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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9章 沪上之行
    开往上海的列车在晨曦中穿行。齐铁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提包放在腿边,里面装着他整理了两天的材料——配方数据、设计图纸、工艺参数、样品,还有赵红英给的一千块钱。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丘陵水田,渐渐变成江南的平原沃野,稻田、鱼塘、白墙黑瓦的村庄,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反复推演见到周厂长要说的话。上海橡胶厂是国内橡胶行业的龙头,能当上副厂长的人,必然见多识广,眼光挑剔。这次见面,是机会,更是考验。

    下午三点,列车驶入上海站。熙熙攘攘的人流,南腔北调的方言,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齐铁军随着人群走出车站,眼前是宽阔的广场,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这座传说中的大城市,果然气势不凡。

    按照王工给的地址,他坐上公交车,一路看着街景。外滩的老建筑,南京路的热闹,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还有那些穿着时髦的行人——西装革履的男人,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偶尔还能看到外国人。这就是上海,中国的经济中心,工业重镇。

    上海橡胶厂在闵行,公交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厂区很大,比赵红英的厂子大了不止十倍。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厂房整齐排列,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海橡胶厂”,旁边还有一块铜牌:“国家一级企业”。

    齐铁军在门卫室登记,说是找周厂长,是王工介绍的。门卫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出来,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是齐工吧?我是周厂长的秘书,姓李。”男人下车,热情地握手,“周厂长在开会,让我先带您去招待所住下,晚上他请您吃饭。”

    “麻烦您了。”齐铁军跟着李秘书走进厂区。道路宽阔整洁,两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密。厂房是红砖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行色匆匆,秩序井然。这就是国营大厂的气象,和深圳的乡镇企业完全不同。

    招待所在厂区里面,是一栋三层小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李秘书帮齐铁军办好入住手续,说:“齐工,您先休息一下,六点钟我来接您。周厂长在锦江饭店定了位置。”

    “锦江饭店?”齐铁军有些意外。他听说过这家饭店,上海最有名的老饭店之一,招待外宾和重要客人的地方。

    “是,周厂长说,您是王工介绍来的贵客,要好好招待。”李秘书笑笑,告辞离开。

    齐铁军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赵红英给他买的那件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深蓝色裤子。站在镜子前,他看了看自己。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里有风霜,也有坚毅。这副样子,应该不至于在锦江饭店露怯。

    五点半,李秘书准时来接。还是那辆自行车,不过这次是两辆,他给齐铁军也准备了一辆。

    “厂里有车,但今天司机送周厂长去市里开会了,还没回来。”李秘书有些抱歉地说,“咱们骑车去,不远,二十分钟就到。”

    “骑车好,方便。”齐铁军接过自行车,熟练地骑上去。他在部队就常骑车,复员后也常骑,车技娴熟。

    两人骑车出了厂区,沿着马路往市区走。上海的马路比深圳宽,自行车也多,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路边的小店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评弹声,咿咿呀呀,吴侬软语。

    锦江饭店在茂名南路,一栋老式建筑,气派典雅。门口的侍者穿着制服,彬彬有礼。齐铁军跟着李秘书走进大堂,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深红色的地毯,一切都透着老上海的奢华。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包厢在二楼,李秘书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是齐铁军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周为民。”他站起来,伸出手。

    “周厂长您好,我是齐铁军,从深圳来。”齐铁军上前握手。周厂长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茧,是常在一线干活的人。

    “坐,坐。”周厂长示意齐铁军坐下,对李秘书说:“小李,让服务员上菜吧,就按我之前点的上。”

    “好的。”李秘书转身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周厂长给齐铁军倒了杯茶:“老王的信我看了,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他说你是难得的技术人才,懂机械,懂橡胶,还会俄语,跟苏联专家学过?”

    “是在厂里跟谢尔盖教授学的,他在我们那儿待过一段时间。”齐铁军谦虚地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周厂长眼睛一亮,“是那个搞橡胶密封的谢尔盖?我听说过他,苏联科学院院士,顶尖的专家。他真在你们那儿待过?”

    “是,待了半年,帮我们解决了不少技术问题。”齐铁军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推到周厂长面前,“这是谢尔盖教授帮我整理的密封圈配方优化思路,还有他留下的一些实验数据。”

    周厂长接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齐铁军安静地坐着,等周厂长看完。

    大约看了十分钟,周厂长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错,思路清晰,数据扎实。不过齐工,密封圈这个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配方、工艺、模具、设备,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你们厂,是乡镇企业吧?”

    “是,深圳的乡镇企业,叫红英橡胶厂。”

    “乡镇企业的设备,能达到轴承密封圈的要求吗?那可是高速轴承,转速一万转以上,温度能到一百二十度,对材料的耐磨性、耐热性、弹性,要求都很高。”

    “设备是日本进口的,去年刚上的新生产线。”齐铁军从提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是赵红英厂里的生产车间,“您看,这是我们的混炼机,这是开炼机,这是硫化机,都是日本神户制钢的产品。还有,这是我们做的汽车油封样品,已经通过一汽的测试,开始批量供货了。”

    周厂长接过照片,一张张看。照片拍得很清晰,设备崭新,车间整洁,工人操作规范。他又拿起齐铁军带来的汽车油封样品,仔细端详,还用指甲掐了掐胶料的弹性。

    “嗯,做工不错,外观干净,飞边控制得好,胶料手感也好。”周厂长点点头,“不过汽车油封和轴承密封圈,还是两码事。轴承密封圈的工作条件更恶劣,对材料的动态性能要求更高。你们做过模拟测试吗?”

    “做了。”齐铁军又拿出一份测试报告,“在深圳大学的实验室做的,模拟转速一万二千转,连续运行一百小时,温升、磨损、泄漏量都在标准范围内。这是测试数据。”

    周厂长接过报告,这次看了更久。报告是手写的,但数据翔实,图表清晰,有测试条件、测试方法、测试结果,还有分析结论。看得出来,做测试的人很专业,也很严谨。

    “深圳大学哪个实验室做的?”

    “化工系的材料实验室,陈教授负责的。”

    “陈文山?”

    “您认识陈教授?”

    “认识,老朋友了。”周厂长笑了,“当年我们一起在化工部开会,他做橡胶老化研究,我做橡胶加工。后来他去了深圳大学,我留在了上海。没想到,你们找到他做测试。这就对了,老陈的数据,我信得过。”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清炒虾仁,红烧划水,腌笃鲜,油爆鳝丝,都是地道的上海菜。周厂长给齐铁军夹菜:“来,尝尝我们上海的本帮菜。你在深圳,吃海鲜多,但本帮菜是另一种风味。”

    “谢谢周厂长。”齐铁军尝了一口虾仁,鲜嫩爽滑,确实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周厂长问了赵红英厂里的情况,设备从哪里买的,工人怎么培训的,管理怎么做的。齐铁军一一回答,不夸大,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周厂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你们不容易啊。”周厂长感慨,“乡镇企业,要设备没设备,要人才没人才,要资金没资金,能做成这样,不容易。老王在信里说,你是退伍军人,在国营大厂干过,后来去了深圳。为什么?”

    “想闯一闯。”齐铁军说,“国营厂是好,稳定,有保障。但条条框框太多,想干点事,难。深圳那边,政策活,机会多,虽然苦,虽然累,但干成了就是自己的。”

    “这话实在。”周厂长端起酒杯,和齐铁军碰了一下,“来,走一个。”

    一杯黄酒下肚,气氛更融洽了。周厂长放下酒杯,说:“齐工,不瞒你说,我们厂现在也遇到难题了。我们生产的轴承,有一部分是出口的,主要是东南亚和非洲。客户对密封圈的要求越来越高,原来用的国产密封圈,满足不了要求。用进口的,贵,交货期还长。我们一直在找国内能做高速轴承密封圈的厂子,找了半年,没找到合适的。要么技术不过关,要么产能跟不上。你们要是真能做出来,质量稳定,价格合适,我可以下订单,而且,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齐铁军心里一喜,但表面保持平静:“周厂长,我们有信心做出来。配方是谢尔盖教授调的,工艺是王工把关的,设备是进口的,工人也培训过了。只要原料到位,一周内就能出样品。样品出来,您安排测试,测试合格,我们再谈订单。”

    “原料?什么原料?”周厂长问。

    “主要是耐高温助剂和过氧化物硫化剂,国内没有,得从日本进口。”齐铁军如实说,“我们外汇额度不够,正想办法。”

    周厂长沉吟片刻:“需要多少?”

    “第一批,五十公斤,大概两万四千美元。”

    “两万四千美元……”周厂长想了想,“这样,如果你们的样品通过测试,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外汇额度。我们厂的外汇额度还有富余,借给你们用,等你们有订单了,再还给我们。不过,价格要谈好,比市场价低一成,怎么样?”

    齐铁军没想到周厂长这么爽快。借外汇额度,这意味着原料问题迎刃而解。而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等于省了将近一万块钱。

    “周厂长,这……”齐铁军有些激动,“太感谢您了。”

    “别忙着谢。”周厂长摆摆手,“前提是样品要过关。我们的测试很严格,模拟工况测试,连续运行五百小时,不能出任何问题。另外,价格方面,要比进口的低两成,交货期不能超过一个月。能做到吗?”

    “能。”齐铁军毫不犹豫,“只要原料到位,样品一周出来,测试合格,马上就可以安排生产。价格方面,我们可以比进口的低百分之二十五,交货期保证在二十五天内。”

    “好,痛快!”周厂长又端起酒杯,“来,为合作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周厂长放下酒杯,说:“齐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们这个配方里,用的补强剂是白炭黑吧?”

    “是,气相法白炭黑,比沉淀法的性能好。”

    “白炭黑我们也有研究,但做出来的产品,动态性能总是不理想,容易生热。你们的配方里,加了什么特殊助剂?”

    齐铁军想了想,决定坦诚相告:“加了一种偶联剂,是谢尔盖教授从苏联带过来的,叫KH-550。它能改善白炭黑和橡胶的界面结合,提高动态性能。这个助剂,国内应该还没有。”

    “KH-550……”周厂长若有所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型号。是硅烷偶联剂吧?”

    “是,γ-氨丙基三乙氧基硅烷。”

    “嗯,我想起来了,化工部有个进口助剂名录,里面有这个型号,但一直没引进。”周厂长眼睛发亮,“这样,齐工,咱们做个交换。你们做出样品,如果测试通过,我可以下订单,而且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但你们得把KH-550的配方工艺,包括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完整地教给我们厂的技术人员。当然,我们不会白要,可以付技术转让费,或者,在订单价格上再优惠一些。你看怎么样?”

    齐铁军没有立即回答。KH-550的配方工艺,是谢尔盖教授留下的核心技术之一,价值不菲。但周厂长给出的条件也很优厚:订单,预付款,外汇额度,价格优惠。而且,如果上海橡胶厂掌握了这项技术,对整个行业都有好处。国内的高端橡胶制品,一直受限于助剂,如果能突破,意义重大。

    “周厂长,这个事,我得回去跟厂里商量一下。”齐铁军谨慎地说,“KH-550的配方工艺,是谢尔盖教授留下的,严格来说,知识产权不完全属于我们厂。但我个人觉得,如果这项技术能推广开来,对国内橡胶行业是件好事。谢尔盖教授要是知道,应该也会支持。”

    “谢尔盖教授是个真正的科学家。”周厂长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跟苏联专家学习过。那些老专家,真是把技术当生命,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可惜啊,后来……算了,不说这个。齐工,你回去商量,我等你消息。不过样品的事,不能等。你们抓紧做,做出来,马上送过来测试。外汇额度的事,我可以先帮你们解决。明天我就让财务办手续,你们那边需要多少,报个数过来,我让香港的贸易公司直接发货,货款从我们厂的外汇账户走,你们用人民币结算就行。”

    “这……”齐铁军没想到周厂长这么干脆,“周厂长,这合适吗?咱们还没签合同,您就帮我们垫外汇?”

    “我相信老王,他介绍的人,错不了。”周厂长笑了,“再说,我也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带来的材料,做的测试报告,还有你这个人,都说明你们是认真做事的。我们国营大厂,有时候做事太死板,流程太多,效率太低。你们乡镇企业,灵活,敢闯,这是优势。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把事干成,比什么都强。”

    “谢谢周厂长信任。”齐铁军站起来,给周厂长敬了杯酒,“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样品,我们一定尽快做出来,保质保量。技术转让的事,我回去就商量,尽快给您答复。”

    “好,我等你消息。”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从锦江饭店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上海的夜晚,华灯初上,外滩的霓虹倒映在黄浦江里,波光粼粼。齐铁军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酒意。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周厂长的爽快和大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订单,预付款,外汇额度,技术合作,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压力也随之而来——样品必须过关,必须通过上海橡胶厂严格的测试。如果失败了,不仅订单没了,还会辜负周厂长的信任,辜负王工的推荐,更会让赵红英的厂子陷入困境。

    他必须成功,没有退路。

    回到招待所,齐铁军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原料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第一,给赵红英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准备接货;第二,让王工调整工艺,准备试制样品;第三,联系深圳大学的陈教授,预约测试时间;第四,研究KH-550的技术转让细节,包括配方、工艺、注意事项,写成完整的技术文件;第五,准备合同草案,包括价格、交货期、质量标准、违约责任……

    他一条条列出来,写得密密麻麻。写完,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比星空更亮。远处厂区的灯光,近处街道的路灯,还有居民楼里透出的温暖的光,交织成一片光的海洋。

    这座城市,是中国工业的摇篮之一。这里有最早的石库门,有最繁华的南京路,也有最庞大的工业区。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钢铁厂,造船厂……无数工厂,无数工人,撑起了这座城市,也撑起了这个国家的工业脊梁。

    而今天,他,一个从东北老工业基地走出来的退伍军人,一个在深圳特区打拼的技术员,带着乡镇企业的产品,来到了这里,寻求合作,寻求认可。这是时代的缩影,是改革开放的浪潮,把不同地域、不同体制、不同背景的人和事,联结在了一起。

    他想起沈雪梅。如果她在,一定会为他高兴,也一定会提醒他,不要骄傲,要继续努力。雪梅总是这样,在他取得成绩时,分享喜悦,也敲响警钟。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还在医院加班吧。厂医院的改革,一定遇到了很多困难,但她不会说,只会自己扛着。等上海的事办完,他要回去看看她,帮帮她。

    还有赵红英,此刻应该在厂里,盯着生产线,为一汽的订单赶工。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但再坚强,也有累的时候。等他回去,要好好谢谢她,谢谢她的信任,谢谢她的支持。

    至于陆文婷……齐铁军摇摇头。那个留苏工程师的女儿,此刻应该在北京,或者在上海的某个研究所,用她的莱卡相机记录着技术革新。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知识分子的世界,科研的世界。他们的交集,也许只在那次苏联图纸的翻译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专注的神情,想起她流利的俄语,想起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不想了。齐铁军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要跟周厂长去车间参观,要跟技术人员交流,要敲定原料采购的细节。他要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明天的挑战。

    夜色渐深,上海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黄浦江的汽笛声,偶尔划过夜空,悠长而深远。这座不夜城,在短暂的休憩后,又将迎来新的一天。而齐铁军,也将在这座城市,开启他事业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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