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街头飘起了细雨,四月的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陆文婷站在一家中餐馆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匆匆走过的行人。她手里拿着一份德文报纸,上面有东德工厂倒闭的新闻,配图是工人们聚集在工厂门口抗议的场景。雨水打湿了报纸的边缘,墨迹有些晕开。
“文婷。”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陆文婷转过身,看到齐铁军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他看起来比三年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腰杆依然挺直。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在额前结成一缕缕。
“铁军。”陆文婷轻声说,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
两人站在屋檐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没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里,陆文婷在欧洲各国考察学习,齐铁军在长春埋头搞发动机研发,两人偶尔通信,但信里说的都是工作,技术,行业动态,很少谈个人,很少谈感情。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偶尔交错,然后又分开。
“你……什么时候到的?”陆文婷问。
“上午。”齐铁军说,把行李袋往肩上提了提,“部里的考察团明天才集合,我先到一天,想……想见见你。”
“吃饭了吗?”
“还没。”
“这家餐馆不错,老板是上海人,做的红烧肉很地道。”陆文婷推开餐馆的门,一股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但干净。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中国人,说着各地的方言。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几幅山水画,柜台后面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新闻,说的是德语,但图像是德国议会开会的场景。
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陆文婷点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和两碗米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听到陆文婷说中文,热情地过来打招呼。
“从国内来的?”老板问。
“是,从长春来。”齐铁军说。
“长春好啊,我在上海有个亲戚,前年移民去了长春,说那边现在汽车厂多,机会多。”老板一边倒茶一边说,“你们是来考察的?”
“是,来看汽车工业。”
“该看,该学。”老板点头,“德国的汽车,那是真厉害。奔驰,宝马,大众,都是好车。咱们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好车?”
“会有的。”齐铁军说。
“对,会有的。”老板笑着说,转身去厨房了。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鱼鲜嫩,炒青菜绿油油的,米饭很香。两人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齐铁军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行。”陆文婷说,用筷子挑着鱼刺,“在欧洲到处跑,看了很多厂,学了很多东西。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都看过。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是真先进,自动化程度高,精度高,效率高。不好的,是真落后,设备陈旧,管理僵化,人心涣散。就像人一样,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健康的,有生病的。”
“你信里说,在德国考察东德的工厂?”
“嗯,去了几家,情况都不太好。”陆文婷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你看,这是我拍的照片,做的笔记。这家工厂,在柏林郊区,建于1952年,最辉煌的时候有三千多工人,年产机床五百台,出口到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现在,只剩两百多工人,一周上三天班,工资发百分之七十。厂长说,下个月可能就要关门了。”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齐铁军接过来看。笔记本上贴着照片,是陆文婷用莱卡相机拍的。厂房,设备,工人,还有几张是工厂门口抗议的场面。照片访谈,有市场分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就像她的人一样,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这个工厂,有台六十年代的铣床,我看了,设计很扎实,但太老了,没有数控系统,全是手动操作。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叫汉斯,在工厂干了三十八年。他说,他的手艺很好,但现在没用了,因为工厂要关了,他要失业了。我问他,愿不愿意去中国,他说,愿意,不为别的,就为这身手艺,还能有用处。”
齐铁军抬起头,看着陆文婷:“你想引进德国技工?”
“对。”陆文婷点头,“不只是技工,还有工程师,还有管理人员。东德的工厂在倒闭,人在失业,但技术还在,经验还在。这些人,如果能到中国去,到中国的工厂去,把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经验,传授给中国的工人,那对我们,是巨大的帮助。”
齐铁军沉思着。引进外国专家,不是新鲜事。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来过。八十年代,日本专家也来过。但引进东德的专家,而且是成批引进,这还是第一次。这里有好处,也有风险。好处是,德国人的技术确实好,严谨,认真,注重细节。风险是,文化差异,语言障碍,管理难度,还有……政治上的敏感。
“这事,部里知道吗?”齐铁军问。
“我写了报告,递上去了,但还没回音。”陆文婷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估计,有阻力。有人说,我们自己有人,为什么要请外国人?有人说,德国人来,工资高,待遇高,成本高。有人说,德国人来了,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不服管,会不会把我们的技术偷走?”
“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是,该请。”陆文婷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们现在搞汽车,搞发动机,缺的不是人,是技术,是经验。德国人干了一百年汽车,我们才干了几年?德国人有完整的技术体系,有严格的工艺标准,有丰富的现场经验。这些东西,不是看书能学会的,不是上课能学到的,是要在实践中,在操作中,在失败中,一点一点积累的。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积累。引进德国专家,就是引进这个积累,就是走捷径,就是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齐铁军重复这个词,笑了,“这个词好。但弯道超车,有风险,容易翻车。”
“不超车,永远跟在别人后面,永远吃别人剩下的,永远受制于人。”陆文婷说,眼睛看着齐铁军,“你的发动机,搞了三年了,怎么样?”
齐铁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遇到瓶颈了。高温测试,过不了。问题在水泵上,传统水泵,流量固定,高温下散热不够。要换可变流量的水泵,但国内做不了,进口又受限制。现在,一边想办法进口,一边自己搞研发。刘厂长说了,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要看到我们自己的水泵,装在我们自己的发动机上,跑在我们自己的汽车上。”
“一年。”陆文婷轻声说,“时间很紧。”
“是很紧,但必须做到。”齐铁军说,“不做到,发动机就不能量产,就不能装车,就不能上市。三年投入,几千万经费,几百号人的心血,就白费了。”
“德国有家公司,做汽车水泵的,技术很好。”陆文婷说,从包里又拿出一本资料册,翻到一页,“你看,就是这家,在斯图加特,给奔驰、宝马供货。我联系过他们,想买样品,想谈技术转让,但他们不理,说只跟主机厂合作,不跟零部件厂合作,更不跟中国的工厂合作。态度很强硬,很傲慢。”
齐铁军接过资料册看。上面是那家公司的介绍,有厂区照片,有产品图片,有技术参数。确实很先进,很专业,很厉害。但也很高傲,很封闭,很看不起人。
“这种公司,德国很多。”陆文婷说,语气里有些无奈,“技术好,但态度差。想学,学不到。想买,买不到。想合作,合作不了。怎么办?只能自己搞,只能硬着头皮上,只能一遍一遍试,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失败,再一遍一遍重来。”
“你信里说,在搞开放式数控系统?”齐铁军问,把资料册还给陆文婷。
“是,跟德国一家大学合作,在搞开放式数控系统的标准。”陆文婷说,眼睛亮了一下,“传统的数控系统,是封闭的,专用的,一家公司一个系统,不兼容,不互通。开放式数控系统,是开放的,通用的,标准化的,就像电脑的操作系统一样,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在上面开发应用。如果搞成了,就能打破国外公司的垄断,就能让更多的中国机床厂用上数控系统,就能让中国的机床工业,迈上一个新台阶。”
“进展怎么样?”
“很难。”陆文婷说,揉了揉太阳穴,“技术上的难点,很多。协调上的难点,更多。德国人内部,意见不统一。美国人那边,也在搞类似的标准,在跟我们竞争。国内,支持的人有,反对的人也有。有人说,搞这个干什么,直接买现成的不就行了?有人说,我们搞不出来,别白费力气。有人说,就算搞出来了,也没人用,因为不成熟,不可靠,不如国外的。压力很大,有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就在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该不该走,能不能走通。”
“但你还在走。”齐铁军说,看着她。
“是,我还在走。”陆文婷迎上他的目光,“因为我相信,这条路是对的。因为我知道,不自己搞,永远受制于人。因为我不想,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还在为别人的技术卡脖子,还在为别人的专利付钱,还在为别人的标准打工。”
齐铁军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三年不见,她变了,又没变。变了的是,她更成熟了,更坚定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光芒。没变的是,她还是那个陆文婷,认真,执着,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你呢?”陆文婷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齐铁军笑了笑,“老样子,天天泡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跟图纸打交道,跟数据打交道。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因为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别人听不懂,也不想听。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因为一个问题解决不了,睡不着。有时候,也会怀疑,这么干,值不值,对不对,有没有意义。但看到发动机点火成功,看到数据达标,看到工人们的笑脸,就又觉得,值,对,有意义。”
“雪梅呢?”陆文婷问,声音很轻,“她好吗?”
齐铁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太好。厂医院在改制,要承包,要自负盈亏。她是副院长,压力很大。职工在闹,说药价涨了,服务差了,态度不好了。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个月,累倒了,住了几天院,我去看她,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我说,别干了,太累。她说,不干,那些工人怎么办?那些老病号怎么办?厂医院要是真承包出去了,变成私人承包了,以赚钱为目的了,那些工人,那些退休的,那些家里困难的,看不起病怎么办?她放不下。”
陆文婷沉默着。她想起了沈雪梅,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总是拎着急救箱,总是在工人需要的时候出现的女人。想起了她的温柔,她的坚韧,她的固执。想起了那一年,在红星机械厂,沈雪梅给她包扎伤口的情景。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都还有梦想,都还相信,未来会很好。
“红英呢?”陆文婷又问。
“她挺好的。”齐铁军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在深圳,跟香港人合资,搞了个汽车配件厂,做空调出风口。生意很好,订单接不过来,又扩了生产线。上个月,还说要拓展产品线,做汽车音响面板,做仪表壳,要做大,要做强。她还是那个脾气,敢想敢干,说干就干,谁也拦不住。”
“你们……联系多吗?”陆文婷问,声音更轻了。
“不多。”齐铁军说,抬起头,看着她,“有时候,会通个电话,说说工作。但都忙,说不了几句。她那边,天南海北地跑,找订单,找客户,找技术。我这边,天天泡在车间里,搞研发,搞测试,搞改进。两条线,不交叉,不重叠,就像……就像两条平行线。”
陆文婷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诉说什么。餐馆里的电视,还在播新闻,声音不大,但能听到一些片段,说的是德国经济,说的是两德合并,说的是东部的困境,说的是西部的傲慢。一个时代在结束,另一个时代在开始。但结束的不一定都是坏的,开始的不一定都是好的。就像这场雨,洗去了灰尘,也带来了寒意。
“这次来德国,要待多久?”陆文婷问,转移了话题。
“半个月。”齐铁军说,“行程排得很满,奔驰,宝马,大众,博世,都要去看。还要去看几家零部件厂,看几家模具厂,看几家材料厂。刘厂长说了,多看,多学,多记,回去了,要写报告,要开讲座,要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实际工作中去。”
“我陪你。”陆文婷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齐铁军看着她。
“我正好也要去这些地方,我也在学习,我也在考察。”陆文婷说,脸微微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我们可以一起,可以交流,可以讨论。你懂发动机,我懂材料,我懂工艺,我们可以互补,可以互相学习。而且,我德语比你好,我可以帮你翻译,可以帮你沟通,可以帮你问问题。”
齐铁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吃完饭,雨小了一些。两人走出餐馆,走在柏林的街道上。街道很干净,很安静,行人不多。两旁的建筑,有些是古老的,有些是现代的,混杂在一起,像一个混血儿,既有历史,又有未来。路灯亮了,黄黄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你住哪里?”陆文婷问。
“部里安排的招待所,在市中心。”齐铁军说。
“我住的地方,离你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陆文婷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走吧,我想走走。”陆文婷说,走在了前面。
齐铁军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街边的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有服装,有电器,有书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家音像店门口,挂着大幅的海报,是迈克尔·杰克逊,正在跳舞,动作狂野,表情不羁。一家咖啡馆里,传出轻柔的音乐,是英文歌,一个女声在唱,声音很温柔,很伤感。
“你……有男朋友了吗?”齐铁军突然问,问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唐突,太直接。
陆文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没有。”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齐铁军跟上去,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松了口气,是因为她没有。失落,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失落。
“你呢?”陆文婷问,没有回头,“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齐铁军说。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前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在灯光下,水珠闪闪发亮。几个年轻人在喷泉边聊天,笑声很响,很快乐。一个老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出去,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下。
“你还记得吗?”陆文婷突然说,“那年,在红星机械厂,你修那台东德的铣床,三天三夜没睡觉,最后修好了,然后晕倒了,是我把你送到医院,是雪梅给你打的点滴。”
“记得。”齐铁军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那台铣床,现在还在用,精度还不错。那个老师傅,姓王,去年退休了,退休前,还特意去看了看那台铣床,摸了摸,说,老伙计,我走了,你好好干。”
“时间过得真快。”陆文婷轻声说,“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是啊。”齐铁军说,“一转眼,我们都老了。”
“你不老。”陆文婷说,转过头,看着他,“你才三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你也不老。”齐铁军说,看着她,“你才二十八,正年轻。”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他们网在中间。远处的钟楼,传来钟声,当,当,当,响了九下。时间不早了。
“我到了。”齐铁军说,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楼,楼门口挂着牌子,用德文和中文写着“中国驻德机构招待所”。
“嗯。”陆文婷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考察。”
“好,你也早点休息。”
“我明天早上八点过来,一起吃早饭,然后去奔驰的工厂。”
“好。”
陆文婷转身要走,齐铁军突然叫住她:“文婷。”
“嗯?”
“谢谢你。”齐铁军说,很认真。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见我。”齐铁军说,声音有些低。
陆文婷笑了,笑容在灯光下,很温柔,很温暖。
“说什么呢。”她说,“我们是朋友,是战友,是……是同路人。”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雨幕中。齐铁军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楼里。
深圳的四月,已经是夏天的感觉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空气湿热,像蒸笼一样。赵红英站在华源-林氏工厂的大门口,看着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心跳有些快。
车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外国人从车里下来。是个老人,大约六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很健壮,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下车后,先看了看工厂的大门,又看了看厂区里的厂房,表情很严肃,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
赵红英迎上去,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赫尔曼先生,欢迎来到华源-林氏。”
老人看着她,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你是赵厂长?”
“是的,我是赵红英。”赵红英伸出手。
赫尔曼和她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有力,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握手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赵红英,像在审视,在评估,在判断。
“工厂很小。”赫尔曼说,语气很直白,很直接。
赵红英心里一紧,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是的,我们刚刚起步,规模还不大。但我们有决心,有能力,有干劲。我们想做大,想做好,想做出世界一流的产品。这需要您的帮助,需要您的指导,需要您的经验。”
赫尔曼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想看看车间。”
“好,请跟我来。”赵红英在前面带路,赫尔曼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车间里,机器在轰鸣,工人在忙碌。注塑机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机器旁操作,在流水线上忙碌。看到厂长带了一个外国人进来,工人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手上的活没停,依然在认真地干。
赫尔曼在车间里走着,看得很仔细。他看机器的型号,看机器的状态,看工人的操作,看产品的质量。他时不时停下,拿起一个半成品,仔细看,用手摸,用眼睛量。他眉头紧锁,表情严肃,不说话,只是看。
赵红英跟在他身边,心里很紧张。她知道,这个德国人,是林先生花了很大力气才请来的,是奔驰干了三十年的模具专家,是见过大世面,干过大项目的人。她的工厂,在林先生眼里,可能是个有潜力的合作伙伴。但在赫尔曼眼里,可能就是个作坊,就是个玩具厂。她怕赫尔曼看不上,怕赫尔曼转身就走,怕林先生的投资,怕自己的努力,怕工人们的希望,都落空。
“这台注塑机,是日本产的,1985年的型号,二手的。”赫尔曼在一台注塑机前停下,用英语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赵红英说,“我们买的时候,状态还不错,精度还可以,价格也合适。我们自己做了一些改造,加了一些辅助设备,提高了效率,提高了稳定性。”
赫尔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来到模具车间。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几台机床在运转,几个工人在加工模具。模具是塑料件生产的关键,模具的精度,决定了产品的精度。模具做不好,再好的注塑机,也做不出好产品。
赫尔曼在一个老师傅旁边停下。老师傅姓陈,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模具,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艺很好,经验很丰富。他正在用铣床加工一个模具,动作很稳,很准,很熟练。赫尔曼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个模具,是什么材料?”
陈师傅听不懂英语,抬头看着赵红英。赵红英翻译了。陈师傅说:“国产的模具钢,牌号是P20,我们常用的。”
赵红英翻译了。赫尔曼摇摇头,说:“P20,是美国的牌号,相当于德国的1.2311。这种材料,做一般的模具可以,但要做高精度的模具,要做汽车音响面板,汽车仪表壳这样的模具,不行。硬度不够,耐磨性不够,抛光性不够。要用更好的材料,比如1.2316,或者1.2738。”
赵红英翻译了。陈师傅听了,想了想,说:“1.2316,是镜面钢,抛光性好,但贵。1.2738,是预硬钢,硬度高,但加工难度大。我们厂里,没有用过。而且,这些材料,国内不一定有,有也不一定好,可能要进口,进口的话,贵,而且周期长。”
赵红英翻译了。赫尔曼点点头,说:“你说得对,这些材料,是贵,是难搞。但要做高精度的模具,要做高要求的产品,就必须用好的材料。就像盖房子,地基不打牢,房子盖不高。材料不好,模具就做不好。模具做不好,产品就做不好。一环扣一环,不能凑合,不能将就。”
陈师傅听了,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赵红英。赵红英知道,陈师傅不服气,不服一个外国人,对他的手艺,对他的经验,对他的选择,指手画脚。但她更知道,赫尔曼说得对。要做高精度的产品,就必须用高精度的模具。要做高精度的模具,就必须用高精度的材料。这个道理,她懂。但现实是,她没有那么多钱,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她只能从现有的条件出发,从能做到的做起,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往上走。
“赫尔曼先生,”赵红英说,语气很诚恳,“您说得对,我们应该用更好的材料。但我们现在,条件有限,资金有限,经验有限。我们想请您来,就是想让您帮我们,教我们,带我们。教我们怎么选材料,教我们怎么做模具,教我们怎么提高水平。我们愿意学,我们愿意改,我们愿意下功夫。您看,行吗?”
赫尔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英语,说得不错。”
赵红英一愣,然后笑了:“谢谢,我自学的,说得不好,请您多包涵。”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一个事实。”赫尔曼说,语气依然严肃,“你能用英语跟我交流,说明你愿意学,愿意接受新东西。这很好。但光愿意学不够,还要有能力学,有毅力学,有恒心学。模具这个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不是一年两年能精通的。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你,你的工人,能做到吗?”
“能。”赵红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能?”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赵红英说,看着赫尔曼的眼睛,“因为我们想活下去,想活得好,想活得有尊严。因为我们不想永远做低端产品,永远赚辛苦钱,永远被别人看不起。因为我们想做出好东西,想做出让世界认可的东西,想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子孙,以我们为荣,以我们的工厂为荣,以我们的国家为荣。”
赫尔曼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红英的脸上,照在她坚定的眼睛里。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赫尔曼,等着他的回答。
“好。”赫尔曼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赵红英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我有要求。”赫尔曼说,“第一,我要有独立的办公室,要有图纸,要有资料,要有电话,要有传真。第二,我要有翻译,要懂技术,要懂德语,要全天跟着我。第三,我要有决定权,在模具设计,在材料选择,在工艺制定上,我说了算。第四,我要有培训权,我要培训工人,培训技术员,培训管理人员,培训内容我说了算。第五,我要有检查权,我可以随时检查任何环节,任何工序,任何产品,任何人不能阻拦。第六,我要有建议权,我可以对工厂的管理,对生产的安排,对质量的管控,提出建议,你们要认真听取,认真研究,认真改进。第七,我要有休息权,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工作八小时,加班要经过我同意,要付加班费。第八,我要有报酬权,我的工资,要按时发,要按约定发,不能拖欠,不能克扣。第九,我要有尊重权,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受气的,任何人,不能对我无理,不能对我无礼,不能对我无端指责。第十,我要有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签清楚,公证清楚。这十条,能做到吗?”
赫尔曼说得很慢,很清晰,一条一条,像在念法律条文。赵红英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然后点头:“能做到。这十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您。合同,林先生那边已经在准备了,明天就可以签。办公室,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图纸,资料,电话,传真,都有。翻译,我也找好了,是个大学生,学机械的,德语不错,人也机灵,明天就来上班。其他的,也都按您说的办。”
赫尔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很浅,但确实是笑容。
“好。”他说,“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先看图纸,再看材料,再看设备,再看工人。一步一步来,一样一样来。三个月,我要看到合格的样品。一年,我要看到稳定的量产。三年,我要看到这个工厂,成为华南地区最好的模具厂,最好的注塑厂,最好的汽车配件厂。能做到吗?”
“能!”赵红英大声说,声音在车间里回荡,盖过了机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