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日志已经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齐铁军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小王正趴在实验台前打盹。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面前的实验记录本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齐铁军放轻脚步,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深绿色窗帘。四月的长春,天刚蒙蒙亮,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远处锅炉房的大烟囱已经开始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微风中缓缓上升,渐渐融进铅灰色的天空。
“齐工……”小王惊醒,慌忙坐直,眼镜差点掉下来。
“又熬了一宿?”齐铁军没回头,从铁皮柜里拿出几个搪瓷缸,准备去水房打热水。
“没,就眯了一会儿。”小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昨晚等最后一批样品干燥,等到十一点多。我寻思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免得来回跑。”
齐铁军看看墙上的挂钟,五点五十。他提着四个搪瓷缸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六点半开晨会,把数据整理好,要汇报。”
“是!”小王应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抹了把脸。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齐铁军走到水房,开水炉已经烧热了,蒸汽从出气孔里“嗤嗤”往外冒。他拧开龙头,滚烫的开水流进搪瓷缸,白色的搪瓷在热水中微微发亮,上面印着红色的“安全生产”四个字,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
打了四缸开水,端着往回走。经过实验室旁边的技术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看到谢尔盖教授已经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德文资料。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都是精装硬壳,纸张已经发黄,边缘磨得起了毛。
“谢尔盖教授,您也这么早。”齐铁军把一缸开水放在他桌上。
“老了,觉少。”谢尔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四点就醒了,睡不着,索性起来看看资料。这是我从德国带来的,关于热塑性弹性体的最新研究,美国杜邦公司刚发表的论文。”
齐铁军放下另外几缸水,也坐了下来。谢尔盖把论文推过来,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配着图表。齐铁军的英文还行,能看懂大概,但很多专业术语不熟悉。
“热塑性弹性体……”他喃喃道,“就是那种加热能软化、冷却能恢复弹性的材料?”
“对,可以反复加工,不像橡胶,硫化之后就定型了,不能再加工。”谢尔盖指着论文中的一段,“杜邦开发了一种新的牌号,商品名叫做‘Hytrel’,性能很好,耐油、耐高温、耐疲劳,可以用在汽车密封件上。但价格很贵,一公斤要一百多美元。”
齐铁军心里算了一下。一百美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八百五十人民币。他们的硅橡胶,一公斤才三十多块。差得太远了。
“我们做不起。”他实话实说。
“现在做不起,但可以研究。”谢尔盖认真地说,“了解前沿技术,知道别人走到哪一步了,我们才能知道自己的方向。而且,”他翻到论文后面几页,“杜邦用的原料,是聚酯和聚醚,我们国内没有。但我们可以用别的原料替代,比如聚氨酯。聚氨酯弹性体,性能也不错,价格便宜得多。”
“聚氨酯?”齐铁军想了想,“烟台有个厂子生产聚氨酯原料,是做泡沫塑料的。”
“对,就是那个。”谢尔盖从资料堆里又翻出一本德文书,快速翻阅着,“聚氨酯弹性体,德国拜耳公司也在研究,他们叫做‘Desopan’。但主要用在鞋底、胶辊上,汽车上用的不多。为什么?因为耐油性不如丁腈橡胶,耐高温性也不如硅橡胶。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合适的配方,改进工艺,也许能做出性能满足要求、价格又便宜的材料。”
齐铁军听得入神。这就是专家的价值,他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路,能想到你想不到的方案。普通人看到“热塑性弹性体”,想到的是“进口”“昂贵”“用不起”。但谢尔盖看到的是“原料替代”“工艺改进”“性能优化”。
“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谢尔盖合上书,“眼下,先把硅橡胶复合材料做好。昨晚的样品干燥了?性能测试了?”
“干燥了,小王在整理数据,等会儿晨会汇报。”
“好。”谢尔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开水,“开完晨会,我们去看看混料机的改造。图纸我昨晚又修改了一下,加了个温度反馈系统,控制精度能提高。”
“温度反馈系统?”齐铁军没太听懂。
“就是加个热电偶,测辊筒表面温度,然后反馈给温控仪,自动调节加热功率。这样温度能更稳定,波动不会超过正负三度。”谢尔盖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很简单,热电偶和温控仪,仪表厂都有卖,国产的就行,不贵。”
齐铁军看着那张图,心里又亮堂了一些。这就是自动控制,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闭环控制,但已经比完全靠人工经验强太多了。技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进步的,从手动到自动,从开环到闭环,从粗放到精细。
六点半,实验室里坐满了人。除了齐铁军、谢尔盖和小王,还有另外四个技术员,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是去年厂里分来的大学生,学化工的、学机械的、学材料的都有。他们围着实验台坐成一圈,每人面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神情专注。
小王第一个汇报。他站起来,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翻开实验记录本。
“昨天,我们完成了第三批硅烷偶联剂的提纯,用的是重结晶法。原料是南京化工厂的KH-550,纯度百分之九十二。经过一次重结晶,纯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三,达到了谢尔盖教授的要求。”
他在黑板上写下数据:纯度92%→98.3%,收率85%。
“同时,我们完成了第一批氧化铝的表面处理。原料是国产化学纯氧化铝,粒径分布1-5微米。用提纯后的硅烷偶联剂处理,处理后的氧化铝,在环氧树脂中的分散性明显改善。这是对比照片。”
小王拿出两张照片,是用厂里宣传科的傻瓜相机拍的。一张是未处理的氧化铝在树脂中聚集成团,沉在底部;另一张是处理后的氧化铝均匀分散,形成稳定的悬浮液。对比很明显。
“接下来,我们用处理后的氧化铝,和丁腈橡胶混炼,做了第一批复合材料样品。一共六个配方,氧化铝含量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六十,梯度增加。混炼设备是开放式炼胶机,辊筒温度八十度,混炼时间二十分钟。样品已经硫化,硬度测试结果如下……”
小王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填写数据。随着氧化铝含量增加,材料硬度从50邵氏A增加到85邵氏A,但拉伸强度和断裂伸长率在氧化铝含量百分之四十时达到最大值,之后开始下降。
“从数据看,氧化铝含量百分之四十时,综合性能最好。硬度75A,拉伸强度12兆帕,断裂伸长率百分之二百五十。而进口的日本密封件样品,硬度70A,拉伸强度11兆帕,断裂伸长率百分之二百八十。我们的性能已经接近进口产品。”
实验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技术员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有人已经开始计算成本了。
“成本估算呢?”齐铁军问。
小王翻到下一页:“氧化铝便宜,一公斤三块五。硅烷偶联剂提纯后,成本大约一公斤十五块。丁腈橡胶,一公斤二十八块。按百分之四十氧化铝含量的配方算,复合材料成本大约一公斤十八块。而进口的密封件材料,价格大约一公斤一百块左右。我们的成本只有进口的五分之一。”
“但这是材料成本,还没算加工成本、设备折旧、人工、水电……”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补充道。
“对,但就算全算上,成本也不会超过三十块,还是比进口便宜得多。”另一个技术员说。
“便宜不是目的,性能才是目的。”谢尔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们的目标,不是做便宜货,而是做好东西。性能要达到甚至超过进口产品,价格又便宜,这样才能替代进口,才能打进市场。”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目前的数据,看起来不错,但还远远不够。硬度、拉伸强度、伸长率,只是基础性能。密封件要用的性能,还包括压缩永久变形、耐油性、耐高低温、耐老化、耐磨性……这些都要测试。而且,”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数据,“你们的测试方法,也有问题。”
小王一愣:“有问题?”
“硬度测试,用的是邵氏A硬度计,没错。但密封件的硬度,要用IRHD硬度计,国际橡胶硬度标准。邵氏A和IRHD的数值,在低硬度区间差不多,但在高硬度区间有差异。密封件一般要求硬度70-80IRHD,换算成邵氏A,大概是75-85A。你们测的75A,换算成IRHD,可能只有70左右,偏软了。”
“拉伸强度测试,用的是哑铃型试样,拉伸速度500毫米每分钟,这是国家标准。但密封件在实际工况中,受力情况复杂,有拉伸,有压缩,有剪切,还有动态疲劳。单纯的拉伸强度,不能完全反映使用性能。我们需要做压缩永久变形测试,做耐油测试,做高低温循环测试,做疲劳测试。”
“这些测试,你们有设备吗?”
实验室里沉默了。没有。厂里只有最基础的拉力机、硬度计,更专业的设备,都没有。
“那怎么办?”小王有些沮丧。
“设备可以想办法。”齐铁军说,“压缩永久变形测试,可以自己做简易设备。耐油测试,就是泡在油里,测性能变化,这个简单。高低温测试,厂里冷冻库和高温烘箱都有。疲劳测试……”他顿了顿,“暂时做不了,但可以先估算,用经验公式。”
“对,设备可以想办法,但测试方法要标准。”谢尔盖点点头,“我今天就写测试方案,你们按照方案做。做材料,三分靠做,七分靠测。测试不标准,数据就不准,数据不准,就不知道材料到底好不好,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德文笔记,配着简图。“这是德国大众公司的密封件测试标准,我翻译了一部分,你们可以参考。测试条件、测试方法、评判标准,都很详细。我们要按照这个标准来,这样测试结果才有可比性,才能知道我们离德国标准还差多远。”
他把笔记本递给小王:“你先看,不懂的问我。今天上午,你们就按照这个标准,重新测试那六个样品,把数据补全。下午,我们讨论测试结果,优化配方。”
“是!”小王接过笔记本,如获至宝。
“另外,”谢尔盖看向齐铁军,“混料机的改造,今天能开始吗?”
“设备科的人八点上班,我一会儿就去联系。您给的图纸,他们已经看过了,说没问题,一周内能改好。”
“一周太长了,三天。”谢尔盖说,“时间不等人。你们厂长说,一汽那边催得紧,要样品,要数据,要报价。我们得快,越快越好。”
“好,我催他们,三天。”齐铁军点头。
晨会结束,技术员们各忙各的。小王带着两个人去做测试,另外两个人整理数据,计算配方。谢尔盖继续看他的德文资料,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齐铁军收拾了一下,准备去设备科。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是厂办打来的,说北京来了长途,是沈雪梅。
齐铁军心里一动,快步走到隔壁办公室,接起电话。
“铁军?”沈雪梅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温和。
“雪梅,是我。你到长春了?”
“嗯,昨晚到的,住在部里的招待所。今天上午开会,下午有空,想去你们厂看看。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齐铁军说,“下午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你们厂我知道在哪儿。两点吧,下午两点,我在你们厂门口等你。”
“好,两点,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原地,握着话筒,愣了几秒。沈雪梅要来了。从上次在北京见面,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他忙项目,她忙工作,偶尔通个电话,也是匆匆几句。现在,她真的要来了,就在今天下午。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期待,当然期待,想见她,想和她说说话。但紧张,也紧张。他该怎么介绍她?老同学?老朋友?还是……他不知道。还有陆文婷,下个月就要从德国回来了,到时候三个人都在长春,那场面,他想想就头疼。
“齐工?”小王探头进来,“设备科的电话,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就去。”齐铁军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工作要紧,项目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设备科在厂区东头,是一栋红砖二层小楼。齐铁军进去时,科长老陈正在和人吵架,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三天?你开玩笑呢!那台炼胶机,用了十几年了,锈得跟什么似的,拆开清理就得一天!焊接罩子,安装温控,调试,哪样不要时间?三天根本不可能!”
“陈科长,这是谢尔盖教授定的时间,厂长也同意了。”说话的是个年轻技术员,是实验室派来盯进度的。
“厂长同意也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儿就这几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哪能说三天就三天?”老陈嗓门大,脸涨得通红。
齐铁军走进去,屋里烟雾缭绕,老陈正坐在桌前,一手夹着烟,一手拍桌子。他对面站着年轻技术员,一脸为难。
“老陈,发这么大火?”齐铁军打了声招呼。
“哟,齐工来了。”老陈看见他,火气稍微降了点,但还是没好气,“你来得正好,你说说,三天改造一台炼胶机,可能吗?那机器,老掉牙了,拆开来,里面什么毛病还不知道呢!万一齿轮坏了,轴承坏了,三天?三十天都够呛!”
齐铁军在老陈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点水:“老陈,我理解你的难处。但这台机器,关系到咱们新材料项目,关系到能不能按时给一汽交样品。一汽那边催得紧,厂长也着急。谢尔盖教授说了,改造方案很简单,罩子用钢板焊,温度传感器和温控仪都是现成的,安装调试用不了一天。难点在拆洗和检修,这个确实费时间。但咱们能不能分分工,你带几个人拆洗检修,我带几个人做罩子和安装,两拨人同时干,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你看三天有没有可能?”
老陈抽着烟,不说话,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他狠狠掐灭烟头:“齐工,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但这活儿确实紧。这么着,我把我的人全调过来,再加两个钳工,两个焊工,两班倒,白天黑夜连轴转。但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拆开了,发现大毛病,比如主轴弯了,齿轮裂了,那别说三天,三十天也修不好。到时候可别怪我。”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齐铁军站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开始干。我去领材料,你组织人拆机器。”
“材料单子呢?”
“在这儿。”齐铁军从兜里掏出谢尔盖画的图纸,上面列了材料清单:3钢板一张,角铁若干,螺栓螺母若干,铂电阻温度传感器两个,温控仪一台,电线若干。
老陈接过单子看了看:“钢板库房有,角铁也有,螺栓螺母都有。温控仪……库房没有,得去仪表厂买。铂电阻温度传感器,库房有,但不知道好不好用,得测试。”
“温控仪我去买,传感器你测试,不好的话我一起买。现在,咱们先拆机器。”
一行人来到车间角落。那台老式开放式炼胶机静静地趴在那儿,浑身是油污和灰尘,像个垂暮的老人。机器是五十年代沈阳产的,用了三十多年了,辊筒表面布满划痕,传动齿轮缺了齿,防护罩早就不知去向。但电机还能转,减速机还能用,基础架子还结实。
“拆!”老陈一挥手,工人们拿着扳手、榔头、撬棍围了上去。
先断电,挂牌,上锁,这是安全规程。然后拆电机,拆减速机,拆辊筒轴承座。螺栓锈死了,喷松动剂,用大锤敲。齿轮卡住了,用千斤顶顶。工人们喊着号子,挥汗如雨,车间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齐铁军也没闲着,他带着两个焊工,量尺寸,下料,切割钢板。刺耳的切割声响起,火花四溅。谢尔盖给的图纸很详细,罩子的尺寸、角度、开孔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齐铁军按图施工,切割出罩子的各个部件,然后焊工开始焊接。
焊枪喷出蓝色的火焰,钢板在高温下融化、连接,发出“滋滋”的声音,腾起阵阵青烟。齐铁军戴着焊帽,亲自上手。他的焊接技术不错,在部队学过,在工厂练过。焊缝要平整,要牢固,不能漏粉,这是谢尔盖的要求。
中午,大家都没休息,食堂送了饭过来,一人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炖粉条,蹲在车间门口吃了。吃完饭,接着干。
下午一点,机器拆开了,辊筒、轴承、齿轮都暴露出来。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主轴没弯,齿轮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用。轴承坏了两个,需要更换。老陈派人去库房领新轴承,库房有存货,哈尔滨轴承厂的,型号对得上。
罩子焊好了,是一个半封闭的箱体,前面有可开启的门,方便加料和清理。侧面开了观察窗,用耐热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顶部开了孔,安装温度传感器。齐铁军量了尺寸,位置正好。
下午两点,沈雪梅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深色裤子,黑皮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厂门口,安静地等着。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很干练。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看见齐铁军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雪梅。”齐铁军快步走过去,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笨拙地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部里的车送过来的。”沈雪梅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瘦了,也黑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顿都吃。”齐铁军接过她的公文包,“走,进去看看。”
两人并肩往厂里走。四月天的长春,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很暖。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远处厂房上的爬山虎也泛了绿。厂区里机器轰鸣,人来人往,一派繁忙景象。
“你们厂挺大的。”沈雪梅边走边看。
“嗯,三千多人,是部里的重点企业。但现在效益不好,任务不足,很多车间都半停产了。我们这个新材料项目,是厂里今年的重点,厂长很重视,指望它打开局面呢。”
“我听说了,部里也在关注。如果你们的新材料能做出来,能替代进口,意义很大。不光是一汽,其他汽车厂,工程机械厂,都能用。市场很大。”
“是啊,所以压力也大。”齐铁军说着,带她来到车间门口,“里面在改造设备,有点乱,你小心点。”
车间里,机器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工人们正忙着安装新轴承,焊工在焊接罩子的支架,电焊的火花此起彼伏。老陈看见齐铁军带了个女同志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这位是……”
“这是沈医生,我朋友,从北京来,在卫生部工作,来看看咱们的项目。”齐铁军介绍。
“哟,部里来的领导,欢迎欢迎!”老陈连忙说,又觉得手脏,不好意思握。
“我不是领导,就是普通工作人员。”沈雪梅微笑道,“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那您随便看,随便看。”老陈说着,又回去忙了。
沈雪梅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看工人们工作。她看得很仔细,看机器的结构,看工人的操作,看墙上的安全标语,看地上的工具摆放。齐铁军跟在她身边,不时解释几句。
“这是在改造混料机,原来的是开放式的,粉尘大,温度控制不准。谢尔盖教授设计了改造方案,加个罩子,做成半密闭的,再加温度控制系统,这样混料质量能提高。”
“谢尔盖教授是德国专家?”
“对,德国来的退休教授,是文婷的导师,文婷请他过来帮我们三个月。”
“文婷……”沈雪梅顿了顿,“她还好吗?”
“好,在德国挺好的,下个月就回来了。”
“回来好。”沈雪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车间一角,这里相对安静,是临时休息区,摆着几张椅子,一个桌子,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齐铁军让沈雪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你这次来,是开什么会?”他问。
“国企医院改革座谈会。部里要在全国选几个试点,探索国企医院社会化、市场化的路子。长春有几家国企医院,基础不错,部里派我们下来调研。”沈雪梅喝了口水,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你们厂医院,我也要去看看。”
“我们厂医院……条件一般。”齐铁军实话实说,“设备旧,药品少,医生水平也参差不齐。工人们有点大病,都去市里医院。”
“是啊,这是普遍问题。国企医院,以前是企业的包袱,现在要剥离出去,推向市场,难处很多。但再难也得做,不然企业负担太重,医院也活不好。”沈雪梅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你们厂医院,有多少职工?多少床位?年门诊量多少?住院量多少?”
齐铁军被问住了。这些数据,他还真不清楚。
“我……我不太清楚,得问医院院长。”
“没关系,我回头去调研。”沈雪梅合上笔记本,看着齐铁军,眼神温和,“你这边呢?项目进展怎么样?有什么难处?”
齐铁军就把情况简单说了说,新材料研发,设备改造,测试条件不足,时间紧迫,压力大。沈雪梅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听起来很难,但你在做对的事。”她说,“我们做医疗改革,你们做技术创新,都是在闯,在试,在摸索一条新路。这条路没人走过,不知道前面是沟是坎,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摸着石头过河。”
“是啊,摸着石头过河。”齐铁军重复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沈雪梅总是这样,能理解他,能懂他,能说出他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间里的噪音成了背景音。焊枪的“滋滋”声,榔头的敲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是工厂特有的交响乐。
“铁军,”沈雪梅忽然轻声说,“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在厂里子弟小学,学的那篇课文吗?《詹天佑》。”
“记得。修筑京张铁路,青龙桥人字形铁路。”
“对。课文里说,詹天佑不怕困难,也不怕嘲笑,毅然接受了任务。他亲自带着学生和工人,扛着标杆,背着经纬仪,在峭壁上定点、测绘。塞外常常是狂风怒号,黄沙满天,一不小心就有坠入深谷的危险。不管条件怎样恶劣,詹天佑始终坚持在野外工作。白天,他攀山越岭,勘测线路;晚上,他就在油灯下绘图、计算。”
沈雪梅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现在觉得,你们做的事,和詹天佑当年做的事,很像。都是在一片空白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没有设备,自己造;没有技术,自己学;没有经验,自己摸索。很难,很苦,但必须做。因为如果没有人做,就永远不会有。”
齐铁军看着她,心里一阵悸动。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安静,温柔,但内心有力量,有信念。她理解他的坚持,理解他的执着,理解他为什么要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做这么难的事。
“雪梅……”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我知道,”沈雪梅微笑,“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懂。你只管往前闯,累了,难了,就回头看看,我们都在你身后。”
她说的“我们”,包括她自己,也包括陆文婷,还包括所有支持他的人。齐铁军心里一热,重重点头。
下午的工作继续进行。新轴承装好了,罩子安装到位,温度传感器和温控仪也接上了线。通电试机,电机转动,辊筒缓缓旋转,一切正常。老陈让人把罩子门关上,从观察窗看进去,里面空间密闭,只有加料口和出料口与外界相通。
“粉尘应该能控制住了。”老陈满意地说。
接下来是调试温控系统。铂电阻传感器贴在辊筒表面,信号线接到温控仪上。温控仪是上海仪表厂的产品,型号XMT-122,数字显示,可以设定温度和上下限报警。谢尔盖亲自调试,设定温度八十度,上限八十五度,下限七十五度。
通电加热,辊筒温度慢慢上升。温控仪的红色数字跳动:20度,30度,40度……到了七十度,加热速度变慢,七十五度,更慢,七十八度,几乎不动了,最终稳定在八十度,正负一度。
“成功了!”小王高兴地喊道。
“别急,还要看长时间运行的稳定性。”谢尔盖很冷静,“让它运行两个小时,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如果两小时内温度波动不超过正负两度,就算合格。”
机器“嗡嗡”地运行着,辊筒缓缓转动,温控仪上的数字稳定在八十度。工人们围在周围,屏息静气,像等待一个新生儿的诞生。谢尔盖背着手,站在机器前,神情专注。齐铁军和沈雪梅站在一起,也静静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温度始终稳定在七十九到八十一度之间。一小时后,依然稳定。一个半小时,两小时,温度计的指针几乎没有动过。
“合格!”谢尔盖终于露出笑容,“温度控制得很好,波动小于正负一度。这台机器,现在可以用了。”
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工人们击掌庆祝,老陈笑得合不拢嘴。三天时间,他们真的完成了改造,把一台老掉牙的开放式炼胶机,改造成了半密闭、带温度控制的混料机。虽然简陋,但实用,能满足实验需求。
“明天,就用这台机器,正式混料,做第一批正式的复合材料样品。”谢尔盖宣布,“今天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七点,实验室集合,开始干活。”
工人们收拾工具,打扫车间,陆续下班。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从车间窗户斜射进来,给机器和人都镀上一层暖色。齐铁军和沈雪梅走出车间,来到厂区的主干道。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如潮水般从各个车间涌出,自行车铃声、说笑声、脚步声,汇成一片。
“我送你回招待所。”齐铁军说。
“不用,部里的车在门口等我。”沈雪梅说,“你忙你的,明天还要早起。”
“那……一起吃晚饭?”
沈雪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晚上还有会,部里的领导要听汇报。明天吧,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话。”
“好,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两人走到厂门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司机看见沈雪梅,下车打开车门。沈雪梅上车前,回头看了齐铁军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别太累。”
“你也是。”
车子启动,驶入暮色。齐铁军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厂区的烟囱和水塔。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说说笑笑,奔向各自的家。
他转身,慢慢走回厂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谢尔盖和小王他们应该还在整理数据。他该回去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走到厂区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开。远处传来广播声,是厂里广播站开始播报新闻了。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暮色中回荡。
“……今年一季度,我国汽车产量达到四十五万辆,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点七。其中,一汽集团生产解放牌卡车三万辆,红旗轿车两千辆……国家计委表示,汽车工业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要大力发展……”
齐铁军静静听着,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明灭。汽车工业,支柱产业,要大力发展。可发展靠什么?靠技术,靠材料,靠人才,靠创新。他们现在做的,就是最基础的材料研发。没有好的材料,就没有好的零件,没有好的零件,就没有好的汽车。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但再难,也得做。就像沈雪梅说的,如果没有人做,就永远不会有。总得有人去做,去闯,去试。他就是那个人,他们就是那些人。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向实验室走去。那里,灯还亮着,有人在等他,有工作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