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深圳,空气里已经带了初夏的黏稠。齐铁军走下火车时,一股热浪混杂着海腥气扑面而来。站台上人潮汹涌,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哗啦声、站台广播的粤语播报,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嘈杂。他拎着帆布提包,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目光扫过车站内外——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脚手架上工人们的身影在高空晃动,远处新盖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里和长春是两座截然不同的城市。长春有厚重的工业感,厂房、烟囱、林荫道,节奏沉稳;深圳则是喧嚣的、膨胀的、不知疲倦的工地,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
“铁军!这边!”
赵红英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齐铁军循声望去,看见她站在出站口外的空地上,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接长春齐铁军同志”——字迹不太工整,但很大。她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轿车,在灰扑扑的车流中格外显眼。
“红英同志!”齐铁军快步走过去,和她握手。赵红英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握得很有力。
“可把你等来了。”赵红英笑着打量他,“又瘦了,长春那边伙食不行啊?”
“忙的。”齐铁军也笑,目光落在桑塔纳上,“行啊,都开上这车了。”
“去年挣了点钱,厂里置办的,谈生意用,撑门面。”赵红英拉开车门,“上车,外面热,车里凉快。”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闷热。齐铁军坐进副驾驶,赵红英熟练地挂挡起步,轿车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新建的国贸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路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繁体字、简体字、英文混在一起;自行车、摩托车、小货车、公交车塞满了并不宽敞的马路,喇叭声此起彼伏。
“变化真大。”齐铁军看着窗外,“去年我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是一片荒地。”
“深圳就这样,一天一个样。”赵红英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齐铁军,“你渴了吧?先喝点水。住处安排好了,在厂子附近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离厂子近,走路五分钟。”
“谢谢。”齐铁军接过水,拧开喝了几口,“生产线怎么样?”
“安装好了,调试了半个月,基本没问题。”赵红英的语气里透着自豪,“日本人的设备是真精细,全自动的,从混炼、预成型、硫化、修边、检测,一条线下来,只要三个工人操作。一小时能出两千个O形圈,尺寸公差能控制在正负零点一毫米以内,外观光滑,毛刺都几乎没有。”
“成品率呢?”
“试机的时候,第一批料成品率百分之九十二,现在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赵红英说着,从后座拿过一个塑料袋递给齐铁军,“你看看,这是昨天生产的样品,发动机油封和曲轴后油封,各五百个。”
齐铁军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黑色密封圈,用透明塑料袋分装,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规格、批号、生产日期。他拿出一个油封,对着车窗外的光仔细看。橡胶表面光滑细腻,唇口边缘锋利整齐,弹簧槽均匀清晰,没有任何气泡、缺料、飞边。手感弹性适中,拉伸后回弹迅速,没有永久变形。
“外观不错。”齐铁军说,“性能测试做了吗?”
“做了,按你给的测试标准,全做了。”赵红英从储物盒里又拿出一份报告,“耐油测试,压缩永久变形,高低温循环,臭氧老化,都合格。数据在这儿,你看。”
齐铁军接过报告,快速翻看。数据很漂亮,和实验室的结果基本一致,有些指标甚至更好。生产线放大后,性能衰减控制得很好,这说明配方和工艺的稳定性不错。
“好,很好。”齐铁军合上报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材料研发成功只是第一步,能实现稳定量产才是关键。现在看来,这条生产线买得值。
“模具呢?拖拉机厂和轴承厂那边,进展怎么样?”赵红英问。
“拖拉机厂的数控电火花,已经开始加工发动机油封模具,预计下周能完成第一套。轴承厂的坐标磨床也在排产,下周末能交第一批三套。”齐铁军说,“我跟他们谈好了,用密封件抵加工费,他们已经把第一批轴承密封圈的技术要求发过来了,我带来了,你看。”
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红英。赵红英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快速扫了几眼,眉头微皱:“转速一万两千转?工作温度最高一百五十度?还要耐润滑脂、耐酸碱?这要求可不低。”
“是,所以谢尔盖教授在调整配方,要加耐高温助剂,可能还要调整基础胶种。”齐铁军说,“轴承密封圈的技术难度,比汽车密封件高一个等级。但只要能做出来,市场前景很大。不仅轴承厂用,机床厂、电机厂、泵厂,凡是高速旋转的设备,都需要这种密封件。”
“道理我懂,但技术难度摆在这儿。”赵红英把文件递还给他,“配方调整需要时间,测试更需要时间。一汽那边,月底就要第一批样品装车路试,时间来得及吗?”
“分两步走。”齐铁军早有考虑,“汽车密封件,就用现有配方,在深圳生产线批量生产,月底前给一汽发过去。轴承密封圈,让谢尔盖教授在长春继续研发,我们这边同步准备原材料和设备,一旦配方定型,马上在深圳试产。两条线并行,不耽误。”
“原材料呢?耐高温助剂,国内能买到吗?”
“谢尔盖教授说,氧化镁、氧化锌这些常规的,国内有。但有些特殊的耐热剂,可能需要进口。我已经让厂里供销科去查了,看看有没有替代品,或者从香港进口。”齐铁军顿了顿,“对了,你这边有没有香港的渠道?进口化工原料,手续能不能办?”
“有,我在香港认识几个做化工原料的贸易商,去年进口生产线备件的时候打过交道。”赵红英说,“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让供销科直接联系。不过进口要外汇,咱们厂的外汇额度紧张,得省着用。”
“外汇的事,我想办法。”齐铁军说。他心里盘算着,厂里今年的外汇额度,大部分都用来进口生产线了,剩下的不多。但如果轴承密封圈能拿下订单,创汇应该不难。先想办法凑一点,把第一批原料进来,样品做出来,有了订单,就有外汇了。
车子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马路,两边是新建的厂房,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或浅色的瓷砖,看起来整齐干净。赵红英的厂子在其中一栋楼里,门口挂着牌子:深城新材密封制品有限公司。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厂区不大,但很整洁。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绿植,厂房窗户明亮。赵红英把车停在办公楼前,带着齐铁军往里走。一楼是办公室,几个年轻人在打电话、整理文件,看见赵红英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赵厂长!”
“忙你们的。”赵红英摆摆手,带着齐铁军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套简易沙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生产许可证,还有几张奖状,是市里颁发的“先进乡镇企业”“出口创汇先进单位”。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标注着客户分布——红色是已合作客户,蓝色是意向客户。齐铁军注意到,红点已经遍布大半个中国,从东北到广东,从上海到四川。
“坐。”赵红英给齐铁军倒了杯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条件简陋,比不上你们国营大厂,但咱们效率高,上午决定的事,下午就能干。”
“效率高就是优势。”齐铁军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办公室。桌上堆着文件、样品、报价单,还有一台计算器,一个铁皮茶叶罐,一个印着“深圳经济特区”字样的搪瓷缸子。简单,实用,就像赵红英这个人。
“生产线在楼下,我带你去看看。”赵红英喝了口水,起身。
生产车间在一楼,占了整层楼的一半面积。另一半是仓库和质检室。车间里,崭新的生产线一字排开,从混炼机开始,到预成型机、硫化机、修边机、检测台,最后是包装台,形成一条完整的流水线。机器是银灰色的,擦得锃亮,控制面板上日文标识旁边贴着中文标签。三个工人在线上操作,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装,戴着手套和口罩。
机器正在运行。混炼机的辊筒缓缓转动,将黑色的胶料和白色的填料混合、挤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合好的胶料被送入预成型机,在模具中压制成型,然后进入硫化机高温硫化。硫化后的密封圈从模具中顶出,沿着传送带进入修边机,自动修剪飞边,最后落在检测台上。一个女工用卡尺逐个测量尺寸,另一个女工在灯光下检查外观,合格的放进塑料盒,不合格的扔进旁边的废品筐。
整个流程顺畅,有序,效率很高。齐铁军站在生产线旁,看了十几分钟,生产了上百个密封圈,废品只有三四个,成品率确实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怎么样?”赵红英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齐铁军由衷地说,“工人培训了多久?”
“半个月。”赵红英说,“从日本请了个工程师过来,培训了一周。工人都是本地的,年轻,学得快。关键是工资给得高,一个月两百块,比国营厂高出一截,还包吃住,所以他们干得卖力。”
“质量控制呢?”
“有标准作业程序,每个工序都有作业指导书,图文并茂,工人照着做就行。”赵红英从墙上取下一本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齐铁军,“这是质量控制手册,我让厂里技术员编的,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个环节都有检验标准和方法。原材料进厂要检验,合格才能入库。生产过程中,每小时抽检一次。成品百分百全检,尺寸、外观、性能,一个不漏。”
齐铁军翻着手册。内容很详细,有表格,有示意图,有检验方法,虽然是手写油印的,但条理清晰,标准明确。这本手册的价值,不亚于生产线本身。它意味着,赵红英已经在建立一套现代化的生产管理体系,而不仅仅是买了几台好设备。
“这是你自己搞的?”齐铁军问。
“我哪有这水平。”赵红英笑了,“请了人帮忙。市里轻工局有个退休的老工程师,姓王,原来是上海橡胶厂的技术科长,退休后被深圳一家港资厂返聘。我托人找到他,高薪请过来当技术顾问,一个星期来厂里两天,指导技术,培训工人,编这些手册。人家是真有本事,几十年经验,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花了多少钱?”
“一个月五百,另外包吃住,来回路费报销。”赵红英说,“贵是贵了点,但值。没有王工,这条生产线我们玩不转。日本人只教怎么操作机器,不教怎么管理生产,不教怎么控制质量。这些真东西,得靠咱们自己摸索,或者请老师傅。”
齐铁军点头。这就是乡镇企业的灵活之处——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敢花钱,敢用人。国营厂要请个退休工程师当顾问,得打报告,层层审批,没三个月批不下来。赵红英这里,觉得需要,马上就请,下周就能上岗。
“王工今天在吗?我想见见他,请教几个问题。”齐铁军说。
“在,在质检室。”赵红英带着齐铁军穿过车间,来到质检室。
质检室不大,但设备齐全。台架上摆着硬度计、拉力机、厚度仪、投影仪,还有一台恒温箱,一台老化试验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投影仪上测量一个密封圈的截面尺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王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齐工,齐铁军,从长春来的,咱们这材料的研发人。”赵红英介绍。
“王工,您好。”齐铁军上前握手。
“齐工,久仰久仰。”王工放下手里的密封圈,握住齐铁军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们的材料,我看了,测试数据也看了,好,真好。耐油性、压缩永久变形,都比国内同类产品好一大截,跟进口的比也不差。年轻人,有本事!”
“王工过奖了,是谢尔盖教授指导得好。”齐铁军谦虚道。
“谢尔盖?苏联专家?”王工眼睛一亮。
“是,原来在东德大众工作,退休后被我请过来了,在长春那边指导研发。”
“怪不得,这配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不是闭门造车能搞出来的。”王工感慨,“咱们国内的橡胶材料,跟国外差距大,主要是基础研究弱,配方设计经验不足。你们能把苏联专家请来,这一步走对了。”
三人聊起来。王工是上海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但谈起技术来,条理清晰,经验老道。他问了齐铁军很多关于材料配方的问题,硫化体系的选择,补强剂的搭配,防老剂的用量,齐铁军一一回答。王工边听边点头,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材料聊到工艺,从工艺聊到设备,从设备聊到质量控制。
“齐工,你们这材料,做汽车密封件,绰绰有余。但要做高速轴承密封圈,还得下功夫。”王工说,“转速一万两千转,温升很高,橡胶在高温下容易老化,硬度上升,弹性下降,密封性能就失效。你得在耐热性上下功夫。”
“是,谢尔盖教授正在调整配方,打算加耐高温助剂,可能还要用一部分氢化丁腈橡胶。”齐铁军说。
“氢化丁腈是好东西,耐热、耐油、耐老化,但贵,加工也难。”王工想了想,“我建议,你先试试在现有配方基础上,加耐热剂,调整硫化体系,把交联密度提上去,看看能不能把耐热温度提到一百五十度。如果行,成本能降不少。如果不行,再考虑换胶种。”
“我也是这么想的。”齐铁军说,“王工,您经验丰富,有没有推荐的具体配方思路?”
王工走到办公桌前,拿出纸笔,边写边说:“氧化镁,氧化锌,这些常规的耐热剂要加,但用量要控制,加多了影响其他性能。可以试试加一点氧化钙,能提高耐热性,但要注意分散。防老剂要用耐热型的,比如RD和4010NA复配。硫化体系,用硫磺硫化的话,耐热性有限,可以考虑用过氧化物硫化,交联键是碳碳键,比硫磺键耐热性好……”
他写写画画,列出了一个初步的配方框架。齐铁军仔细看着,心里快速评估。王工的建议很中肯,都是实用的经验,没有花哨的理论,但句句切中要害。这就是老工程师的价值,几十年的经验积累,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另外,工艺也很重要。”王工继续说,“混炼温度要控制好,不能太高,否则胶料容易焦烧。硫化温度和时间要优化,既要保证充分硫化,又不能过硫,过硫了橡胶会发脆。修边要小心,高速轴承密封圈对飞边很敏感,一点点飞边,在高速旋转下都可能造成泄露……”
他说得很细,齐铁军听得很认真。赵红英在旁边,也拿着本子记录。她知道,这些经验,都是花钱买不到的。
聊了一个多小时,王工看了看表:“哟,快十二点了,该吃饭了。走,去食堂,边吃边聊。”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一间简易的平房,摆着十几张圆桌。工人陆续下班,端着饭盒排队打饭。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赵红英带着齐铁军和王工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条件简陋,比不上你们国营厂的食堂。”赵红英说。
“已经很好了。”齐铁军看着饭盒里的菜,红烧肉烧土豆,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分量很足,“工人伙食不错。”
“吃得好才能干得好。”赵红英说,“我们这儿工人,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一个月伙食费厂里补贴一半。住宿也是,宿舍就在厂子后面,六人间,有风扇,有公共浴室。工资加福利,一个月能拿到两百五到三百,比国营厂正式工还高。所以工人都愿意来,也愿意好好干。”
正吃着,一个年轻人端着饭盒走过来,在赵红英身边坐下:“赵厂长,香港那边回电话了。”
“怎么说?”赵红英问。
“氧化镁、氧化锌都有现货,价格跟国内差不多。但过氧化物硫化剂DCP,还有防老剂RD和4010NA,香港那边库存不多,要的话得从日本订货,大概十天能到。价格……”年轻人看了看齐铁军,有点犹豫。
“直接说,齐工不是外人。”赵红英说。
“价格比国内贵三到五倍,而且要用外汇结算。”年轻人说,“DCP一公斤要八十美元,RD一公斤要六十美元,4010NA更贵,一公斤要一百美元。如果订一百公斤,光这三样,就要两万四千美元。”
齐铁军心里一沉。两万四千美元,按现在的汇率,接近二十万人民币。厂里一年的利润,也就这个数。为了研发轴承密封圈,投入这么大,值吗?
“知道了,你先吃饭,下午再说。”赵红英对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端着饭盒走开了。
“贵。”赵红英转头看齐铁军,“但没办法,国内没有,或者质量不行。要做高端的,就得用进口原料。”
“外汇我来想办法。”齐铁军说,“厂里还有点外汇额度,我回去申请。另外,一汽的订单如果成了,有预付款,可以用那笔钱。”
“一汽的订单,什么时候能定?”赵红英问。
“月底给样品,他们装车路试,如果没问题,六月份能签合同,七月开始批量供货。”齐铁军说,“但轴承密封圈,时间更紧。轴承厂那边,下个月就要样品测试,如果测试通过,马上要小批量供货。他们的出口订单,卡在密封件上,等着用。”
“下个月……”赵红英皱眉,“那就是五月底。现在是四月二十三号,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配方调整,原料进口,试产,测试,时间很紧。”
“再紧也得做。”齐铁军放下筷子,“红英,这笔生意,不仅是赚钱的事。轴承密封圈如果能做出来,意味着我们的材料技术又上了一个台阶,能进入高端市场。机床、电机、泵、压缩机,这些领域都需要高速密封件,市场比汽车密封件还大。而且,轴承厂是出口企业,他们的产品卖到欧美,如果用了我们的密封件,就等于我们的技术得到了国际认可。这对以后开拓国际市场,意义重大。”
赵红英没说话,慢慢吃着饭。她在权衡。两万四千美元,不是小数目。厂子虽然挣了点钱,但大部分又投进去了,买生产线,建厂房,发工资,现金流并不宽裕。如果这笔钱投进去,轴承密封圈做成了,当然好。万一做不成,或者做成了但轴承厂不要,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铁军,我不是不相信你。”赵红英抬起头,看着齐铁军,“但做生意,有赚就有赔。两万四千美元,对咱们厂来说,是笔大钱。万一赔了,厂子可能就缓不过来了。”
“我知道。”齐铁军说,“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轴承密封圈要做,但汽车密封件也要抓紧。一汽的订单,是保底的,有了它,厂子就能活。轴承密封圈,是向上的台阶,成了,咱们能更上一层楼;不成,也不至于摔死。”
“你有几成把握?”
“技术层面,七成。”齐铁军实话实说,“配方有谢尔盖教授和王工把关,工艺有这条生产线,设备没问题。关键是原料,只要进口原料质量稳定,我有信心做出来。市场层面,轴承厂那边,我跟他们技术科长谈过,他们确实急需,进口件又贵又慢,如果我们能做出来,价格有优势,交货期有保障,他们没有理由不用。”
赵红英沉默着,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村办厂的会计,一路走到今天,掌管着一个上百人的企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但她怕决策失误,怕把乡亲们的血汗钱赔进去。
“这样,”赵红英终于开口,“钱,我想办法凑。但咱们分批走。先订五十公斤的原料,把样品做出来。如果样品测试通过,轴承厂下订单,我们再订剩下的五十公斤。这样,就算样品没成,咱们也只损失一半的钱。”
“行。”齐铁军点头。这方案稳妥,进退有据。
“另外,原料进口的事,我让香港那边的贸易商帮忙,他们路子熟,能快点。外汇的事,你也抓紧,厂里的额度能批多少批多少,不够的,我想办法从深圳这边换点外汇券,或者找找别的门路。”赵红英说,“总之,钱的事我来解决,技术的事你来解决。咱们分工合作,争取把这个坎迈过去。”
“好。”齐铁军伸出手,赵红英握住。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一只带着薄茧,紧紧握在一起。
下午,齐铁军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调试设备,优化工艺参数。王工也在,拿着本子记录数据,时不时提出建议。赵红英则回了办公室,打电话联系贸易商,安排原料进口的事。
傍晚,夕阳西下,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工人们下班了,三三两两走出车间,说笑着往宿舍走。齐铁军最后一个离开车间,身上沾着橡胶粉和机油的味道,但心里踏实。这一天,他看到了生产线的运转,看到了产品的质量,看到了管理的规范,看到了团队的努力。这个乡镇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活力十足,效率极高,有国营厂不具备的灵活性和闯劲。
他回到招待所,房间很小,但干净,有风扇,有独立卫生间。洗了澡,换了衣服,正准备去吃饭,敲门声响了。
打开门,沈雪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
“雪梅?”齐铁军一愣,“你怎么来了?”
“来深圳开会,今天下午到的。”沈雪梅笑着走进房间,把饭盒放在桌上,“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点。”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米饭,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菜式简单,但摆得整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你吃了吗?”齐铁军问。
“吃了,在会议食堂吃的。”沈雪梅在床边坐下,打量着房间,“条件还行,比我想的好。”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红英的。下午给她打电话,她说你住这儿。”沈雪梅看着齐铁军,眼神温柔,“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忙的。”齐铁军端起饭盒,大口吃起来。鱼很鲜,青菜很嫩,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糖心的。他吃得很快,是真饿了。
沈雪梅静静看着他吃,等他吃完,递过一杯水:“慢点,别噎着。”
齐铁军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你怎么来深圳开会?什么会?”
“全国企业医院改革研讨会,卫生部组织的,在深圳开,学习特区经验。”沈雪梅说,“来了三天了,听了不少报告,看了几家合资企业的医院,确实开了眼界。人家的管理模式,服务理念,跟咱们国营厂医院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家讲效益,讲服务,讲竞争。医生工资跟绩效挂钩,多劳多得;医院搞特色专科,吸引病人;设备更新快,技术先进。咱们呢,还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设备老旧,技术落后。”沈雪梅叹了口气,“这次开会,压力很大。部里领导说了,企业医院改革是大势所趋,要么转型,要么关门。我们厂医院,三百多号人,怎么办?”
齐铁军沉默。国企改革,阵痛是免不了的。厂医院要改革,厂里的其他部门也要改革。技术科、生产车间、后勤部门,都得改。不改,就被淘汰。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我想试试,在厂医院搞试点。”沈雪梅说,“学习特区经验,搞科室承包,绩效考核,设备更新。但阻力很大,老医生不愿意,老护士有意见,厂领导也担心出事。难。”
“再难也得做。”齐铁军说,“就像我们搞材料研发,搞生产线,一开始也难,没人相信我们能成。但只要做成了,大家就看到希望了。你是医生,治病救人,但医院本身也有病,得治。用改革的药,治体制的病。”
沈雪梅看着他,笑了:“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红英学的,她整天把改革、市场、竞争挂在嘴边。”齐铁军也笑,“不过她说得对,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不变,就被落下。”
窗外,深圳的夜景渐渐亮起。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厂房机器声隐隐传来。这座城市,在夜色中依然忙碌,依然蓬勃。改革的大潮,就在这里涌动,席卷每一个人,每一个工厂,每一个医院。
沈雪梅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忙吧?我明天还要开会,后天回长春。你什么时候回?”
“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大概三五天。”齐铁军送她到门口,“你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别太累。”沈雪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红英跟我说了轴承密封圈的事。需要钱的话,我那里还有点积蓄,不多,但能应应急。”
“不用,红英在想办法。”齐铁军说,“你的钱留着,医院改革用钱的地方多。”
“那……有事打电话。”沈雪梅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挥挥手,转身走了。
齐铁军关上门,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的铝饭盒。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饭盒,跟了他很多年,装过饭菜,装过零件,装过图纸,现在,又装来了千里之外的牵挂。
他拿起饭盒,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雪梅的心意,他懂。但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承诺。改革的大潮中,每个人都在挣扎,在奋斗,在寻找方向。感情,成了奢侈品。
窗外,夜色深沉。深圳的灯光,像星星,铺满大地。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