的,听不到熟悉的机床轰鸣声,只有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叫唤,声音嘶哑。

    “这里的情况不太好。”带队的德国翻译汉斯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会说流利的中文,曾经在中国留学过。他搓着手,朝掌心呵着热气,“工厂去年就减产了,三分之一的工人下岗。剩下的工人每周只上三天班,工资也只能发百分之七十。”

    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陆续从大巴车上下来,站在厂门口,打量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工厂。江南机床厂的老王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

    “市场经济就是这样。”汉斯耸耸肩,“西边有更好的技术,更便宜的价格,更快的交货期。东边的工厂,设备老了,技术旧了,管理也僵化,竞争不过,自然就倒闭了。”

    陆文婷没有说话。她拿起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对着厂房大门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透过取景器,她看到的不只是一座衰败的工厂,而是一个时代的背影,一个模式的终结。东德的计划经济,苏联的重工业体系,曾经多么强大,多么令人向往。但现在,就像这座工厂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被拆解,被重组,被遗忘。

    “我们进去吧。”李处长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表情严肃,“多看,多问,多记。东德的工厂虽然不如西德先进,但他们的技术体系和我们更接近,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

    厂门缓缓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迎了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是东德时期的劳动奖章。他自我介绍叫汉斯·施密特,是这家工厂的技术总工,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八年。

    “欢迎中国同志。”老施密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德语口调,但能听懂。他伸出手,和李处长握了握,然后又和考察团的每个人握手。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我父亲五十年代去过中国,在沈阳援建过。”老施密特一边带着大家往车间走,一边说,“他常说起中国,说中国的工人很聪明,很能吃苦。他说,中国一定会强大起来的。”

    陆文婷心里一动。她父亲也曾经说起过,五十年代,很多德国专家来中国援建,带来了技术,也带来了友谊。现在,轮到中国人来德国学习了。三十年,一个轮回。

    车间很大,很空旷。大部分机床都停了,盖着防尘布,像一具具巨大的尸体。只有角落里几台机床还在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几个工人在机床旁忙碌着,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光彩,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是我们最好的铣床,东德自产的,六十年代的产品。”老施密特走到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床旁,拍了拍机床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精度不错,但速度太慢,耗电量大,噪音也大。西边的数控机床,比它快三倍,精度高一倍,还省电。”

    陆文婷走近了看。这台铣床确实很老了,控制面板上是一排排旋钮和按钮,没有显示屏,没有数控系统,完全是手动操作。工人在旁边,一手摇着手轮,一手扶着操纵杆,眼睛紧紧盯着加工件,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工作方式,她在国内的工厂里也见过,甚至更落后。但看到德国人还在用这种方式,她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原来,发达国家也有落后的地方,也有需要追赶的地方。

    “能看看图纸吗?”陆文婷问。

    老施密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摞图纸。图纸很大,是那种老式的蓝图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是德文标注,密密麻麻,线条工整,标注清晰。陆文婷虽然德文不算很好,但工程图纸是世界通用的语言,她能看懂七八成。

    这台铣床的设计很扎实,用料很足,结构很合理,但确实老了。传动系统是纯机械的,没有伺服电机,没有滚珠丝杠,没有光栅尺。定位靠的是丝杠和刻度盘,精度靠的是工人的经验和手感。这种设计,在五十年代是先进的,但在九十年代,已经落伍了。

    “我们想改造它,加装数控系统。”老施密特说,语气里有些无奈,“但没有钱。西边的公司说要收购我们,出价很低,只想要这块地皮,不要设备,不要工人。我们不同意,但他们说,不同意也没用,迟早的事。”

    陆文婷放下图纸,看着老施密特。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有愤怒,也有茫然。三十八年的青春,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家工厂里。现在,工厂要倒了,他要失业了,他的人生,也要倒了。

    “你们的工人,技术水平怎么样?”陆文婷问。

    “很好。”老施密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东德的工人,技术是很好的。很多人是世代相传,父亲是钳工,儿子也是钳工,孙子还在技校学钳工。我们的培训体系很完整,学徒三年,出师考核很严格,不合格的不能上岗。我们生产的机床,曾经出口到整个社会主义阵营,质量是很好的。”

    “那如果……”陆文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中国的工厂,需要你们的技术工人,你们愿意去吗?”

    老施密特愣住了。不仅是他,李处长也愣住了,考察团的其他人都愣住了。这个提议太大胆了,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在计划之内。

    “文婷同志,”李处长小声说,语气里带着责备,“这个……”

    “我只是问问。”陆文婷说,眼睛看着老施密特。

    老施密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如果是以前,我不会考虑。但现在是现在。我的儿子,在汉堡的一家汽车厂找到了工作,每周工作四天,工资是我现在的三倍。我的邻居,去了西边的一家机床厂,刚开始只能做辅助工,但现在已经是小组长了。我老了,五十八了,学新东西慢了,但我的手艺还在,经验还在。如果中国的工厂需要,我愿意去。不为别的,就为这身手艺,还能有用处。”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文婷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一个五十八岁的老人,在一个地方工作了三十八年,现在要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从头开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大的无奈。

    “这个事,我们从长计议。”李处长赶紧打圆场,然后转移话题,“施密特同志,能带我们看看你们的检验设备吗?”

    “好,好。”老施密特点点头,带着大家往车间深处走。

    陆文婷跟在后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东德的工厂在倒闭,工人在失业,但技术还在,经验还在。这些人,如果能够到中国去,到中国的工厂去,把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经验,传授给中国的工人,那对中国工业的发展,将会有多大的帮助?

    但她知道,这事不容易。政策,手续,待遇,语言,生活,都是问题。而且,国内的人会怎么想?请德国人来,会不会有人说“洋奴思想”?会不会有人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但如果不请,让这些技术,这些经验,随着工厂的倒闭,随着工人的失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摸了摸相机。父亲用这台相机,记录过德国专家在中国援建的情景。现在,她要用这台相机,记录中国人在德国学习的情景。也许,将来,她还会用这台相机,记录德国专家在中国工作的情景。历史,总是在循环,在前进,在融合。

    长春的春天,是踩着冬天的尾巴来的。四月初,地上的雪还没化完,但阳光已经暖和了许多,照在残雪上,亮晶晶的,有些刺眼。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是春天来了的信号。

    但在齐铁军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残雪还要冷。

    发动机的高温测试,失败了。

    不是完全失败,是部分失败。在常温下,在低温下,发动机都表现得很好,动力足,油耗低,噪音小。但一到高温,问题就来了。连续运行两个小时以上,发动机的温度会急剧升高,冷却系统跟不上,导致功率下降,油耗增加,甚至出现过热报警。

    “问题出在水泵上。”技术员小刘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测试报告放在齐铁军面前,“我们用的是传统的水泵,转速固定,流量固定。发动机在低温下运转,散热需求小,水泵的流量够用。但在高温下,发动机发热量大,散热需求大,水泵的流量就不够了。流量不够,散热不够,温度就上去了。”

    齐铁军看着报告,眉头紧锁。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大,是因为这不是发动机本身的设计问题,是配套件的问题。说不小,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解决,发动机就不能算合格,就不能量产,就不能装车。高温测试是国标要求的必测项目,过不了,就拿不到生产许可证。

    “有解决方案吗?”齐铁军问。

    “有。”小刘说,“换水泵。换可变流量的水泵,或者电子水泵,能根据发动机温度自动调节转速和流量。但这种水泵,国内没有厂家生产,得进口。进口的话,价格贵,供货周期长,而且……而且可能受限制。”

    “受限制?”齐铁军抬起头。

    “嗯。”小刘点点头,“我问过外贸公司的人,他们说,这种先进的水泵,属于高技术产品,欧美对我们有出口限制,不一定能买到。就算能买到,也要经过很严格的审查,很复杂的手续,很长的周期。”

    齐铁军沉默了。又是老问题。不是设计不出来,是造不出来。或者能造,但造不好,造不精。核心部件,关键技术,受制于人。发动机是这样,水泵是这样,变速箱是这样,电控系统也是这样。一个汽车,上万个零件,大部分都能自己造,但总有那么几个,关键的几个,卡脖子。

    “我们自己能造吗?”齐铁军问。

    “能,但……”小刘犹豫了一下,“但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试制。而且,造出来,性能不一定比进口的好,成本不一定比进口的低。这个……”

    “这个我懂。”齐铁军打断他,“但我们不能永远靠进口。今天进口水泵,明天进口涡轮,后天进口传感器。永远进口,永远受制于人。我们搞自主品牌,搞自主研发,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不再受制于人吗?”

    小刘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屋檐下冰溜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是时间的脚步。

    “这样,”齐铁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厂区里的残雪,“水泵的事,两手准备。一手,想办法进口,能进多少进多少,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让测试能过,让生产能启动。另一手,我们自己搞研发,成立水泵攻关小组,你牵头,从设计,到材料,到工艺,一条龙搞下来。钱,我去找刘厂长批;人,你去各个车间挑;设备,不够的去买,去买不到的去借,去借不到的自己造。总之一句话,一年之内,我要看到我们自己的水泵,性能不输进口,价格更低,供货更快。能做到吗?”

    小刘看着齐铁军的背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厂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白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点头:“能!”

    “好。”齐铁军转过身,脸上有了一丝笑容,“那就这么干。进口的事,我去跑。你专心搞研发,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小刘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剩下齐铁军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测试报告,又看了一遍。高温测试,失败。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心上。但他知道,搞工业,搞研发,失败是常态,成功是偶然。一百次失败,换来一次成功,就是胜利。怕的不是失败,是怕失败,是不敢试,不敢闯。

    他想起陆文婷,想起她说的开放式数控系统。那也是一个艰难的路,一个没有人走过的路。但她还在走,还在试,还在闯。他也要走下去,试下去,闯下去。

    桌上的电话响了。齐铁军拿起话筒,是刘厂长。

    “老齐,高温测试的事,我听说了。”刘厂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疲惫,但还稳得住,“不要有压力,失败是成功之母。水泵的事,我支持你,两手准备。进口的事,我让外贸处的人去办,我亲自去跑部里的手续。研发的事,你放手去干,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有一条,一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要看到结果,看到我们自己的水泵,装在我们自己的发动机上,跑在我们自己的汽车上。能做到吗?”

    “能!”齐铁军回答,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厂长顿了顿,又说,“对了,下个月,部里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德国考察汽车工业。我想让你去,看看人家的发动机厂,看看人家的配套厂,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开阔开阔眼界,学习学习经验。你觉得怎么样?”

    德国。齐铁军心里动了一下。陆文婷也在德国。也许,能见到她。

    “我去。”他说。

    深圳的春天,来得早,来得猛。四月的深圳,已经是夏天的感觉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行人都换上了短袖,姑娘们穿上了裙子,五颜六色的,像一片片移动的花。

    但在华源-林氏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赵红英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看着对面的林先生。林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严肃。他面前放着一份报表,是华源-林氏过去一个季度的经营数据。

    “赵厂长,”林先生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过去一个季度,我们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成绩,很好,我很满意。”

    赵红英没有说话,等着“但是”。

    “但是,”林先生果然说了,“但是,我们的产品线太单一了。百分之九十的销售额,来自汽车空调出风口。剩下百分之十,来自你新开发的那几个内饰件。这意味着,我们的风险很大。如果汽车行业波动,如果空调出风口的需求下降,我们的业绩就会大幅下滑。这个风险,我们不能不防。”

    赵红英点点头。林先生说得对。过去三个月,新生产线投产,产能翻倍,订单饱满,生产红火。但她也看到了隐忧。所有的订单,都来自香港,都来自林先生的渠道,都集中在汽车空调出风口这一个产品上。一旦这个市场饱和,或者有新的竞争者进入,或者林先生的渠道出现问题,工厂就会立刻陷入困境。

    “林先生有什么建议?”赵红英问。

    “拓展产品线。”林先生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子上,“汽车配件,我们不只做空调出风口,不做内饰件。我们要做更多的,做更复杂的,做附加值更高的。比如,汽车音响的面板,汽车仪表的壳体,汽车门板的扶手。这些产品,技术含量更高,利润空间更大,市场也更稳定。”

    “我们有这个能力吗?”赵红英问的是实话。汽车音响的面板,汽车仪表的壳体,这些产品对模具的要求更高,对注塑工艺的要求更高,对表面处理的要求更高。以华源-林氏目前的技术水平,做是能做,但能不能做好,能不能做到客户满意,是个问号。

    “能力是练出来的。”林先生说,“我这次来,带来了一些样品,是日本一家汽车配件厂的产品。你们可以看看,研究研究,试试看能不能做。如果能做,我这里有订单,是丰田的二级供应商,需求量很大,价格也很好。”

    林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塑料件,放在桌子上。赵红英拿起来看。是一个汽车音响的面板,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按键的触感很好,边缘的处理很光滑,接缝很紧密,透着一股精致感。另一个是汽车仪表的壳体,灰色的,材质很扎实,结构很复杂,有很多卡扣和安装孔,精度要求很高。

    赵红英仔细看着,摸着,掂量着。她知道,这些东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模具的精度,注塑的参数,后处理的工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个地方出错,整个产品就废了。

    “我们可以试试。”赵红英放下样品,看着林先生,“但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支持。”

    “时间,我可以给你三个月。投入,我可以追加五十万港币。支持,你需要什么支持,我全力配合。”林先生说得很干脆,“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合格的样品,要看到报价,要看到量产的时间表。能做到吗?”

    “能。”赵红英回答,没有犹豫。

    “好。”林先生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样品,报价,时间表。”

    “还有一件事。”赵红英说。

    “什么事?”

    “模具。”赵红英说,“要做这些产品,需要高精度的模具。我们现在的模具车间,做做空调出风口还可以,做这些高精度的产品,可能不够。我们需要更好的设备,更需要更好的师傅。设备,可以买。师傅,不好找。”

    林先生沉吟了一下,说:“设备的事,我来解决。日本那边有淘汰的二手模具加工设备,精度不错,价格也合适,我可以想办法弄过来。师傅的事,我也可以帮忙。香港那边,有些老师傅,退休了,或者快退休了,手艺很好,经验很丰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他们过来,带一带,教一教。工资可以谈,待遇可以谈。”

    “那就多谢林先生了。”赵红英说。

    “不谢,我们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先生站起来,伸出手,“赵厂长,我相信你,也相信华源-林氏。我们一起努力,把工厂做大,做强,做出名堂来。”

    赵红英也站起来,和林先生握了握手。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林先生的手很光滑,是常年写字留下的。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代表内地的实干,一个代表香港的资本,一个代表草根的拼搏,一个代表商业的精明。在这个春天的深圳,在这个火热的年代,握在一起,想要握出一个未来。

    会议结束了,林先生走了。赵红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远处的厂房,看着更远处的大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蓝得让人心醉。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再长,也要走。再难,也要闯。因为不走,不闯,就永远没有出路。

    她想起老家的那座山,那座她小时候每天都要爬的山。山路很陡,很滑,很难走。但爬到山顶,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山那边的世界。现在,她也在爬山,爬一座更高的山,更陡的山,更滑的山。但她也相信,爬到山顶,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桌上的电话响了。赵红英拿起话筒,是陈志刚。

    “红英,我听说你要拓展产品线?”陈志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好事啊。但我得提醒你,高精度的模具,不只是设备的事,更是人的事。设备可以买,但师傅的手艺,师傅的经验,师傅的感觉,是买不来的。你得想办法,留住人,培养人,让人愿意在这里干,愿意把这里当成家。”

    “我知道。”赵红英说,“我已经在想了。提高工资,改善伙食,建宿舍,建幼儿园,建医务室。能想到的,我都会去做。”

    “还有,”陈志刚说,“不只要留住老师傅,还要培养新徒弟。要建培训体系,要搞师徒制,要让他们有盼头,有奔头。三年学徒,五年出师,八年成师傅,十年成大师。要有这个台阶,这个通道,这个希望。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希望。有希望,再苦再累,也愿意干。”

    “你说得对。”赵红英说,“我记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志刚说,“我认识一个德国人,是模具专家,在奔驰干了三十年,刚刚退休。他想到中国来看看,找个地方发挥余热。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他的要价不低,但绝对值这个价。”

    德国人。模具专家。奔驰。三十年经验。

    赵红英的心跳了一下。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设备,林先生能解决。香港老师傅,林先生也能解决。但德国专家,奔驰的模具专家,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有兴趣。”赵红英说,声音里有一丝兴奋,“什么时候能见?”

    “下个月吧,他来深圳。”陈志刚说,“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你准备一下,把工厂的情况,把你们的需求,把你们的规划,好好理一理,跟他好好聊聊。他是个很严谨的人,很较真,但只要他认可你,认可你的工厂,他会很用心,很投入。”

    “好,我一定好好准备。”赵红英说。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厂房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她知道,又一个机会来了。能不能抓住,就看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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