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实验室沾着油污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斑。齐铁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橡胶、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实验室里已经有人了——小王趴在实验台前,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齐工,”小王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声音却透着兴奋,“数据出来了!”
齐铁军走到实验台前,小王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晚的测试结果:不同配方比例下复合材料的硬度、拉伸强度、断裂伸长率、压缩永久变形率、耐油性能变化率……每个数据后面都有详细的测试条件和备注。
“第三十七号配方最好。”小王指着其中一栏,“氧化铝含量百分之四十五,硅烷偶联剂用量百分之一点五,混炼温度八十五度,混炼时间二十五分钟。制得的复合材料,硬度82IRHD,拉伸强度13.5兆帕,断裂伸长率百分之二百八十,压缩永久变形率百分之十八,七十小时一百二十号汽油浸泡后体积变化率百分之五点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齐铁军,眼睛里闪着光:“所有指标,全部达到德国大众标准的上限值。特别是压缩永久变形和耐油性,比我们之前用纯丁腈橡胶做的密封件,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齐铁军拿起本子,一页页翻看。数据详实,测试规范,每个步骤都有记录,每个异常都有备注。这是谢尔盖教授的作风,严谨,精确,一丝不苟。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耐高低温循环测试的数据:在零下四十度到一百二十度之间循环五十次,材料性能衰减率不到百分之五。
“低温测试也做了?”
“做了,昨晚连夜做的。”小王揉了揉眼睛,“用厂里冷库的速冻间,调到零下四十度,放了二十四个小时,测低温性能。然后放烘箱,一百二十度,二十四个小时,测高温性能。再循环。谢尔盖教授说,汽车密封件要适应东北的冬天和南方的夏天,必须过这一关。”
齐铁军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当然欣慰,数据漂亮,配方可行。但更多的是压力——这意味着接下来就要进入真正的试制阶段,要批量生产样品,要装车测试,要面对一汽那边更严格的检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谢尔盖教授呢?”
“在车间,看混料机改造后的试运行。”小王说着站起身,“齐工,您要不要去看看?昨天下午改好,晚上调试,今早第一次正式投料。”
两人走出实验室,穿过厂区晨雾弥漫的主干道。四月的长春,清晨还有些凉意,路边的杨树已经抽出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早班的工人陆续进厂,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食堂的烟囱冒出炊烟,空气里飘着馒头和稀饭的味道。
车间里,改造后的混料机正在运行。罩子关着,只有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和辊筒摩擦声,几乎听不到噪音。观察窗透出里面的情况:两个辊筒相对旋转,把橡胶和填料混合、挤压、剪切。温度控制仪的表盘上,红色指针稳稳指向八十五度,纹丝不动。
谢尔盖教授背着手站在机器前,戴着老花镜,正仔细观察观察窗里的物料状态。他身边站着设备科长老陈,还有两个操作工,都屏息静气,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
“运行两个小时了,温度波动没超过正负零点五度。”老陈看见齐铁军进来,压低声音说,“罩子效果也好,你看,”他指了指地面,“以前开炼,粉尘能飘出去好几米,地面上、机器上全是灰。现在,几乎没粉尘。”
齐铁军低头看,确实,机器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只有偶尔掉落的一点胶料碎屑。操作工戴着普通口罩,不再是以前那种厚厚的防尘面具。工作环境改善了很多。
“投料量试过了吗?”齐铁军问。
“试了,最大能投三十公斤,比之前多百分之五十。”操作工回答,“而且混合均匀度好,以前人工翻料,总有死角,现在辊筒转速和间隙调整好了,物料自动翻动,均匀多了。”
谢尔盖教授这时转过身,看见齐铁军,点了点头:“数据看了?”
“看了,第三十七号配方最好。”
“那是实验室小试的数据。”谢尔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操作工记录的生产日志,“现在是中试,投料量从三百克放大到三十公斤,放大了整整一百倍。放大效应必须考虑——热传导效率变化,剪切力分布变化,物料停留时间变化,都会影响最终性能。”
他翻开日志,上面记录着这一批料的工艺参数:投料时间,辊筒温度,转速,混炼时间,出料时间,以及中途取样检测的初步结果。
“我们每隔五分钟取一次样,测了门尼粘度。”谢尔盖指着数据,“你看,前十五分钟,粘度下降很快,说明物料在软化、混合。十五分钟到二十五分钟,粘度稳定在最低点,说明混合均匀了。二十五分钟之后,粘度开始回升,说明交联反应开始了。所以,最佳混炼时间窗口,是十五到二十五分钟之间。我们这批料,在二十分钟出料,正好在窗口中央。”
齐铁军仔细看着数据。门尼粘度是表征橡胶加工性能的重要指标,粘度太高不好加工,粘度太低可能过炼。谢尔盖通过连续取样,找到了最佳混炼时间窗口,这是真正的工程思维——不仅要知道做什么,还要知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最好。
“出料后,马上送去做测试。”谢尔盖合上日志,“如果中试样品的性能,能复现实验室小试数据的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配方和工艺,就可以定型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常规测试,今天下午能出来。耐油和压缩永久变形,需要七十小时,三天后出结果。高低温循环,还要等几天。”
“时间不等人。”齐铁军说,“一汽那边昨天又来电话了,问进度,说最晚月底必须交第一批样品,装车路试。他们的新车,六月份要小批量试生产,八月要上市,时间卡得很死。”
谢尔盖沉默了一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雾正在散去,厂房的轮廓清晰起来,烟囱冒着白烟,远处铁路线上,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
“我知道时间紧。”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但材料研发,急不得。一个参数不对,一批料就可能全废。一个测试不过,装到车上就可能出大问题。密封件看起来不起眼,但它是保证汽车不漏油、不漏水、不漏气的关键。一个密封件失效,可能导致发动机进水,变速箱漏油,制动失灵——那会出人命的。”
他转过身,看着齐铁军,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清醒:“我在大众工作三十年,见过太多因为小零件导致的大事故。一个橡胶密封圈老化,导致助力转向油泄漏,在高速公路上方向盘突然锁死。一个油封破损,导致变速箱油漏光,齿轮干磨烧毁,整车起火。这些事故,最后调查原因,往往都归结到一个小小的密封件上。”
“所以,”谢尔盖加重语气,“我们必须做全所有测试,一项都不能少。耐油,耐高低温,压缩永久变形,疲劳寿命,臭氧老化,热氧老化……全部要做,全部要合格。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责任问题。”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操作工们互相看了看,神情严肃起来。老陈点点头:“谢工说得对,安全第一,质量第一。咱们宁可慢一点,也要把活儿做扎实。”
齐铁军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谢尔盖是对的。急躁,冒进,是技术研发的大忌。一汽催得再紧,也不能牺牲质量。但时间确实紧迫,月底交样品,今天已经四月十二号,满打满算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内,要完成中试验证,定型工艺,生产第一批样品,还要做装车前的预测试。任务很重。
“这样,”齐铁军做出决定,“今天下午,常规测试结果出来,如果合格,我们就按这个工艺,再生产三批料,每批三十公斤。一批做耐油测试,一批做高低温测试,一批留着做疲劳测试。同时,开始模具设计和制造,准备生产样品。三批料,可以同步做不同测试,节省时间。”
“模具谁来做?”老陈问。
“我去找工具车间。”齐铁军说,“密封圈的模具相对简单,他们应该能做。关键是精度,密封圈的尺寸公差要求很严,内外径、截面直径、同心度,都有要求。我得把图纸给他们,盯着他们做。”
“图纸我有。”谢尔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工具桌上,“这是按大众标准设计的密封圈图纸,包括油封、O形圈、轴套,一共十二种规格,涵盖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的主要密封点。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都标好了。”
图纸是手工绘制的,用的是德国标准的绘图规范,线条工整,标注清晰。齐铁军仔细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谢尔盖不仅懂材料,懂工艺,还懂产品设计。这卷图纸,价值不菲。
“模具材料,我建议用45号钢,调质处理,表面镀硬铬。”谢尔盖指着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型腔精度要达到IT7级,表面粗糙度Ra0.8。这个精度,工具车间能做吗?”
齐铁军想了想:“45号钢没问题,镀硬铬也容易。IT7级精度……有点难度,但应该能想办法做到。关键是,这么高精度的模具,加工周期长,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那就抓紧。”谢尔盖收起图纸,“你去找工具车间,我和小王继续做测试。分头行动,齐头并进。”
晨会就这么结束了。齐铁军拿着图纸,匆匆赶往工具车间。工具车间在厂区最西头,是一栋独立的老厂房,红砖墙,木屋架,屋顶铺着石棉瓦。车间里机床轰鸣,车、铣、刨、磨、钳,各工种齐全,是厂里的“万能车间”,什么难加工的零件、工装、模具,都往这儿送。
车间主任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正趴在一台万能工具磨床前,磨一个精密冲头。火花四溅,他眯着眼,神情专注,直到齐铁军走到跟前,才抬起头。
“哟,齐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主任关掉磨床,摘下防护眼镜。
“刘主任,有个急活儿,得麻烦您。”齐铁军开门见山,把图纸摊开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套密封圈模具,十二种规格,精度要求高,工期紧。”
刘主任凑过来看图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IT7级?表面Ra0.8?齐工,你这要求可不低啊。咱们车间,常规模具做IT8级就不错了,IT7级得慢工出细活,费时费力。”
“我知道有难度,但这是给一汽配套的项目,月底要交样。”齐铁军说,“一汽的新车,下半年要上市,密封件卡脖子,咱们要是做不出来,就得进口,贵不说,还受制于人。刘主任,您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加加班,抓紧赶出来?”
刘主任没说话,掏出老花镜戴上,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还用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沉吟半晌,才说:“十二套模具,按正常进度,一个月。你要月底交,那就是十八天。十八天,十二套,平均一套一天半。齐工,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不用全部同时做。”齐铁军赶紧说,“分优先级。先做发动机的油封和曲轴后油封,这两个最急,一汽那边要先装发动机台架测试。这两个做出来,后面的可以稍微晚几天。”
“那也得十天。”刘主任算了算,“发动机油封,结构复杂,有弹簧槽,有防尘唇,模具得分三块,加工量大。曲轴后油封,尺寸大,精度高,磨削就得两天。这两套模具,最快也得八天。剩下的十套,再怎么赶,也得二十天。”
齐铁军心里一沉。时间还是不够。就算材料测试顺利,模具跟不上,样品还是出不来。
“刘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他想了想,说,“您把车间最好的老师傅都调过来,成立个突击小组,专门攻这套模具。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材料,用最好的。设备,用最精的。工艺,您亲自把关。需要什么支持,我去协调。只要模具做出来,项目成了,我给车间请功,发奖金。”
刘主任看着他,苦笑:“齐工,不是我不支持你。咱们车间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师傅是不少,可设备老了。那台坐标磨,用了二十年了,精度早就不行了。那台电火花,还是七十年代的老货,打出来的型腔,表面粗糙度根本达不到Ra0.8。没有好设备,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高精度的模具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高精度的加工设备,就做不出高精度的模具。这是硬伤。
齐铁军沉默着,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床。车床是五十年代沈阳产的,磨床是六十年代北京产的,铣床是七十年代昆明产的,都用了二三十年,精度早就不如当年。靠这些设备,要加工IT7级精度的模具,确实强人所难。
“那……如果我们外协呢?”他问,“市里有没有厂子,有高精度加工设备?比如数控坐标磨,数控电火花?”
“有倒是有。”刘主任想了想,“拖拉机厂工具车间,去年进了台日本产的数控电火花,精度很高。还有轴承厂,有瑞士的坐标磨,能干IT6级的活儿。但问题是,人家凭什么给你干?他们自己的活儿都干不完,而且外协价格贵,审批手续麻烦,财务那边不一定同意。”
“我去协调。”齐铁军下定决心,“只要设备能解决,钱和手续,我想办法。”
他离开工具车间,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先打给厂财务科。科长姓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套袖,正在打算盘对账。听齐铁军说完情况,他放下算盘,皱起眉头。
“外协加工?这得厂长批。而且费用不低吧?数控电火花,工时费一小时得一百多吧?坐标磨更贵。一套模具加工下来,少说也得几千块。十二套,就是几万块。齐工,咱们厂今年的预算,可没这笔钱。”
“张科长,这是给一汽配套的项目,关系到厂里未来的订单。”齐铁军耐着性子解释,“一汽一年要几十万套密封件,如果咱们能做进去,那就是几百万的产值。现在花几万块做模具,是为了以后几百万的订单。这笔账,划算。”
“道理我懂,可财务有财务的制度。”张科长也很为难,“预算外的支出,得打报告,厂长批了,还要上党委会讨论。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一个星期。而且,就算批了,钱从哪儿出?今年的技改资金已经用完了,生产资金也紧张,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齐工,不是我不支持,实在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钱。
齐铁军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钱,设备,时间,每一个都是难题。他想起昨晚沈雪梅说的话——我们都是在闯,在试,在摸索一条新路。这条路没人走过,不知道前面是沟是坎,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摸着石头过河。
现在是到沟坎了。怎么过?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厂区平面图上。红星机械厂,三千多人的厂子,几十栋厂房,几百台设备。曾经辉煌过,为全国各地的矿山、钢厂、油田提供过无数设备。但现在是1995年,老国企普遍困难,设备老化,产品滞销,资金紧张,负担沉重。他们厂还算好的,至少工资还能发出来,有些厂子已经拖欠好几个月工资了。
可再困难,也得往前走。一汽的订单,是救命稻草,必须抓住。抓住了,厂子就能活,工人们就有饭吃。抓不住,厂子可能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拨通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我是齐铁军。模具加工遇到困难,咱们厂的设备精度不够,需要外协。但财务说没钱。我想了个办法,您看行不行——我们拿材料跟兄弟厂换。咱们新研发的复合材料,性能很好,可以做密封件,也可以做其他橡胶制品。拖拉机厂、轴承厂,他们也需要密封件,咱们用材料换他们的加工工时,以物易物,不走现金,这样财务那边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厂长说:“以物易物……倒是个办法。但人家能同意吗?”
“我去谈。”齐铁军说,“咱们的材料,性能不输进口,价格只有进口的五分之一。对他们来说,是降低成本的好机会。而且,咱们可以承诺,将来批量生产后,优先供应他们,价格优惠。”
“你有把握?”
“试试。不试,一点机会都没有。试了,至少有机会。”
“……好,你去谈。需要厂里出面的,我让办公室配合。但记住,别把话说死,留有余地。”
“明白。”
挂了电话,齐铁军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他拿起公文包,装好图纸和材料样品,对隔壁实验室喊了一声:“小王,跟我出去一趟!”
小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试管:“齐工,去哪儿?”
“拖拉机厂,轴承厂。”齐铁军大步往外走,“去谈生意。”
厂里唯一一辆吉普车,被销售科开出去跑业务了。齐铁军和小王在厂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公交车,干脆骑上自行车。两辆二八大杠,穿过厂区,上了马路,往拖拉机厂方向骑去。
四月的长春,风还有点凉,但蹬起车来,很快就出汗了。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新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拖拉机厂的大门渐渐清晰,门楼上挂着红色的厂牌:长春拖拉机厂。厂区很大,厂房连绵,烟囱高耸,比红星机械厂气派多了。
齐铁军来过几次,熟门熟路,跟门卫打了声招呼,直接骑到工具车间门口。工具车间主任姓赵,是刘主任的老同学,齐铁军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人还算好说话。
停好车,走进车间。拖拉机厂的工具车间,明显比红星机械厂的宽敞、明亮、设备新。齐铁军一眼就看到了那台数控电火花机床——日本牧野的,乳白色的机身,控制面板上全是日文,几个工人正围着它操作。电火花吱吱作响,蓝色的电火花在工作液里跳跃,正在加工一个复杂的型腔。
“赵主任!”齐铁军喊了一声。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齐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齐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您帮忙。”齐铁军开门见山,把图纸和材料样品拿出来,简单说了情况。
赵主任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他拿起材料样品,捏了捏,看了看,又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精度要求,摇摇头:“齐工,你这活儿,精度太高,工时也长。我们车间任务排得满满的,自己的模具都干不完,实在抽不出人手和时间给你做外协。”
“赵主任,您先别急着拒绝。”齐铁军从公文包里拿出测试报告,“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新研发的复合材料做的密封件测试数据。硬度、强度、耐油、耐高低温,全部达到德国大众标准。你们拖拉机厂,变速箱、液压缸、发动机,都用密封件吧?现在用的,是进口的吧?价格不便宜吧?”
赵主任接过测试报告,扫了一眼,眼神变了。他是内行,一看数据就知道好坏。硬度、拉伸强度、压缩永久变形率……这些关键指标,都很好,甚至比他们现在用的进口件还好。
“这材料……你们做的?”
“对,我们自己研发的,完全国产,成本只有进口的五分之一。”齐铁军加重语气,“如果咱们合作,您帮我们加工模具,我们用这批模具生产的密封件,优先供应你们厂,价格按进口件的百分之六十算。而且,长期合作,你们要什么规格,我们就做什么规格,保证质量,保证交货期。”
赵主任没说话,拿着测试报告,反复看。他又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材料样品。那是一个黑色的O形圈,表面光滑,弹性好,手感细腻。
“性能……真能达到这数据?”
“测试报告在这里,白纸黑字,您可以拿去做验证测试。”齐铁军说,“我们带了样品,您可以装到设备上试。如果性能不达标,模具费用我们照付,一分不少。”
这话说得很硬气。赵主任转过身,看着齐铁军,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齐工,你这是有备而来啊。行,材料我留下,做个测试。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这模具,我给你做。但价格……”
“价格您说。”齐铁军心里一松。
“工时费按八折算,但要用你们生产的密封件抵。一套模具,抵一千套密封件,规格任选,怎么样?”
齐铁军心里快速算了算。一套模具的加工费,大概两千块左右。一千套密封件,按进口价的百分之六十算,价值大约一千五百块。但他们的成本,只有进口价的百分之二十不到。也就是说,用一千五百块的材料成本,换两千块的加工费,还赚五百块。更重要的是,打开了销售渠道,让拖拉机厂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客户。
“成交。”齐铁军伸出手,“但有个条件,工期必须保证。发动机油封和曲轴后油封的模具,八天内交货。剩下的十套,二十天内交货。”
赵主任跟他握手,用力摇了摇:“行,我组织突击组,三班倒,给你赶出来。但图纸得再细化一下,有些公差标注要明确,不然我们不好加工。”
“图纸在这儿,您看哪里不明确,咱们现在改。”
两人就在车间办公室,摊开图纸,一项项讨论。小王在旁边记录,赵主任带来的技术员也参与进来,提出修改意见。有些公差标注确实模糊,有些结构可以优化以减少加工难度,有些尺寸需要转换公差带以适应国产刀具……技术细节,枯燥繁琐,但至关重要。一个标注错误,可能导致模具报废,耽误工期。
中午,赵主任让食堂送了饭过来,几个人边吃边讨论。饭是简单的盒饭,一荤一素,馒头管饱。齐铁军吃得很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模具的问题,解决了大半。接下来,是轴承厂的坐标磨。
下午两点,讨论结束,图纸修改完毕,双方签字确认。齐铁军留下材料样品和测试报告,赵主任承诺明天就开始安排加工,先做发动机油封的模具。
从拖拉机厂出来,齐铁军和小王又骑车赶往轴承厂。轴承厂在城东,骑车要四十分钟。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带着点暖意。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在灰色的厂房背景下,格外显眼。
“齐工,咱们这算不算是空手套白狼?”小王一边蹬车一边问,“用还没批量生产的材料,换人家的加工工时。”
“不算空手,咱们有技术,有产品。”齐铁军说,“技术就是资本,产品就是筹码。现在很多厂子,不是没钱,是缺好产品,缺能替代进口、降低成本的好产品。咱们的材料,就是这样的好产品。只要性能确实好,价格确实低,就不愁没人要。”
“可是……万一测试结果不好呢?”
“所以要确保好。”齐铁军看着前方,“原材料把关,工艺控制,测试验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合作。信誉一旦坏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轴承厂到了。同样是国营大厂,但气氛明显不同。厂区更整洁,绿化更好,厂房更新。门口挂着“国家一级企业”“质量信得过单位”的牌子,很气派。
工具车间主任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看了图纸,听了齐铁军的方案,又看了测试报告,没多说什么,直接带他们去看设备。
那台瑞士坐标磨床,确实漂亮。乳白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设计,控制面板是数字式的,闪着绿色的荧光。工人正在磨削一个精密轴承的内圈,砂轮旋转,声音平稳,磨削出的表面光亮如镜。
“这台机器,八五年引进的,花了一百二十万美元。”李主任的语气里透着自豪,“全国就三台,咱们厂一台,上海一台,洛阳一台。精度能达到IT5级,干你们的IT7级模具,绰绰有余。”
“太好了。”齐铁军心里踏实了,“那加工……”
“加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李主任看着齐铁军,眼神锐利,“你们的材料,不仅要供应我们密封件,还要帮我们解决一个技术难题。”
“您说。”
“轴承的密封。”李主任说,“我们生产的精密轴承,对密封要求很高。现在用的是进口橡胶密封圈,但进口件贵,交货期长,还经常被卡脖子。你们如果能做出同等性能的密封件,价格比进口低,我不仅免费给你们加工模具,还可以签长期供货合同,一年至少十万套。”
齐铁军心跳加快了。十万套,不是小数目。一套轴承密封圈,价格虽然不如发动机油封贵,但数量大,总金额可观。更重要的是,轴承厂的订单,意味着他们的材料得到了高端客户的认可,这对后续市场开拓,是极好的背书。
“什么类型的轴承?工况条件?有什么特殊要求?”他问得仔细。
“主要是机床主轴轴承,转速高,精度高,要求密封圈耐高温、耐磨损、摩擦系数小,还要有良好的跟随性,不能影响轴承的旋转精度。”李主任说,“具体参数,我让技术科给你资料。你们先做样品,我们测试。测试合格,就签合同。”
“一言为定。”
从轴承厂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王推着自行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齐工,咱们这趟,值了!不仅解决了模具加工,还拿下了两个大客户!拖拉机厂,轴承厂,这可都是大厂啊!”
齐铁军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小王那么轻松。客户是拿下了,但前提是产品性能必须过硬。轴承密封圈的技术要求,比汽车密封件更高。转速高,意味着生热大,对材料的耐热性、耐磨性要求更高。精度高,意味着密封圈的尺寸稳定性、形位公差要求更严。这又是一道坎。
但,有坎就得过。技术研发就是这样,解决一个问题,又冒出一个新问题。不断解决,不断前进。
两人骑车回厂。晚霞满天,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出厂门。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说笑声,广播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回到实验室,谢尔盖教授还在。他坐在实验台前,戴着老花镜,正用放大镜观察一块测试后的试样。试样是从耐油测试中取出来的,在120号汽油里浸泡了七十个小时,表面有些发胀,但整体形状完好。
“结果出来了。”谢尔盖看见齐铁军,指了指桌上的报告,“常规测试全部合格,性能复现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放大效应不严重。耐油测试,体积变化率百分之五点五,在标准范围内。压缩永久变形率百分之十七,比实验室数据还好一点。基本可以确定,配方和工艺没问题,可以定型了。”
齐铁军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数据确实漂亮,甚至比预期的还好。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最核心的材料问题,解决了。
“模具那边,谈妥了。”他把去拖拉机厂和轴承厂的情况说了一遍。
谢尔盖听完,点点头:“以物易物,这是个好办法。既解决了加工问题,又打开了市场。但轴承密封圈的技术要求更高,我们要重新设计配方。机床主轴轴承,转速可能达到每分钟一万转以上,温升很高,普通丁腈橡胶耐热性不够,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加耐热助剂,或者换基础胶种。”谢尔盖在纸上写写画画,“丁腈橡胶的耐热温度,一般在一百二十度以下。如果轴承温升到一百五十度,甚至更高,就需要用氢化丁腈橡胶,或者氟橡胶。但这些材料贵,加工也难。我们可以试试在现有配方基础上,加耐热剂,比如氧化镁、氧化锌,再调整硫化体系,提高交联密度,或许能把耐热温度提到一百五十度。”
“来得及吗?轴承厂那边等着要样品。”
“加班加点,来得及。”谢尔盖看了看表,“今天周四,下周一给他们。三天时间,做小试,调整配方,测试基本性能。只要基本性能达标,就可以做样品给他们测试。详细的疲劳寿命测试,需要更长时间,但可以先给初步数据。”
“好,那就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谢尔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疲惫,但眼睛很亮,“我在德国三十年,做的就是材料研发。但那时候,研发是为了公司,为了利润。现在,在这里,研发是为了一个国家,一个行业。这种感觉,不一样。”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厂房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间。“我父亲当年,从苏联回来,说要把毕生所学献给新中国。我现在做的事,也算继承他的遗志吧。”
齐铁军沉默了一下,说:“您父亲会为您骄傲的。”
“希望吧。”谢尔盖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好了,不说这些。小王,准备做实验,我们调整配方。齐工,你去忙模具的事。分头行动,抓紧时间。”
“好。”
齐铁军离开实验室,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里亮着灯,桌上放着一个铝饭盒。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米饭,炒白菜,还有一个煎鸡蛋。饭盒
“见你没去食堂,打了饭送来。记得吃。雪梅。”
他心里一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起来。饭菜很简单,但很香。吃到一半,电话响了,是赵红英从深圳打来的长途。
“铁军,我听说你们材料研发成功了?”赵红英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但语气急切。
“嗯,初步成功了,在做最后的测试。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赵红英在电话那头笑,“你们厂财务科长老张,跟我通过气,说你要用材料换加工,让我这边准备点外汇,万一需要从国外买原料,好应急。铁军,你可以啊,空手套白狼,这招用得漂亮。”
“没办法,被逼的。”齐铁军苦笑,“厂里没钱,只能以物易物。对了,你那边怎么样?生产线调试顺利吗?”
“顺利,顺利得很。”赵红英的声音里透着得意,“上个月从日本进口的那条密封件生产线,已经安装好了,正在调试。下个月就能试生产。铁军,我跟你说,这条线真先进,全自动的,从上料、混炼、预成型、硫化、修边、检测,全部自动化,一个工人看一条线,一小时能出两千个密封圈。比咱们原来手工做,效率提高至少五十倍!”
“质量呢?”
“还没批量试,但从试机的样品看,尺寸精度高,一致性好,外观漂亮。日本人做事确实精细,设备好,模具好,工艺控制得也好。就是贵,一条线花了八十万美元,心疼死我了。”
“但值。”齐铁军说,“有了这条线,咱们就能批量生产,成本能降下来,质量能提上去。一汽的订单,咱们才有底气接。”
“是啊,所以再贵也得买。”赵红英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铁军,有个事得跟你说。我听说,日本那边,也在研发类似的复合材料,性能跟咱们的差不多,但成本可能更低。他们计划明年进入中国市场,主打中低端车型。咱们得抓紧,抢在他们前面,把市场占住。”
齐铁军心里一凛。日本人动作真快。他们的材料刚研发出来,日本人就盯上了。这就是市场竞争,你追我赶,慢一步,可能就满盘皆输。
“我知道了,我们会抓紧。”他说,“你们生产线调试好,马上试生产,做样品,送一汽测试。同时,开拓其他客户,拖拉机厂,轴承厂,工程机械厂,只要是能用橡胶密封件的地方,都去接触。市场不等人,咱们得跑快点。”
“放心吧,我这边已经派销售团队出去了,全国跑。拖拉机厂、轴承厂,都接触过了,他们很感兴趣,就等你的样品了。”赵红英说,“铁军,咱们这次,一定要成。成了,咱们就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很好。不成……”
她没说完,但齐铁军懂。不成,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八十万美元的生产线,几年的研发投入,几十号人的心血,可能就打水漂了。
压力,沉甸甸的压力,落在肩上。但奇怪的是,齐铁军并不觉得沉重,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就像在部队时,每次执行重要任务前的那种兴奋。危险,困难,不确定性,但同时也有机会,有挑战,有证明自己的可能。
“红英,”他说,“你放心,材料这边,我一定把好关。生产线那边,你多费心。咱们两边一起使劲,把这炮打响。”
“好,一起使劲。”赵红英的声音坚定,“对了,雪梅姐是不是去长春了?你们见面了?”
齐铁军愣了一下:“嗯,见了。她来开国企医院改革的会,顺便来厂里看看。”
“那挺好,你们……好好聊聊。”赵红英的语气有点复杂,但很快恢复正常,“好了,不说了,长途电话贵。有进展随时联系。挂了啊。”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齐铁军放下话筒,看着那个铝饭盒,有些出神。雪梅,红英,文婷……三个女人,三种情感,像三条线,交织在他的生命里。剪不断,理还乱。
但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材料,模具,生产线,客户,测试,订单……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深吸一口气,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收拾干净,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汇报。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厂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辽远,像这个时代的声音,沉重,但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