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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3章 实验室的春天
    七月末的长春,白杨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哗哗作响,一汽技术中心三号楼后的空地上,工人们正在搭建一座简陋的砖混厂房。脚手架已经搭起一半,红砖墙砌到了一人高,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

    齐铁军站在工地旁,手里拿着施工图,眉头紧锁。图纸是技术科的小王画的,结构没问题,尺寸也对,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座厂房要承载的,不仅仅是一套中试生产线,更是一个梦想的起点,一座从实验室走向工厂的桥梁。

    “齐工,您看这高度行不?”工头老张走过来,摘下安全帽,用毛巾擦着汗。

    齐铁军抬头看了看已经砌起来的墙体,又看看图纸,走到旁边,用脚步丈量着距离。

    “老张,西边这堵墙,再往外扩半米。”

    “半米?”老张愣了,“图纸上没标啊。”

    “是我临时加的。”齐铁军指着图纸,“这里是混料区,将来要放两台高速混料机,一台国产的,一台德国进口的。德国那台体积大,功率大,旁边得留出检修空间。现在这距离,人转个身都费劲,更别说吊装设备了。”

    老张凑过来看图纸,点点头:“还是您想得周到。可这往外扩半米,地基就得重做,工期得往后延三天。”

    “延就延。”齐铁军斩钉截铁,“工期重要,质量更重要。这厂房要用十年、二十年,不能将就。扩!”

    “得嘞!”老张咧嘴笑了,“我就喜欢您这样的,不凑合。您放心,三天后,保准把墙砌好,质量绝对过硬。”

    齐铁军拍拍老张的肩膀,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往技术中心大楼走去。刚进楼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王迎面跑来,脸涨得通红。

    “齐工,齐工!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齐铁军问。

    “德国专家,谢尔盖先生,到机场了!厂办来电话,让您赶紧去接!”

    齐铁军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谢尔盖的航班应该三点才到,怎么提前了?但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小王,去把我办公室柜子里的那个纸袋子拿来,棕色的,上面有德文标签!”

    “诶!”小王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上楼。

    十分钟后,齐铁军开着厂里的那辆老上海轿车驶出大门。车是去年新配的,黑色,擦得锃亮,但空调不太好,车窗得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的味道。齐铁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整理着衬衫领子。衬衫是早上出门时沈雪梅特意熨过的,雪白,挺括,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他想起昨晚的电话。沈雪梅在电话那头,声音轻轻的,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厂房进度怎么样,专家什么时候到。他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最后沈雪梅说,德国专家来了,得好好招待,人家大老远来帮忙,不容易。她说她会托人从北京捎点好茶叶过来,让他送给谢尔盖。

    “不用,”齐铁军当时说,“文婷说了,谢尔盖不喝茶,只喝咖啡。我让小王去买了,雀巢的,速溶的。”

    “速溶的怎么行?”沈雪梅嗔怪道,“人家是专家,得喝现磨的。我听说友谊商店有卖咖啡豆的,你明天去看看。”

    “行,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沈雪梅总是这么细心,这么周到,可他却常常顾不上她。他在长春忙项目,她在北京忙医院改制,两人聚少离多。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她去部里开会,顺道来长春看他,只待了一天,就匆匆走了。

    车到机场,停好,齐铁军快步走进候机楼。国际到达厅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谢尔盖·伊万诺夫。

    谢尔盖六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箱。他站在出口处,正和旁边一个穿民航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德语说得很快,手势很大。

    齐铁军走过去,用德语打招呼:“谢尔盖教授,您好,我是齐铁军。”

    谢尔盖转过身,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打量着齐铁军,然后伸出手,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德语说:“齐先生,您好。文婷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天才的材料学家。”

    “文婷过奖了。”齐铁军和他握手,感觉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做实验留下的,“旅途辛苦了。您的航班不是三点到吗?”

    “提前了,顺风。”谢尔盖简洁地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工作人员,“这位先生想检查我的行李,但我的箱子里是仪器,很精密,不能随便打开。”

    齐铁军看向工作人员,用中文解释:“同志,这位是德国来的专家,是我们请来指导技术工作的。他的行李里是实验设备,比较精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看齐铁军的工作证,又看了看谢尔盖的外国人旅行证,点点头:“行吧,既然是专家,那就特殊处理。不过得登记一下,什么仪器,干什么用的。”

    齐铁军松了口气,拿出笔,在工作人员的本子上登记:光学显微镜一台,精密天平一台,高温炉控制器一个,用于新材料研发。工作人员看了看,盖了个章,放行了。

    “谢谢。”齐铁军用德语对谢尔盖说,“可以走了。”

    两人走出候机楼,热浪扑面而来。谢尔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中国的夏天,和德国不一样。”他说,“更热,更干,但天很蓝。”

    “您以前来过中国吗?”齐铁军一边开车门一边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谢尔盖坐进车里,把皮箱小心地放在脚边,“但我父亲来过。五十年代,他是援华专家,在沈阳工作过两年。他常说,中国是个神奇的国家,这里的人勤劳,聪明,能吃苦。”

    齐铁军发动车子,驶出机场。路上车不多,两旁是农田,玉米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文婷在信里说,您退休了,是慕尼黑大学的荣誉教授。”齐铁军说,“这次请您来,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谢尔盖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说道,“我是科学家,科学无国界。你们研发的新材料,我在文婷寄来的报告里看了,很有想法,很有潜力。能参与这样的工作,是我的荣幸。而且,”他转过头,看着齐铁军,“文婷是我的学生,我最优秀的学生。她开口,我不能不来。”

    齐铁军心里一暖。陆文婷在德国留学三年,师从谢尔盖,师徒感情很深。这次能请动谢尔盖,全靠陆文婷的面子。否则,一个世界顶级的材料学专家,怎么会愿意来中国,到一个刚刚起步的项目帮忙?

    “文婷下个月回来。”齐铁军说,“她八月十五号的飞机。”

    “我知道。”谢尔盖笑了,笑容很温和,“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但我猜,惊喜不是给我的,是给您的。”

    齐铁军脸一热,没接话,专心开车。

    车进长春市区,街道变得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收音机里传来的评书声,混杂在一起,是这座工业城市特有的喧嚣。谢尔盖好奇地看着窗外,看到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看到蹲在树下下棋的老头,看到追逐打闹的孩子,看到墙上“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突然说。

    “您想象的是什么样?”齐铁军问。

    “更……严肃,更整齐,像东德那样。”谢尔盖说,“但这里很生动,很有活力。我喜欢。”

    车在一汽招待所门口停下。这是栋三层小楼,红砖墙,绿窗框,院子里种着几棵丁香树,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很茂盛。厂办的人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叫小刘,会一点简单的德语。

    “谢尔盖教授,欢迎您。”小刘用生硬的德语说,脸微微发红。

    谢尔盖点点头,用中文说:“你好,谢谢。”

    小刘一愣,随即笑了:“您会说中文?”

    “会一点。”谢尔盖说,“我父亲教的。他说,在中国工作,就得学中文。不过几十年不用,忘得差不多了。”

    安排谢尔盖住下,房间是招待所最好的套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有电话,有风扇。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丁香树,很安静。谢尔盖很满意,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说要去看实验室。

    “您不休息一下?倒倒时差?”齐铁军问。

    “不用,我在飞机上睡过了。”谢尔盖说,“时间宝贵,现在就去。”

    于是又开车去技术中心。实验室在二楼,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屋子,不大,三十多平米,摆着几张实验台,几个柜子,一些简单的仪器。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擦得明亮,实验台一尘不染,仪器摆放整齐,连烧杯、试管都洗得干干净净,在架子上闪着光。

    谢尔盖一进门,眼睛就亮了。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烧杯,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又走到天平前,打开开关,放上一张滤纸,归零,又关掉。

    “很好。”他说,“虽然设备简单,但很整洁,很有条理。这是做科学的态度。”

    齐铁军松了口气。为了迎接谢尔盖,他带着实验室的人忙活了整整三天,把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每台仪器都调试了一遍,就怕给外国专家留下不好的印象。现在看来,功夫没白费。

    “这是我们的实验室,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齐铁军说。

    “简陋不是问题。”谢尔盖转身,看着齐铁军,表情严肃,“问题是态度。我见过很多实验室,设备先进,但乱七八糟,数据造假,那才是真的简陋。你们这里,”他指了指整洁的实验台,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实验规范,指了指记录本上工整的字迹,“这里不简陋,这里很富有。”

    齐铁军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他想起这三个月来,无数个夜晚,他和团队在这里熬通宵,做实验,算数据,改配方。失败了,重来;又失败了,再重来。没有抱怨,没有气馁,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点又一点的进步。现在,这一切,被一位世界级的专家肯定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尔盖摆摆手,走到墙角,打开自己带来的皮箱。箱子里是几台仪器,用泡沫塑料仔细地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一摆放在实验台上。

    “这是蔡司的光学显微镜,放大倍数一千倍,带摄影装置,可以拍显微照片。这是梅特勒的精密天平,精度零点一毫克。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高温炉控制器,可以程序控温,最高一千二百度,精度正负一度。”

    他一边说,一边安装,动作娴熟,手指稳定。很快,几台仪器就连接好了,通电,调试,一切正常。

    “现在,让我看看你们的材料。”谢尔盖说。

    齐铁军赶紧从保险柜里取出几个样品盒。盒子里是不同配方的密封件样品,有的乌黑,有的暗红,有的泛着金属光泽。每个样品上都贴着小标签,写着编号、配方、工艺参数、测试结果。

    谢尔盖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个样品,对着光仔细看。又用镊子夹起一点碎屑,放在载玻片上,滴上两滴特制的溶液,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他弯下腰,眼睛凑到目镜上,缓缓转动调焦旋钮。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谢尔盖偶尔调整镜头的细微声响。齐铁军站在旁边,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大约五分钟,谢尔盖直起身,表情平静。

    “结构不错,很均匀,孔隙率很低。但,”他顿了顿,“纤维取向有问题。你看这里,”他让开位置,示意齐铁军看。

    齐铁军凑到显微镜前。视野里,材料被放大了数百倍,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结构。在结构的某些区域,纤维的排列方向确实有些杂乱,不像其他区域那样整齐有序。

    “这是混料不均匀造成的。”谢尔盖说,“你们的混料工艺还需要优化。温度、时间、转速,这三个参数的组合,要重新调整。”

    齐铁军直起身,点点头:“我们也在摸索。国产的混料机功率不够,转速上不去,混合效果就差一些。进口的机器又太贵,一台要十几万美元,买不起。”

    “不一定要进口。”谢尔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厂房,“可以改造。德国有一种老式的混料机,六十年代的产品,现在淘汰了,很便宜。我可以画图纸,你们可以自己造,或者改造现有的机器。关键不是机器有多先进,而是工艺参数要合适。”

    “您是说,用二手的德国机器?”

    “对,二手的,但能用,而且便宜。”谢尔盖说,“我在德国有朋友,是做二手设备贸易的,我可以联系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运到中国,加上关税、运费,大概两三万美元,比买新的便宜多了。”

    齐铁军眼睛一亮。如果能用两三万美元解决混料机的问题,那成本就能大大降低。而且,改造旧设备,本身就是一种学习,一种积累。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齐铁军由衷地说。

    “不用谢,这是工作。”谢尔盖淡淡地说,又走回实验台,拿起另一个样品,“现在我们来看耐高温的问题。文婷在信里说,你们用氧化铝做耐热增强剂,思路是对的。但氧化铝的粒径分布很重要,太粗,效果不好;太细,又容易团聚。你们用的是哪个厂家的?”

    “北京化学试剂厂的,规格是……”齐铁军翻出记录本,念出一串数据。

    谢尔盖听完,摇摇头:“这个不行,粒径分布太宽,均匀性差。我用的是德国拜耳公司的产品,粒径分布很窄,均匀性好,但很贵,一公斤要三百马克。”

    齐铁军心一沉。三百马克,换成人民币就是六百多块,一公斤。他们的配方里,氧化铝的含量是百分之五,一个密封件用一百克材料,光氧化铝的成本就要三十多块。这还只是添加剂,不算基体树脂和其他辅料。总成本就控制不住了。

    “那……有没有替代方案?”他问。

    “有。”谢尔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几个分子结构式,“可以用硅烷偶联剂对氧化铝进行表面处理,改善分散性。这样即使用差一点的氧化铝,也能达到不错的效果。硅烷偶联剂,你们有吗?”

    “有,南京一家厂在生产,但纯度不高。”

    “纯度不高,就提纯。我教你们方法,很简单的,用重结晶就行。”谢尔盖说,“设备你们有,烧杯、漏斗、加热套,足够了。关键是控制结晶温度和时间。”

    接下来三个小时,谢尔盖就在实验室里,从混料工艺讲到表面处理,从高温烧结讲到后处理,从质量控制讲到检测方法。他讲得很细,很系统,不但讲理论,还讲实际操作中的小窍门,讲容易犯的错误,讲怎么避免,讲出了问题怎么排查。齐铁军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小王和其他几个技术员也围在旁边,听得如饥似渴。

    不知不觉,天黑了。实验室的灯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有些发黄,但很温暖。窗外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叮叮当当的,是这所大型国有企业特有的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吧。”谢尔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你们消化一下,明天我们实际操作,做几个样品,看看效果。”

    “好,好。”齐铁军合上本子,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您饿了吧?我们去吃饭,食堂准备了晚饭,简单了点,您别介意。”

    “不介意。”谢尔盖说,“在德国,我也吃食堂。大学的食堂,和工厂的食堂,味道差不多。”

    食堂在技术中心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楼。一楼是大厅,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人声嘈杂,饭菜的香味混着汗味,很浓郁。二楼是小灶,是给干部和专家准备的,人少一些,安静一些。

    谢尔盖坚持在一楼吃。他说,想看看中国的工人吃什么,怎么吃。齐铁军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在一楼排队。

    今天的晚饭是馒头、白菜炖粉条、土豆丝,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谢尔盖要了和齐铁军一样的,端着饭盒,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他吃得很认真,用筷子不太熟练,但努力学着。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用勺子舀着吃。白菜炖粉条,他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有味道。”

    “您吃得惯吗?”齐铁军问。

    “吃得惯。”谢尔盖说,“我父亲常说,中国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他回国后,还经常自己做中餐,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他说,是因为中国的酱油、中国的醋,和德国的不一样。”

    “您父亲……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去世了,十年前。”谢尔盖平静地说,“肺癌。他抽烟很凶,戒不掉。医生说是职业病,在工厂吸了太多粉尘。”

    齐铁军默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老工人,也是肺不好,也是戒不了烟。那一代人,在艰苦的条件下工作,没有防护,没有意识,付出了健康的代价。

    “我父亲临走前,还念叨着中国。”谢尔盖继续说,声音很轻,“他说,他在中国那两年,是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两年。他教中国工人技术,中国工人教他生活。他说,中国人善良,勤劳,聪明,只要给机会,一定能做成大事。”

    他抬起头,看着齐铁军:“所以,当文婷告诉我,你们在研发一种新材料,要打破外国垄断,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密封件,我就决定要来。我想看看,三十年后,我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他教过的那些人的后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

    齐铁军鼻子发酸,喉咙发紧。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我们……不会让您父亲失望的。”他说。

    “我知道。”谢尔盖笑了,笑容里有种温暖的信任,“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眼睛里有光,和我父亲当年一样。那是想做点事,想改变点什么的光。”

    吃完饭,送谢尔盖回招待所。路上,谢尔盖问起陆文婷。

    “文婷在德国,很出色,很努力。但我知道,她想回来。每次写信,都说想家,想回来做点事。”他说,“她下个月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齐铁军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来,是好事。我们这里,需要她这样的专家。部里已经说了,给她安排工作,在一汽技术中心,或者去机械工业部的研究所,都行。看她自己选择。”

    “我问的不是工作。”谢尔盖看着他,目光锐利,“我问的是你。你对她,有什么打算?”

    齐铁军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他稳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我……我和文婷,是同事,是朋友,是战友。我们一起做项目,一起克服困难,一起……往前冲。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我现在没心思想。项目刚起步,千头万绪,我不能分心。”

    谢尔盖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我理解。但我要告诉你,文婷是个好姑娘,聪明,善良,有理想。她在德国,有很多机会,有很多人追求,但她都拒绝了。她说,她要回去,回到中国,回到你们中间,做一点有意义的事。这样的姑娘,不多见。”

    “我知道。”齐铁军说,声音有些干涩。

    “知道就好。”谢尔盖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到招待所,齐铁军送谢尔盖上楼,看着他进了房间,道了晚安,才转身下楼。走到院子里,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淡淡的,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起沈雪梅,想起她温婉的笑容,想起她那双总是含着关切的眼睛。想起陆文婷,想起她专注的神情,想起她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样子。两个姑娘,都很好,都对他好。可他只有一颗心,只能装下一个人。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厂房要建,设备要改造,工艺要优化,样品要做,测试要过,军品认证要拿,德国大众的合作要谈……千头万绪,哪一样都耽搁不起。

    他大步走出招待所,走向技术中心。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小王他们还在里面,整理今天的笔记,讨论明天的工作。他推门进去,小王抬起头。

    “齐工,您怎么回来了?”

    “睡不着,来看看。”齐铁军说,走到实验台前,拿起谢尔盖画的混料机改造草图,“这个图,我看还得再细化细化。德国机器和咱们的机器,接口尺寸不一样,得改。还有传动系统,功率匹配也得算算。”

    “我算过了。”小王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按谢尔盖教授给的参数,咱们的电机功率不够,得换。我算了一下,最少要换成七点五千瓦的电机,减速机的速比也得调。”

    “七点五千瓦……”齐铁军沉吟着,“咱们库房有没有旧的?”

    “有,去年报废了一台机床,拆下来的电机是七点五千瓦的,我看了,还能用。就是型号老点,是上海电机厂七十年代的产品。”

    “能用就行。明天就去库房,拆下来,清洗,检测。没问题的话,就装上试试。”

    “好嘞!”

    齐铁军点点头,又看向黑板。黑板上,谢尔盖写的公式、画的示意图,还保留着。他拿起粉笔,在“硅烷偶联剂提纯工艺”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厂房工地的灯火还亮着,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像星星。搅拌机的声音隐隐传来,轰轰的,像心跳。

    新材料的春天,就要来了。而他们,就是最早听到那声惊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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