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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0章 车间里的新年决心
    从德国回来后的第三天,齐铁军就一头扎进了车间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两个铁皮文件柜,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一汽的厂区平面图,图钉钉着各种颜色的纸条,标注着生产线、设备、工位。桌子上堆满了图纸、手册、计算稿,还有几个吃剩的饭盒,里面是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齐铁军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已经画满了草图,是水泵的初步设计方案。机械式控制阀,手动调节,结构简单,零件少,易于制造,易于维修。壳体采用铸铁,成本低,强度高。密封件……他在这里停住了。

    密封件用什么材料?橡胶不行,耐温不够,耐磨不够,寿命不够。特种复合材料,陆文婷在找,但能不能找到,什么时候找到,找到后能不能用,成本如何,都是未知数。不能等,等不起。生产线在等,工人在等,用户在等,市场在等。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车间的灯还亮着,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加班。一汽的发动机项目,代号“东风”,是部里的重点工程,是汽车工业国产化的希望,不能停,不能慢,不能失败。

    可是,这个水泵,就像一块绊脚石,横在路上,让人迈不开步。

    “齐工,”门被推开了,技术员小刘探进头来,“吃饭了,食堂要关门了。”

    “你先去吧,我不饿。”齐铁军说。

    “不饿也得吃啊,”小刘走进来,看到桌上的饭盒,“这都凉透了,吃了要胃疼的。我给你打点热乎的吧?”

    “不用,真不用。”齐铁军摆摆手,“你吃你的,我一会儿就好。”

    小刘没走,犹豫了一下,说:“齐工,刚才王总来电话了,问你德国考察的报告写好了没有,说部里催得急,明天就要。”

    “知道了。”齐铁军说,声音有些疲惫。

    “还有,”小刘又说,“陆工也来电话了,说她在柏林找到了材料方面的专家,可能有希望,让你等她的消息。”

    齐铁军精神一振:“真的?她怎么说?”

    “就说这么多,说电话里不方便,让你等她的信。”小刘说。

    “好,好。”齐铁军点头,心里涌起一丝希望。陆文婷办事,靠谱。她说有希望,就一定有希望。

    小刘走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齐铁军重新拿起笔,在密封件旁边写了个“?”,然后画了个圈,打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行小字:等文婷消息。然后,他继续画图,继续计算,继续思考。

    密封件暂时解决不了,就先放一放,从其他方面突破。机械式控制阀的结构可以再优化,减少零件数量,降低加工难度。壳体的铸造工艺可以改进,提高成品率,降低废品率。轴套的材料可以尝试用铜基粉末冶金,耐磨性好,成本适中……

    他沉浸在图纸和数字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直到有人敲门,很轻,很缓。

    “请进。”齐铁军头也不抬。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齐铁军抬起头,看到沈雪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饭盒上还冒着热气。

    “雪梅?”齐铁军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沈雪梅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食堂都关门了,我不来,你就饿着?胃还要不要了?”

    齐铁军看着饺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快吃吧,”沈雪梅把筷子递给他,“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齐铁军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香。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个接一个,吃得额头冒汗。沈雪梅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理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雪梅说,递给他一杯水。

    齐铁军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这才放慢速度,边吃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小刘跟我说的。”沈雪梅说,“他说你一天没出办公室,中午饭都没吃,晚饭也不去吃。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齐铁军说,“就是有点忙。”

    “忙也得吃饭啊。”沈雪梅叹了口气,“铁军,我知道你压力大,发动机项目是部里的重点,全国都在看着,全世界都在看着。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急坏了身子,什么都完了。”

    齐铁军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饺子。沈雪梅的话,他都懂,但懂归懂,做起来难。压力太大了,来自上面,来自是严苛的技术标准,是残酷的市场竞争。里面是薄弱的基础,是缺乏的经验,是有限的资源。他夹在中间,像一根扁担,两头挑着山,不能断,不能弯,只能硬扛。

    “对了,”沈雪梅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下午收到的,德国来的,是文婷的信吧?”

    齐铁军眼睛一亮,接过信封,果然是陆文婷的笔迹。他放下筷子,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信很长,写了三页,密密麻麻的德文,齐铁军看不懂,但后面有中文翻译,是陆文婷的手写。

    “铁军,见信如晤。我在柏林找到了当年参与KH-7项目的研究人员谢尔盖,他提供了重要的技术线索。KH-7是一种金属-陶瓷-聚合物复合材料,性能优异,但成本极高,每公斤相当于黄金的十倍,无法用于民用。但谢尔盖提出了一个思路:降低性能要求,简化工艺,用微米级碳化硅替代纳米级,用普通聚酰亚胺替代改性型,用热压烧结替代超高温高压。初步估算,成本可降至每公斤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我已与谢尔盖达成合作意向,他将协助我们进行材料配方和工艺研究。下一步,我需要样品进行测试,请寄送水泵密封件的图纸和性能要求给我。另,我在柏林国家图书馆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德国在机械式可变排量水泵方面有成熟技术,但结构复杂,成本较高。我建议参考其原理,结合我们的实际,进行简化设计。图纸附后,供参考。文婷,于柏林,1995年6月15日。”

    信的最后,附了几张手绘的草图,是德国机械式可变排量水泵的结构示意图,有剖面图,有爆炸图,有工作原理图,画得很详细,很清晰。

    齐铁军看着信,看着图,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高兴,因为看到了希望。感激,因为陆文婷的付出。压力,因为前路依然艰难。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一公斤,还是贵,但已经不是遥不可及。德国机械式可变排量水泵,结构复杂,但原理可借鉴。

    “文婷说什么了?”沈雪梅问。

    “她说材料有希望了,”齐铁军把信递给沈雪梅,“成本能降到一百多美元一公斤。还给了德国水泵的图纸。”

    沈雪梅接过信,仔细看。她的德文不错,能看懂原文,中文翻译也看了一遍。看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文婷真不容易,一个人在德国,人生地不熟的,还能找到这么重要的线索。这个谢尔盖,靠谱吗?”

    “应该靠谱,”齐铁军说,“文婷办事,谨慎,她看中的人,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沈雪梅点点头,把信还给齐铁军,“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图纸消化了,”齐铁军指着桌上的草图,“把德国水泵的原理搞懂,然后结合我们的情况,设计我们自己的水泵。材料那边,等文婷的进一步消息,如果真能做成,就大胆用。如果做不成,或者成本还是太高,就考虑用其他材料,比如改进的橡胶,比如其他复合材料,比如……”

    他没说下去,因为知道,其他材料,更难,更没把握。水泵密封件,看起来是个小零件,但技术含量很高,要耐高温,要耐高压,要耐磨损,要密封性好,要寿命长,要成本低。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

    “铁军,”沈雪梅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事情要一件一件做,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材料的事,交给文婷。设计的事,你自己来。制造的事,有厂里的老师傅。测试的事,有实验室的同志。大家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齐铁军看着沈雪梅,心里一暖。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陆文婷在德国找材料,有沈雪梅在身边照顾,有厂里的老师傅,有实验室的同志,有部里的支持,有国家的期待。他有一群人,一个团队,一个国家在做后盾。他有什么理由退缩,有什么理由放弃?

    “嗯,”齐铁军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雪梅笑了,收拾好饭盒,“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你路上小心。”齐铁军说。

    沈雪梅走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但齐铁军的心,不再像之前那么沉重。他重新拿起笔,摊开新的图纸,开始画。这一次,他画得很快,很流畅,思路像泉水一样涌出。德国水泵的原理,谢尔盖的材料思路,他自己的想法,融合在一起,碰撞,交织,生长。

    机械式控制阀,结构简化,用杠杆原理代替复杂的连杆机构。壳体,铸铁,但增加加强筋,提高刚度。轴套,铜基粉末冶金,镶嵌结构,便于更换。密封件……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画了一个框,里面写:待定。然后,在旁边标注:目标成本,每个密封件不超过十美元。目标寿命,八千小时。目标耐温,一百五十度。

    画完,他看着图纸,久久不语。这张图纸,还很粗糙,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很多参数要计算,很多问题要解决。但这张图纸,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未来。他要把它变成现实,变成产品,变成装在发动机上,奔跑在中国大地上的一个个零件。

    窗外,夜深了,车间的灯一盏盏熄灭,机器声渐渐停歇。但齐铁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像一颗星,在黑暗里闪烁。

    与此同时,柏林洪堡大学的实验室里,也亮着灯。

    陆文婷和谢尔盖站在实验台前,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各种粉末,各种液体,各种仪器。加热炉在嗡嗡作响,温度显示是三百度。压力机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个沉默的巨人。电子天平上的数字在跳动,精确到零点一毫克。

    “碳化硅粉末,微米级,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谢尔盖用镊子夹起一小撮灰色粉末,放在电子天平上称重,“五十克。”

    陆文婷在笔记本上记录:“碳化硅,五十克。”

    “氧化铝粉末,微米级,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谢尔盖又夹起一撮白色粉末,“三十克。”

    “氧化铝,三十克。”陆文婷记录。

    “铝合金粉末,牌号6061,平均粒径二十微米。”谢尔盖换了一个瓶子,倒出一些银色粉末,“一百克。”

    “铝合金,一百克。”陆文婷记录。

    “聚酰亚胺树脂,牌号PI-1,固态粉末。”谢尔盖拿起一个棕色玻璃瓶,倒出一些黄色粉末,“二十克。”

    “聚酰亚胺,二十克。”陆文婷记录。

    “好了,基本配方齐了。”谢尔盖放下瓶子,拍了拍手,“碳化硅和氧化铝是增强相,铝合金是基体,聚酰亚胺是粘结相。比例是5:3:10:2,总重二百克。我们先做一个小样试试。”

    陆文婷点头,看着谢尔盖把四种粉末倒进一个不锈钢容器里,然后加入一些液体——那是混合溶剂,用来均匀分散粉末的。谢尔盖把容器放在行星式球磨机上,设定转速,设定时间,启动。机器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容器里的粉末在钢球的撞击下混合,研磨,均匀。

    “要磨多久?”陆文婷问。

    “四个小时。”谢尔盖说,“让粉末充分混合,达到纳米级的均匀分散。这是关键步骤,混合不均匀,性能就不均匀,成品就废了。”

    陆文婷点点头,看着机器运转。四个小时,很长,但值得等待。她知道,材料科学就是这样,需要耐心,需要精确,需要重复。一个参数不对,一个步骤出错,整个实验就可能失败。但每一次失败,都是积累,都是经验,都是通往成功的台阶。

    “谢尔盖,”陆文婷说,“如果这次成功了,成本真的能降到一百五十美元以下吗?”

    “理论上是可能的。”谢尔盖说,擦了擦手,在实验台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实际上,还要看很多因素。原材料的纯度,工艺的稳定性,设备的精度,操作的水平,都会影响成本。实验室里做出一克样品,和工厂里做出一吨产品,完全是两回事。实验室里,我们可以用最纯的原料,最精密的设备,最仔细的操作。但工厂里,要考虑原料的供应,设备的维护,工人的熟练度,质量的控制,废品率,能耗,环保……所有这些,都会推高成本。”

    陆文婷沉默了。她懂谢尔盖的意思。从实验室到工厂,从克到吨,从样品到产品,这条路,很长,很难,很贵。很多时候,实验室里做得很好的东西,一到工厂就出问题,成本失控,质量不稳,最终无法产业化。这就是所谓的“死亡之谷”,很多新技术,新材科,都死在这个山谷里,走不出去。

    “但总要试试,”陆文婷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谢尔盖看着她,笑了:“陆,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不服输,不认命,不达目的不罢休。好,我们试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科学,就是试错,就是重复,就是坚持。”

    “谢谢你,谢尔盖。”陆文婷说。

    “不用谢我,”谢尔盖摇摇头,“应该我谢你。是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梦想,让我重新拿起烧杯,重新站在实验台前。这些年,我在大学里教书,做理论,发论文,离实际越来越远,离工业越来越远。是你,把我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车间,拉回了工厂。这感觉,很好。”

    陆文婷也笑了。她看着谢尔盖,这个俄国大叔,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沾满污渍的白大褂,眼神却像孩子一样明亮,充满了对科学的热爱,对未知的好奇,对挑战的渴望。这就是科学家,真正的科学家,不为名利,不为地位,只为真理,只为创造。

    “谢尔盖,”陆文婷说,“等这个材料做成了,我请你到中国去,看看我们的工厂,看看我们的发动机,看看我们的卡车。”

    “好啊,”谢尔盖眼睛一亮,“我还没去过中国呢。听说中国很大,很美,有很多好吃的。”

    “对,很大,很美,有很多好吃的。”陆文婷说,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一股思念感。她想家了,想中国的山,中国的水,中国的菜,中国的人,想齐铁军,想沈雪梅,想赵红英,想那些一起奋斗的同志,朋友,伙伴。

    “对了,”谢尔盖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和之前在办公室看到的那本一样,“这是我当年的实验记录,里面有KH-7的所有配方,工艺参数,测试数据。虽然不一定完全适用,但可以参考,可以借鉴。”

    陆文婷接过笔记本,很厚,很沉。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公式,数据,图表,有些地方还有修改,有批注,有疑问。这是一本科学家的心血,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是一个梦想的痕迹。

    “这……”陆文婷有些犹豫,“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谢尔盖说,眼神有些黯然,“放在我这里,也就是放在抽屉里,发霉,变黄,最后被扔掉。交给你,也许还能派上用场,还能实现它本来的价值。KH-7,当年我们做了那么多实验,花了那么多钱,用了那么多时间,最后却因为成本太高,无法应用,成了档案室里的一堆废纸。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现在,有机会让它重生,有机会让它用在真正的产品上,有机会让它创造价值,这是我的荣幸,也是它的荣幸。”

    陆文婷看着谢尔盖,看着这个俄国老科学家眼中的泪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动。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但科学精神,是相通的,是超越国界的,是对真理的追求,是对人类的贡献。

    “谢谢,”陆文婷紧紧抱住笔记本,“我一定不会辜负它,不会辜负您。”

    “我相信你。”谢尔盖拍拍她的肩膀。

    球磨机还在嗡嗡作响,粉末在容器里翻滚,混合,研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新的希望,也在孕育,在生长。

    长春,一汽厂区,装配车间。

    赵红英站在生产线旁,看着一台台发动机从线上下线,被叉车运走,运到整装车间,装到卡车上,变成一台台完整的东风牌卡车,开出厂门,驶向全国各地。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看了二十台发动机下线。她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盯着每一个工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工人的操作是否规范,工具的使用是否得当,零件的装配是否到位,螺栓的拧紧是否达标……她看得仔细,记得清楚,想得深入。

    作为向阳农机厂的厂长,作为一汽的零部件供应商,赵红英有责任,也有义务,确保她提供的每一个零件,都符合质量要求,都满足装配需要。水泵是发动机的关键部件,如果水泵出了问题,发动机就会出问题,卡车就会出问题,用户就会出问题,一汽的声誉就会出问题,中国汽车工业的声誉就会出问题。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赵厂长,”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这是今天上午的质量记录,水泵的漏水率又升高了,达到了百分之一点五。”

    赵红英接过本子,看。记录上清楚地写着:今日上线水泵一百个,漏水一个,漏水率百分之一。昨天是百分之零点八,前天是百分之零点五,大前天是百分之零点三。漏水率在升高,稳定地在升高。

    “原因查清楚了吗?”赵红英问,声音平静,但心里很急。

    “初步判断是密封件的问题。”技术员说,“密封件的硬度不均匀,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压缩后回弹不一致,导致密封不严,漏水。”

    “批次问题还是个体问题?”赵红英问。

    “批次问题。”技术员说,“我们抽检了十个,有六个硬度不均匀。供应商那边也确认了,是原材料批次的问题,聚氨酯的配方有波动,他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赵红英最讨厌听到这三个字。什么叫没办法?没办法就不做了?没办法就认了?没办法就让用户用漏水的卡车?不行,绝对不行。

    “告诉供应商,”赵红英说,语气很冷,“这批货全部退回,让他们重新做。如果再做不好,就换供应商。中国这么大,我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做密封件的厂子。”

    “是。”技术员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红英叫住他,“退回的货,我们自己能修吗?”

    “能是能,”技术员犹豫了一下,“但要拆开水泵,更换密封件,重新装配,重新测试。一个水泵,至少要半天时间,成本也很高,不划算。”

    “不划算也要做,”赵红英斩钉截铁,“不能把不合格的产品交给一汽,不能砸了我们向阳厂的牌子。你组织人,成立一个返修小组,专门修这批水泵。缺人给人,缺设备给设备,缺钱给钱,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之内,全部修好,一个不漏。”

    “是!”技术员立正,大声回答,转身跑了。

    赵红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返修,是下策,是无奈之举,是赔本买卖。但没办法,质量是生命,信誉是根本,不能丢,丢不起。向阳厂能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质量,就是信誉。丢了质量,丢了信誉,就什么都没了。

    她继续在车间里走,继续看,继续想。密封件的问题,必须解决,从根本上解决。靠供应商,靠不住。靠进口,太贵,也靠不住。必须自己搞,自己研发,自己生产。可是,怎么搞?研发需要人才,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时间,需要钱。向阳厂有吗?有一点,但不够,远远不够。

    她想起了齐铁军,想起了陆文婷。齐铁军在搞水泵的整体设计,陆文婷在德国搞密封材料。如果他们都成功了,如果水泵能自主设计,密封件能自主生产,那该多好。可是,谈何容易。设计难,材料更难。但她相信他们,相信齐铁军的技术,相信陆文婷的执着,相信科学的力量,相信人的力量。

    “赵厂长,”又一个声音传来,是车间主任老李,跑得气喘吁吁,“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赵红英心里一紧。

    “三号线上,一台发动机试车时冒黑烟,拆开一看,水泵的轴断了,把缸体都打坏了。”老李说,脸色发白。

    赵红英脑子嗡的一声。轴断了,这是大事故,是严重质量事故。漏水是小问题,轴断是大问题。漏水影响性能,轴断要命。

    “走,去看看。”赵红英说,大步流星地朝三号线走去。

    三号线是总装线,一台台发动机在这里完成最后的装配,然后送到测试车间进行测试。现在,线停了,工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地上一台拆开的发动机,议论纷纷,神情紧张。

    赵红英拨开人群,走进去。地上,发动机的缸体被打开,曲轴、活塞、连杆都暴露在外。水泵已经被拆下来,放在一边。她蹲下身,拿起水泵,仔细看。壳体是铸铁的,已经裂了。轴是钢的,从中间断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断的。但仔细看,断口上有细微的裂纹,是疲劳断裂的典型特征。

    “什么时候装的?”赵红英问。

    “昨天下午。”老李说。

    “装之前检查了吗?”

    “检查了,都正常。”

    “试车了多久?”

    “十分钟,就断了。”

    赵红英放下水泵,站起来,环视四周。工人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有期待。她是厂长,是主心骨,是定盘星。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急。

    “把今天装的所有水泵,全部拆下来检查。”赵红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坚定,“一台也不许漏。检查完了,向我报告。”

    “是。”老李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红英又蹲下身,拿起那根断轴,仔细看。断口上的裂纹,很细,很密,是典型的疲劳裂纹。疲劳断裂,说明轴的材料有问题,或者热处理有问题,或者加工有问题。但具体是哪个环节的问题,需要进一步分析。

    她站起身,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把断轴送到实验室,做金相分析,做硬度测试,做化学成分分析。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断裂。”

    “是。”技术员接过断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快步走了。

    赵红英看着地上的发动机,看着裂开的水泵,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漏水,轴断,质量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不能退。她是厂长,是带头人,是顶梁柱。她倒了,厂就倒了。她退了,路就没了。

    “大家别围着了,”赵红英对工人们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生产线不能停。质量出了问题,我们解决。但生产不能停,任务不能耽误。都回到岗位上去,继续工作。”

    工人们互相看看,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生产线重新启动,机器重新轰鸣,车间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紧张,压抑,担忧,像一层雾,笼罩在车间上空。

    赵红英站在那里,看着生产线,看着工人们,看着一台台发动机下线。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必须挺住,必须解决,必须向前。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有前进。

    她转身,走出车间,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电话在响,是供应商打来的,是客户打来的,是上级打来的。她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承诺。声音平静,态度诚恳,但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水泵质量攻关小组

    组长:赵红英

    副组长:齐铁军(技术)陆文婷(材料)

    成员:技术部三人质检部两人生产部两人

    目标:一个月内解决漏水、轴断问题

    措施:1.成立专项小组2.分析问题根源3.制定解决方案4.实施改进措施5.验证效果

    时间:1995年6月20日启动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铁军吗?是我,红英。水泵出问题了,漏水,轴断。对,很严重。我们需要开个会,尽快。你把文婷也叫上,我们三个,还有技术部的人,一起商量一下。对,就在我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好,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她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厂区的路灯亮了起来,一排排,一串串,像珍珠,像星星。远处,城市的灯火也亮了起来,星星点点,明明灭灭。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都在向前走,都在向上走。她,她的厂,她的伙伴,也要向前走,向上走。

    路还长,山还高,但,总要有人走,总要有人爬。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那行字

    无论如何,必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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